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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3、取盐 雍州城 ...
雍州城。
华灯初上,节度使府一片喧腾。正厅丝竹绵绵,夹杂着劝酒声与杯盏碰撞的脆响,宾客们时不时迸出一阵大笑,热浪似的往外涌。
作为宴席的主角,樊昭虽心中生厌,却偏生半分也不能表现出来。因为此刻,张益潮向她敬酒了。大腹便便的男人打了个酒嗝,晃悠悠地举起酒盏朝她笑:“濯缨!我敬你一杯!鹰嘴峡那一仗打得好,真乃巾帼英雄!突厥人吃了这个亏,看他们还敢不敢往南边伸爪子!”
两个月前,阿力普攻下临川郡,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长宁、奉安两郡收入囊中,随后南下与归义军打了几仗,皆被一位名不经传的女将击退。
樊昭起身,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辛辣直冲头顶。她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却在叹气。又是这样的宴,又是这样的话,自张益潮起兵以来,这样的宴已摆了不知多少次。
果不其然,门客们纷纷附和:“樊将军真乃天神下凡!”“两万突厥铁骑啊,被将军打得丢盔弃甲!痛快!痛快啊!”“那阿力普也算是枭雄,可遇上咱们樊将军,也只能铩羽而归!”
他们争先恐后地奉承,说得唾沫横飞,樊昭却只觉得腻烦。不知怎的,她想起与阿力普打的那一仗。
鹰嘴峡黄沙漫卷,箭矢如雨,地上躺了一地的尸首,有突厥人的,也有他们自己的。樊昭麾下那个叫王石的亲兵,冲锋时被流矢射穿了喉咙,死后一直瞪着眼,怎么也不能瞑目。
这些人把“大捷”说得轻飘飘的,可到了她这里,便只剩下沉甸甸的血腥气。
樊昭抓起碗痛饮了一口,压住喉间那股涩意。
众人哄笑着举杯,话题早已转到别处去了。有人论起长安近日朝局,有人品评新得的字画,还有人兴致勃勃地谈论着城中哪位歌伎舞姬姿色最佳,一个个口若悬河,指点江山,仿佛天下事尽在股掌之间。
樊昭冷眼瞧着,心底渐渐生出几分厌烦。
这些门客,平日里只知风花雪月、高谈阔论,真到了要紧时候,一个也不顶用。偏生张益潮就乐意养着他们,每月俸银照发,宅院仆从一应俱全,比她的亲兵还养得精细。
她不由得望了眼上首的男人。
节度使大人歪在软椅里,一边捏着酒盏,一边和怀里的舞姬调情,笑得满脸褶子。他今年不过四十出头,瞧着却像五十多的人,面皮松弛,眼袋浮肿,一看便是酒色淘空了身子。
这样的人,堪当收复西北的大任么?樊昭暗自叹气。
她目光越过人群,望向人群里的阿兄。
樊绍坐在张益潮右下首,正与身旁人说话。他身形清瘦,面皮微黄,说话时微微佝偻着背,时不时还要咳两声,一副病恹恹的模样。那双眼却亮得很,笑意底下藏着旁人瞧不见的锐利。
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樊绍朝她望了一眼。
——不耐烦了?
——嗯。
——再忍忍。
樊昭垂下眼,深吸了一口气。
忍过三巡酒,已是半个时辰后。樊昭坐不住了,朝张益潮抱拳道:“节帅,末将不胜酒力,想先告退了。”
张益潮摆了摆手,笑道:“去罢去罢,好生歇着。明日再与将军议事。”
樊昭谢过,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门客们七嘴八舌的夸赞声,什么“节帅爱兵如子”,什么“将军劳苦功高”,乱糟糟的。她没有理会,只是在经过樊绍身边时脚步微顿,递了个眼神过去。
樊绍正与一个门客说笑,面上不见异样,只是微微颔首,像是回应旁人的话。
樊昭看见了,收回目光大步往外走。
敬亭台是节度府上最僻静之处,张益潮敬她功高,特批了这院子给她住。院中种着几株西府海棠,此时花开正好,密密匝匝的,被灯火一照,分外秾丽。
樊昭推门进去,里头已候着几个亲兵,见她进来纷纷起身行礼。一个圆脸女卫殷勤道:“将军,醒酒汤。”
“放着罢。”
樊昭往榻上一倒,连衣服都没脱。她长长吐出一口气,两眼放空:“这吃席比打仗还累人。”
几个亲兵对视一眼,都笑了。圆脸女卫凑过来,笑嘻嘻道:“将军,今日席上那些人说话可真有意思。什么‘女中丈夫’,什么‘天神下凡’,听得属下牙都酸了。”
“可不是,”另一个接口,学着那门客的腔调捋须道,“‘那阿力普败退时连帅旗都丢了’——我呸!他见过阿力普么?知道帅旗长什么样么?”
“行了行了。”樊昭头昏脑涨,摆手道,“我头昏,你们都出去。门不要关,待会儿我阿兄要过来。”
众人收了嬉笑之色,纷纷退下。屋里安静下来,她闭着眼,等着。大约过了一盏茶的功夫,门外传来一阵不紧不慢的脚步声。
门被推开了。樊昭睁开眼,正看见阿兄走进来。他面色比席上更黄了几分,衣襟上湿了一大片,酒渍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樊昭坐起身,皱眉道:“阿兄怎么弄成这样?”
“无妨。”樊绍在她对面的椅子上坐下,“不这样,脱不得身。”
樊昭哼道:“那些人比苍蝇还烦。”随后她像是想起什么,压低声音问:“突厥人都快打到朔方了,主君可有指示传来?”
樊绍没接话,只将桌上那碗醒酒汤推到她面前,道:“把这喝了。你今晚喝了不少酒。”
樊昭撇了撇嘴。阿兄说一不二,不把醒酒汤喝了,绝不可能套出什么消息来。她只得端起碗,几口便喝尽了,将空碗往桌上一搁,抹了抹嘴。
樊绍看着她,唇边带着淡淡的笑意,却什么都不说。
“阿兄。”樊昭沉了脸。
“哎呀,能有什么指示?”樊绍声音不疾不徐,像在和妹妹闲话家常,“主君正和长安那些魑魅魍魉缠斗,无暇西顾。但无论有没有指示,咱们都有事要做——在主君荣登大宝之前,收拾好西北这个烂摊子,省得她往后劳心劳力。”
樊昭沉默一瞬,点了点头。
她信阿兄,也信主君。主君既然选了这条路,便自有她的道理。她樊昭虽是个武夫,不懂朝堂上那些弯弯绕绕,但知道一件事:主君让她做什么,她便做什么。
“可阿力普那边……”樊昭皱眉,斟酌着词句,“他已经收服了朔宁三郡。临川、长宁、奉安,现在全在他手里。若要收复西北,就绕不开这块硬骨头。”
“鹰嘴峡那一仗,我是占了地利。若是平地列阵,两万铁骑踩过来……”她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经明明白白。
樊绍没有接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樊昭又道:“何况领着咱们的是张益潮。他那个人打顺风仗还行,一旦遇上硬仗,第一个往后缩的就是他。还有他那群门客,平日里什么兵法、什么韬略,说得头头是道,可真要上了战场,怕是连刀都拿不稳。带着这么一群饭桶,我怎么把突厥人赶出西北?”
她越说越气,声音也不自觉地高了几分。说到最后,索性往榻上一靠,仰头望着屋顶闷声道:“我真不明白,主君怎么就挑了这么块朽木?西北那么多人,怎么偏偏是他?”
这话憋在樊昭心里许久了,今日借着酒劲终于吐了出来。
樊绍避而不答。他给自己倒了盏茶,茶凉了,也不在意。
“濯缨,”他唤她的表字,声音温和得像在哄孩子,“张氏虽软弱无能,但胜在有兵有权,好拿捏。再说了,我们要做的是收复西北失地,至于靠谁收服的,不重要。”
樊昭一怔,侧过头来看他。
“即便张氏最后败给阿力普,也无妨。”樊绍唇角微弯,“大不了,咱们便投诚。”
“什么?!”樊昭一脸愕然。
樊绍又喝了一口凉茶,不紧不慢道:“阿兄能驱使张氏这颗棋,自然也能驱使阿力普。只要能替主君收服西北,谁在台前又有什么关系?”
烛火跳了一跳,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复又归定。
樊昭费力地思索着阿兄的话,半晌才明白过来。
是啊,主君要的是西北。无论是张益潮还是阿力普,都只是把刀而已;刀钝了,换一把便是。她气张益潮,恼那些门客,说到底还是自己没想明白。如此想来,心里头那些烦躁、不甘、憋闷都被一一抚平了。
半晌,樊昭抬头,对上阿兄的目光:“我懂了。”
樊绍目光柔和了些,像是一潭深水被风吹皱了表面。
樊昭定了定神,又问:“那下一步,阿兄有什么筹谋?”
樊绍搁下茶盏,从袖中缓缓取出一物,展开来,铺在桌上。
那是一张舆图。
樊昭凑近了些。烛光下,西北三道十五州郡一笔一笔勾勒得极细。她的目光顺着阿兄的手指游走,越过雍州,越过肃州,落在南边一处——
“盐州。”
*
“盐州?”
梁颂瑄看着舆图上那个不起眼的角落,不以为然道:“盐州远在千里之外,敢问魏将军,盐州如何解我军当下之困啊?”
“要解眼下之困,我军必取盐州。”魏延接话,声音带着行军之人特有的笃定。他手指在舆图上划出一道弧线,“……鹰嘴峡之败,败在地利。樊昭据险而守,我军骑兵施展不开。若要破局,便不能再与他们正面硬碰,不如兵分两路,先取庆州以通途,再夺盐州以断命。如此,归义军可破矣。”
“哦?怎么个分兵法?”梁颂瑄饶有兴趣地问,声音里带着不怀好意。
阿力普没有制止。
拿下盐州,意味着拿下盐铁之利,养兵之源。张益潮占了雍、肃、宥三州,有粮有兵,却没有盐,只能靠盐州供给。若能断其盐路,便如断了张氏的咽喉,再大的气力也使不出来。
魏延还在说。说话时他习惯性地蹙眉,但语速不快,字字分明:“一路留守奉安,与归义军打游击,拖慢他们攻下丰州的速度。另一路则绕道东进,攻打庆州。”
说到“庆州”时,魏延手指重重一点。帐中诸人或坐或立,目光皆聚在他指尖,屏息等着下一句。
“庆州地小民寡,守备空虚,三日可下。克庆州之后,盐州便门户洞开,届时我军南下,盐州唾手可得。”
这话引起帐中轻微的骚动。几个将领交换了眼色,有人微微颔首,有人蹙眉沉思。梁颂瑄却神色自若,低头啜饮一口香茗,茶烟袅袅,模糊了她的眉眼。
“继续说。”阿力普道。
得了话,魏延腰背又挺直了些。他将庆州与盐州之间的地势、兵力部署、粮道远近一一铺陈,末了道:“盐州一失,张益潮便断了盐路。我军再与奉安留守兵马形成夹击之势,归义军腹背受敌,必败无疑。”
他说得笃定,仿佛胜利已在眼前。几个将领微微点头,有人甚至低声说了句“此计可行”。
阿力普没有应声。他没再看舆图,而是望向了梁颂瑄。
她还在喝茶。神色淡漠,既看不出赞成,也看不出反对。可阿力普注意到,她的目光曾飞快地瞟了眼魏延,而魏延亦回报了一个眼神……就像是在对暗号。可再仔细看时,梁颂瑄已垂下眼去,专心致志地吹着茶沫。
他皱了皱眉。这是怎么回事?罢了,眼前之事最重要。定了定心神,他问:“梁颂瑄,你以为此计如何?”
梁颂瑄搁下茶盏,毫不留情道:“魏将军此计乍听甚妙,可细细推敲,却有多处不妥,实不可取。”
魏延眉梢微动,抱臂而立:“愿闻其详。”
“第一,分兵则力薄。”梁颂瑄手指在奉安郡轻轻一点,“奉安留守之军既要虚张声势,又要与归义军周旋,何以牵制樊昭主力?此人用兵狡黠,鹰嘴峡一战大人已有领教,若被她识破我军虚实,留守之师恐有覆没之虞。”
魏延嘴角微动,似要反驳。梁颂瑄却不给他机会,手指顺着舆图向西滑去:“第二,奉安与盐州相隔千里,真到了战场上,东西两路如何夹击呼应?这边举火,那边望不见;那边发兵,这边等不及。稍有不慎,便被敌人逐个击破。”
帐中静了一瞬。几个方才还点头的将领,此刻都敛了笑意。
梁颂瑄没有停。她收回手负在身后,毫不畏惧地直视魏延:“第三,粮道。正所谓‘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大军东进,辎重须千里转运,粮道极为脆弱。届时樊昭不必与我军正面交锋,只消派一支轻骑截断粮道,我师便不战自乱。”
烛花噼啪炸了一声,火星落在舆图边缘,很快黯成灰烬。魏延脸色不太好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那梁统领以为,如何才能解我军之困?”
梁颂瑄一噎。见状,魏延得意一笑,气得她脸色发青。
阿力普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微微蹙起了眉。
这两人彼此交恶不合,他是知道的。一个是将门之后,久经沙场;一个是半路出家,从文书一步步爬上来的,互相看不起。行事风格更是迥异:一个善攻,一个善守;一个重奇袭,一个求稳妥,争执也不是头一回了。
可他总觉得哪里不对。魏延的计策并非全无道理,梁颂瑄的驳斥也条条在理……就是太刻意了,不像是在论事,倒像是在……演戏。
但若真是演给他看的……他们图什么?阿力普摇了摇头,将这点荒唐的念头甩出脑海。也许,二人不过是一个求胜心切,一个求稳心重罢了。他这是怎么了?疑心竟重到了这般地步。
阿力普没有继续深想。气氛已经够僵了,他得在事情闹得更难看之前开口。
“够了。”
声音不大,却让帐中瞬间安静。魏梁二人同时住了口,齐齐望向他。
阿力普没有立刻开口。他的目光落在舆图上,落在那个被反复提及的地名上。
1. 归义军:本章架空改编,原型为唐末河西归义军,原本是河西军民抵抗外敌的武装。请勿将小说虚构情节当做真实历史。
2.表字:古代士人、将官成年之后取表字,同辈、亲近之人称字,以示敬重。樊昭字濯缨,出自楚辞“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吾缨”。
3. 盐州:西北关键要地,古代盐产重镇。盐是军队、百姓生存刚需,控制盐州等于掌握盐利,既可以供养军队,也能够切断对手物资供给,是乱世博弈的经济命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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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取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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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