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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4、分兵   千里之 ...

  •   千里之外的雍州,敬亭台的海棠簌簌落了一地。

      樊绍的目光还停在那处地名上,没有移开。

      “盐州……”她若有所思道,“阿兄的意思是,咱们要拿下盐州么?”

      “不是咱们要去拿下盐州,”樊绍收回手,转而去够茶壶。在潺潺水声里,他不紧不慢地补上一句:“是阿力普要拿下盐州。”

      樊昭一怔,随即明白了阿兄的弦外之音:阿力普在鹰嘴峡吃了亏,便不会再和归义军硬碰硬。骑兵的优势在平原,不在山峡,他要破局,唯有另辟蹊径。可盐州西侧以宥州作屏障,东南又有庆州做门户,距奉安郡更是有千里之遥,怎会是“蹊径”?

      樊绍像是读懂了妹妹眼中的疑虑,笑道:“来看这个,今日才送来的。”

      说着,他从袖中抽出一张折好的纸笺,展开,推到她面前。那是一份斥候密报,字迹潦草,墨迹尚新,有几处被水渍洇得模糊了。借着残烛的光,樊昭一行行扫过去,眉头越拧越紧。

      “东线……庆州方向?”她抬起头,“阿力普想绕道?那肯定会弄出动静来,可最近奉安不是挺安静的么?”

      樊绍没有立刻解释。他慢慢啜了一口残茶,茶凉透了,涩味全沤了出来,可他眉头也不皱一下。

      “我看不见得。”搁下茶盏,樊绍轻轻叩了叩案几,“阿力普按兵不动已有数日,无论是退兵还是进攻,都不该如此沉寂。加之东线又有斥候活动的痕迹……我猜,他是想先攻庆州、再取盐州。”

      “庆州地小民寡,守备空虚,最多十日便可攻下。”樊昭顺着阿兄的思路分析,蹙眉道,“克庆州之后,盐州便门户洞开……可若如此,他就只能分兵,凶险。”

      “凶险,却不致命。”樊绍折好密报,塞回袖中,“鹰嘴峡大败,突厥铁骑军心不稳,阿力普急着要一场胜仗来扭转颓势、震慑宵小。盐州是肥肉,也是险棋,可他等不得了。”

      樊昭蹙眉,低头望着舆图上那个不起眼的地名。灯火将尽未烬,映得那两个字忽明忽暗。沉默片刻,她忽然抬头:“若被阿力普抢了先,咱们连盐都吃不上,还打什么仗?阿兄,我明日便去劝说节帅,放弃丰州,先取盐州!”

      “不可。”樊绍的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

      樊昭不解:“为何不可?”

      “你忘了么?咱们的粮草不多了。”

      樊昭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丰州距雍州不过三百里,粮道短,转运易。打丰州,咱们现有的粮草绰绰有余。但盐州便不同了,不仅远在千里之外,沿途还多是荒滩戈壁,走一趟便要耗去三成粮草,打下来不划算。”

      “况且,”樊绍伸出手,在舆图上缓缓移向丰州,“丰州有金铜铁矿。”

      铜铁可制箭簇、甲胄。金可铸金锭,有了金锭,便能买粮、买马、买器械。在西北诸州,谁的兵强,谁的粮足,谁便是霸主。所以,谁若能牢牢握住金铜矿铁,谁便能左右整个西北的命脉。

      樊昭有些讪讪:“我先前还以为,打丰州只是为了粮草呢,都忘了金矿这回事。”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直直望着阿兄,“那……若阿力普抢在咱们前面拿下盐州呢?难道咱们就干等着?”

      樊绍笑了:“放心,阿力普没那么容易得手。盐州有韦公,还有段家。韦公不得主君指示,不会妄动,先暂且不提;那段知节掌控盐路多年,家财万贯,如今又招了数千私兵,是块十足的硬骨头。即便阿力普强啃下,也要崩掉几颗牙。等你拿下丰州,咱们再去争盐州也不迟。”

      樊昭咬着下唇,眉心拧成一道深深的痕。她盯着舆图上那个地名,像是在看一个远得够不着的东西。半晌,她猛地抬头,又恢复了行军时的干脆利落:“那我派人盯紧盐州。”

      樊绍微微一笑,那笑意比方才深了些,一直漾到眼底:“不必,我回盐州一趟,你且安心去打丰州。”他顿了顿,意味深长道,“盐州究竟是肥肉,还是钓饵,谁都说不清。”

      檐下风铃叮叮当当地响着,一声急,一声缓,衬得这寂静愈发深了。

      “那阿兄多加小心。”最终,樊昭只说了这么一句话。她了解阿兄,他既说了要回去,便一定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月华无声,洒在雍州的海棠上,也洒在奉安的军帐间。千里之外,同一张舆图上的同一处地名,正被人反复提起。

      舆图铺在案上,那几个地名被人用朱笔圈了又圈。帐中诸人已退了大半,魏、梁二人还在,他们坐在下首,各据一案,谁也没有看谁。

      阿力普修长的手正压在“盐州”二字之上:“先取庆州,再图盐州,这条路走得通。”

      魏延神色一振,腰背又挺直了几分。梁颂瑄仍垂着眼,手指捏着茶盏,不紧不慢地转着。

      “但……”

      就这一个字,让帐中空气又凝住了。

      阿力普没有立刻说下去。他啜了一口冷茶,眉头微蹙,又放下了,道:“奉安留五千兵马不够,得增至八千。”

      魏延眉心微动:“大人,留守之师太多,东进兵力便……”

      “便弱了?”阿力普接过话头,抬眼看他,“鹰嘴峡一战,你我都领教过樊昭的本事。若只留五千人虚张声势,她一眼便能看穿。届时她不必理会留守之师,直接挥师东进,截我粮道、断我后路又当如何?”

      魏延一噎,到底没再说什么,只垂首道:“是。”

      阿力普没再看他。他低下头,手指顺着奉安向东划去,在庆州与临川之间点了三下:“至于粮道……传令:在临川、庆州之间设三个中转仓,每仓存七日供粮,环环相扣。即便一处被断,也不至全军断炊。”

      帐中静了一瞬。几个将领交换了眼色,有人微微颔首,有人低头在纸上记着什么。梁颂瑄抬起眼,飞快地瞟了阿力普一眼,又垂下去。

      她在想什么?阿力普不知道。他只看见她的睫毛轻轻颤了颤,像蝴蝶扇了扇翅膀。

      “至于盐州,”阿力普定了定心神,续道,“先围困。”

      “围而不攻?”有人蹙眉,“大人,若旷日持久……”

      “我军对盐州知之甚少。”梁颂瑄出声打断那人,“城内有哪些势力、有多少守军、粮草几何都一概不知,不可轻举妄动。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连对手的底细都没摸清,便贸然强攻,那是莽夫所为,不是为将之道。”

      阿力普微微颔首,看向她的眼神带着些赞许。随后,他又道:“奉安需有人坐镇,东进之军也需有人统领,”他望向魏延,又望向梁颂瑄,看得二人都屏住了呼吸,“你们谁留守,谁东进?”

      这话问得轻描淡写,可梁颂瑄听出来他在试探。她没有犹豫,干脆利落道:“末将愿领兵东进。”

      魏延也开口了:“卑职更擅游击,留守奉安更为稳妥。”

      阿力普没有接话。他望着他们,目光并不锐利,却像一把钝刀,慢慢地、一下一下地割着,让人心里发毛。

      “若本王让你们二人一同东进呢?”他忽然道。

      帐中霎时一静。

      短暂的沉默后,魏延先开口了。

      “末将与梁统领行事风格不合,”他抱拳,“一同领军……恐生龃龉,误了大事。为大局着想,还是分开的好。”

      梁颂瑄随后附议,语气同样笃定:“魏将军所言极是。卑职也以为,各司其职更为妥当。”

      二人说罢,目光碰了一碰。只一瞬,便又各自移开,一个望向舆图,一个垂下眼去。

      这倒不像是装的。阿力普心想。他是疑心重的人,从不肯轻易信什么,也不肯轻易不信什么,必须先试探一番才行。

      “既然如此,”他缓缓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梁颂瑄随本王带兵东进。魏延留守奉安,兼管粮草调度。”

      “是。”二人齐声应道。

      *

      半个月后,庆州城。

      暮色四合,天边最后一抹暗红正缓缓沉入西山,将夯土城墙染成赭色,像泼了一层将凝未凝的血。墙头的大盛龙旗早已被扯下,取而代之的是突厥狼旗;焦黑的箭簇散落在垛口之间,尾羽在晚风中微微颤动;未熄的火焰四处窜动,舔着焦木,发出令人心碎的噼啪声。

      厮杀声早已停歇,偶有伤兵的呻吟随风飘来,断断续续的,似哭似叹。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与血腥气,闷闷地压在城头,教人透不过气。

      阿力普立在城墙上,望着西沉的落日。

      他卸了盔,长发被晚风吹得有些散乱。身上的大氅已脏得不成样子,满是灰土不说,还溅上许多暗沉的血迹,可他一点也不在意。

      梁颂瑄站在他身后半步,衣袍也被风吹得翻飞。她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离得太远。这个距离她拿捏了许久,久到已成习惯。

      “奉安可有消息?”阿力普忽然开口,声音喑哑,像是许久未饮水了。

      “魏将军尚未传来消息。”梁颂瑄答道。她抬眸,瞧见他肩头那片血迹,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阿力普“嗯”了一声,没再多问。

      沉默蔓延滋长。城下是正在打扫战场的士卒,正将一具具尸首抬走,再用湿泥覆盖余烬。他们大多闷着头干活,没有人往城头多看一眼,偶尔吆喝一两句,很快又被风吞没了。

      “南下以来,”他慢慢开口,语气像在闲话家常,“你与魏延一直不睦。这是为何?你们不都是汉人么?”

      梁颂瑄一怔。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又或者说,没想到他会在这个当口问。唇齿间嗫嚅了半晌,才挤出几个字来:“八字不合。”

      阿力普眉梢微动:“八字不合?”

      “是。”梁颂瑄叹了口气,像是在说一件极为难堪的事,“卑职从前略略学过这些,会批八字。魏将军命里带‘火’,卑职命里带‘水’,水火相冲,天生犯克。共事一主,已是极限;若要共谋一事,必生祸端。”

      她顿了顿,目光坦然:“大人若不信,权当卑职胡说。”

      阿力普看了她片刻,不知信了没有,只淡淡道:“你倒信这些。”

      “卑职原是半信半疑的。”梁颂瑄垂下眼,“可这些日子与魏将军共事,处处别扭,事事拧巴……由不得卑职不信。”

      阿力普淡淡瞥了她一眼。目光不算锐利,却也教人没法忽视。梁颂瑄垂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跳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继续望着远处。

      梁颂瑄暗暗松了口气。接下来,该是她大进“谗言”的时候了。

      “不过,卑职觉得,”她开口,斟字酌句道,“自从魏将军被可汗提拔后,做事不比从前了……”

      阿力普挑眉:“这话怎么说?”

      梁颂瑄摇头,面露难色:“卑职不敢说。”

      “说。”

      梁颂瑄沉默了片刻,才像是下了什么决心似的,低声道:“卑职只是觉得,魏将军对大人……似乎不如对可汗那般上心,连带着做事也是如此。”

      这话说得轻,落得却不轻。阿力普没有出声,却握紧了放在垛口上的手。垛口上的砖石被火烧过,一按便簌簌地落下灰来。

      “我们所有人,”他终于开口,声音不轻不重,“都是在给可汗做事。”

      梁颂瑄听出他话里的意思,却不打算就此打住。她咬了咬唇,做出几分忧心忡忡的模样道:“可汗分了一半战时指挥权给魏将军……大人就不觉得,这是在分您的权?”

      话音落下,城头忽然静了。连风都像是被这句话冻住了,沉寂得令人心里发慌。

      阿力普没有再看她,而是望着远处沉下去的最后一抹光。那光正从天际缓缓退去,像潮水,一寸一寸地,不留恋,也不回头。

      就在梁颂瑄以为阿力普不会开口时,他突然道:“魏延的事,本王心里有数。当下最要紧的,是拿下盐州。旁的,以后再说。”

      他转过身来,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与他不合,本王知道。但如今正是用人之际,”他一字一句,声音沉得像深潭里的水,“这些话,以后不必再提。”

      梁颂瑄心头一凛,面上却不露分毫。她垂下头,恭顺道:“是。卑职多嘴了。”

      阿力普没再说什么,只是转过身,大步往城下走去。没走几步,又忽然停住了,只是没有回头。

      “梁颂瑄。”他唤她的名字,声音被晚风送过来,有些失真,“你方才那些话……是为本王着想,还是只是看不惯魏延?”

      梁颂瑄张了张嘴。

      可他没有等她回答,便已大步离去。袍角在暮色里翻飞了一下,随即被黑暗吞没。

      梁颂瑄目送着那道背影离去。她望着那个方向,脸色一点一点地变了。

      先前她和魏延所有的争执都是演出来的。她要让阿力普觉得二人势如水火,一如从前的贾拉尔与巴彦阔克,如此他才交权。今日城头进谗,也是这个目的,只是……

      他不信她。至少,没有完全信她。

      梁颂瑄闭上眼,深深叹了口气。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4章 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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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