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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5、双使 盐州, ...
盐州,以盐池之利得名。在突厥南下攻城略地前,盐州的青、白盐济关中、赡朔方,为国赋所倚、边军所赖,商贾辐辏,可谓是“地饶盐利,民殷财阜”。
也许正因为富庶,盐州城才修得出人意料的高大坚固。青灰色的砖石层层垒起,高约两丈有余,如同一座从地里长出来的山。墙头雉堞之后人影绰绰,甲胄在日头下泛着冷光,一望便知是训练有素的。
见举着狼旗的队伍缓缓移来,盐州城门在暮色里徐徐打开。
梁颂瑄轻夹马腹,带着十来个随从策马入城。
马蹄声急如骤雨,在空荡荡的街巷里传得格外远。街面冷清,两旁的铺面大多上了门板,偶有一两家还开着,也只露出半扇门。一个老妪正弯腰收晾在外头的衣裳,见他们一行人骑马过来,头也不抬地缩回了门内。
梁颂瑄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围城七日,他们虽还未拿下盐州,但人心已经慌了。
这时,街口转来一队巡逻的段家私兵。他们步履整齐,神色肃穆,腰间都悬着刀。领头的是个黑脸汉子,目光在梁颂瑄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开了。
她暗自咋舌:段家对盐州的掌控,比预想的要严。如此看来,段知节也决不可小觑,并非一般商贾可比。
“特使留步!”
一个清瘦男人迎上来。他上前,拱手为礼,态度恭敬:“在下段府管家,奉主家之命,恭迎特使大驾。段公已在登云楼备下薄宴,静候特使。”
梁颂瑄含笑还礼:“有劳管家引路。”说罢,朝身后使了个眼色。随从会意,捧上一只锦盒,双手奉上。
管家命人接过。他侧身,做出一个“请”的手势。
一行人跟着管家穿过长街,往城东而去。
梁颂瑄骑在马上,心思却飘到了驻扎在城外的军帐。
数日前,阿力普做出“围而不攻”的决策。有人不解:既已兵临城下,为何不直接攻城?
彼时,阿力普答道:“若只取盐池,可攻城略地;若取盐州城,当取其心,不可毁也。”
盐州地处要冲,控扼南北,不仅有盐池之利,更有地势之利。若能顺利拿下,日后无论是东进还是南下,都有了立足之地。强攻盐州不是不能,但代价太大,所以阿力普才遣她入城谈判。
他们想将盐州当作长期据点,可若把城打烂了,拿下来还有什么意义?再者梁颂瑄也不愿。段知节私募五千兵马,强攻之下,死伤必重,而她真的不想再见到无谓的伤亡了。
她见过太多尸体,真的厌烦了。战场上那些横七竖八的、烧得面目全非的、无人认领的……梁颂瑄闭上眼,不想再想了。
能选不死人的法子,便选不死人的法子罢。
“特使,登云楼到了。”段府管家恭敬道。
梁颂瑄收回思绪,迈步跨过门槛。
登云楼是盐州最高的建筑。六层的木楼,飞檐翘角,檐下悬着一方匾额,字迹苍劲,颇有气象。到了顶楼,还可以望见整个盐州城:近处是层层叠叠的青灰屋顶,远处是城墙的轮廓,再远些,便是白茫茫的盐池了。
“特使远道而来,一路辛苦。”
一个中年男人从屏风后转出来,拱手相迎。此人约莫四十,面容圆润,蓄着短须,穿淡紫暗纹锦袍,腰系玉带,瞧着确像个体面的富家翁。
想必这便是段知节了,梁颂瑄心想。
“段公客气。”她含笑还礼,在客位落座。
段知节拍了拍手,立时有侍女鱼贯而入,捧上酒菜。不过片刻,桌上便摆得满满当当,有清蒸鲥鱼,有红烧鹿筋,还有数道梁颂瑄叫不出名字的精致小菜。
“特使远道而来,段某略备薄酒,不成敬意。”段知节举起酒盏,“请。”
梁颂瑄浅浅抿了一口。酒是上好的汾酒,入口绵柔,回味悠长。赞了一句“好酒”,便搁下了。
她不是来赴宴的。前线战事吃紧,樊昭在丰州虎视眈眈,她没工夫在盐州耗下去。
“段公,”她开门见山,“特勒大人遣我来,是想与段公商议盐州归顺之事。大人说了,若您愿开城归顺,段氏家业照旧,盐利分成亦可商谈。”
段知节脸上笑容依旧。他端起酒壶,亲自为梁颂瑄斟了一杯,笑道:“哎呀,今日天色已晚,正事明日再谈也不迟。特使远道而来,不如先饮一杯,暖暖身子。”
梁颂瑄看了那杯酒一眼,没有动。
段知节也不恼,自顾自地举杯饮了,又指着桌上几道菜殷勤道:“盐州虽是小地方,却有几道名菜,特使一定要尝尝。这道‘盐焗鸡’,是用上等的青盐慢火焗出来的,外头可吃不着!”
梁颂瑄别无他法,只得夹了一筷子菜,点头赞了几句。可等她再想提起归顺之事,段知节又转了话头,从江南的茶叶说到巴蜀的丝绸,再从岭南的珠贝说到塞外的良驹,天南地北无所不谈,唯独不谈正事。
她几次试图拉回正题,都被段知节便巧妙引开,竟令她无从置喙。她心中着急,面上却不能表现分毫。电光火石间,一个脱身之计浮现——
“我听闻,段公与张节帅也有往来?”梁颂瑄忽然开口,语气随意,像是在聊家常。
段知节斟酒的手顿在半空。
“生意人嘛,”他笑了笑,“哪边都得打交道。”
梁颂瑄盯着他,不放过他脸上任何一丝表情:“那张节帅那边,最近可有什么消息?”
段知节放下酒盏,慢悠悠地夹了一筷子菜,嚼了,咽了,才道:“特使说笑了。段某不过是个生意人,只管卖盐收钱,旁的一概不问。”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不否认与归义军的关系,也不承认有什么深交。梁颂瑄碰了个软钉子,心中愈发笃定:此人滑不留手,不是轻易能拿捏的。
她没有追问,只淡淡一笑:“是啊,段公是聪明人,两边都不得罪。可是……”顿了顿,意味深长地补了一句,“如今这西北,已不是从前的西北了。段公若还选择两不得罪,那便是两边都得罪了,往后……怕不得善终啊。”
段知节神色自若,握着酒盏的手指却收紧了些。他定定地望着梁颂瑄,突然又笑了:“特使的话,段某必铭记于心。不过天色已晚,特使还是早些歇息罢。”
他一拍手,管家应声而入。
“送特使去馆驿歇息。”段知节吩咐道,又朝梁颂瑄拱手,“特使且安心在盐州住下。”
梁颂瑄起身还礼,含笑应了。
*
馆驿坐落于盐州城南,原是接待过往官员的,如今做了梁颂瑄的下榻之处。院子不大,胜在清静,几株梧桐枝叶婆娑,倒别有一番意趣。
梁颂瑄进了屋,随手掩上门。约摸一炷香后,门被轻轻叩了三下,这是她与随从约定的暗号。
“进来。”
三个亲信鱼贯而入,他们都是她在临川发现的好苗子。为首的叫姚正明,话不多,办事却极牢靠。另外两个,一个是擅长打探消息的柳鹤鸣,一个是精于察言观色的谢碧彤。
梁颂瑄倒了盏茶,慢慢啜了一口,才道:“段知节今日在席上顾左右而言他,就是不接归降的话茬。”
谢碧彤蹙眉:“他这是不想谈?”
“不像。”梁颂瑄摇头,“若不想谈,大可不见。他见了,也客气,就是不往正事上聊。倒像是在……”
她顿了顿,斟酌着词句。
“拖延?”柳鹤鸣接话道。
“对。”梁颂瑄放下茶盏,“他像是在等什么。”
几个人交换了一个眼色。
梁颂瑄的目光在几人脸上依次扫过,声音压得更低了些:“我得先弄清楚,他究竟在等什么。这样,明日你们分头去办几件事。”
三人肃立听命。
“柳鹤鸣,你打听城里的情况,譬如粮价几何,段家军士气如何,有没有人见过归义军的信使。还有,”梁颂瑄顿了顿,“盐池在城外什么位置,有几处,都打听清楚。”
柳鹤鸣点头:“属下明白。”
“谢碧彤,你去接触城里的其他大商人。段家垄断盐脉多年,不可能没有对手。你探探他们的口风,看他们对咱们是什么态度;探清态度,再探探他们愿不愿意绕过段氏,直接与咱们谈盐利。”
谢碧彤迟疑了一下:“绕过段氏?这——”
“只是试探。”梁颂瑄打断她,“若段氏迟迟不肯松口,我们得知道还有没有别的路可走。”
谢碧彤应了。
“至于你嘛,”梁颂瑄转向姚正明,“就去盯着段府。段知节见了什么人,什么时候见的,在哪儿见的,都要记下来。尤其要关注有没有归义军的人出入,事无巨细,我都要知道。”
姚正明抱拳:“是。”
“都听明白了?”梁颂瑄目光一沉,“行事要隐蔽,不可打草惊蛇。盐州现在是段家的地盘,咱们的一举一动都在人家眼皮底下。”
几人齐齐应了,各自散去。
梁颂瑄独自站在窗前,眺望远方。段府的方向灯火阑珊,层层叠叠的院落隐在夜色里,瞧不真切。
渐渐的,她眯起了眼。
盐州这潭水,远比预想的要深。
*
段知节——或者说,段福——回到府中时,后背的衣裳已被冷汗浸透了。
他应付了一整日,先是好酒好菜地招待那个突厥特使,后是陪着笑脸说了半车废话,末了还要被人威胁;好不容易把人打发去馆驿了,才喘了口气,又被堵在了二门。
“段公这是从哪儿来啊?”
段福脚步一顿,借着廊下的灯笼看清了来人,樊绍。他三十出头,身形清瘦,面皮微黄,瞧着病怏怏的,可眼睛却亮得瘆人,像两点幽幽的寒星。
段福简直欲哭无泪。这人是张益潮的特使,也是来谈盐利之事。他在阿力普围城前三日便入了盐州,比那个梁特使来得还早,也比她更为难缠。
“樊先生怎么来了?这么晚了,怎还不安寝?”段福忙堆起笑道。
“节帅交代的事还未完成,某怎敢安寝?”樊绍慢慢踱到他跟前,不紧不慢道,“段公,某已在贵府叨扰多日,不知盐路之事您可有定论了?若还没有,不如今夜咱们好好商讨一番,把事定下来。”
段福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哎呀,真是不巧。段某今日招待了一贵客,喝了几杯,身上汗湿不已,容我先去沐浴更衣,稍后再与先生详谈。”
“贵客?”樊绍唇角微勾,笑意却不达眼底,“不知是哪路贵客,竟让段公连节帅的事都抛下了?”
该死的樊绍!没完没了还!段福在心里暗骂了一句,面上依旧笑容满面:“哎呀,不过是生意上的朋友,寻常应酬罢了。樊先生莫急,盐路关乎一州命脉,段某得细细思量……”
“在下记得,”樊绍慢慢道,“三日前段公说‘明日再议’;两日前说‘后日再议’;昨日说‘今日定给先生答复’。”
他顿了顿,声气骤然一冷:“不知今日,段公可有决断了?”
段福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夜风骤紧,廊下灯笼晃了晃,二人的影子被拉得忽长忽短。
樊绍没有催他。他静静地站在那儿,冷冷地盯着段福。
段福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他搓了搓手,打着哈哈道:“对不住对不住,段某最近事多,一时给忘了!这样,待某沐浴更衣后,再向先生赔罪!”
说罢,他不等樊绍回应,逃一般地溜走了。
转过回廊,确认身后无人跟来,段福才停下脚步,长长吐出一口气。他靠在廊柱上,闭上眼,心跳如鼓。
“来人!”他低唤道。
一个小厮从暗处闪出来。
“……快、快去请主家,”段福抹了把额头的汗,喘息道,“就说……就说樊先生这边,拖不住了!”
① 青、白盐:古代西北盐池出产的两种食盐。青白盐产量巨大,供给关中与朔方边镇,既是民间刚需,也是朝廷重要赋税来源,乱世之中盐利更是各方势力必争的经济命脉。
② 馆驿:古代官方设立的接待居所,用于安置外来使臣、官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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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双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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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