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遮夜之王》卧观云

112、脱壳 临川府

　　临川府衙。

　　阿力普坐在上首，聚精会神地听着临川郡编户造册之事。可还未等梁颂瑄说完，便听见外头一声疾呼：

　　“报——！灵枢山庄走水了！”

　　一个斥候连滚带爬地闯进来，满脸是汗，像是跑了很长的路。阿力普猛然起身：“灵枢山庄走水了？！”

　　他脸色铁青，吓得那斥候连话都不知如何说了。梁颂瑄收了黄册，不紧不慢地看了那斥候一眼。这人她认得，是白狼卫守在剑门山下的暗哨之一。她温声开口，声音不疾不徐：“莫急，将来龙去脉细细讲来，一个字都不要少。”

　　那斥候单膝跪地，喘了几口粗气，方道：“今日午时，山上起了烟，我们以为是起灶的炊烟，便没多在意；可到了午后，那烟越来越大，兄弟们这才发现不对劲，往山上一探，这才发现火已烧了许久，大半个庄子都已烧毁了！”

　　“那又是如何起的火？火可灭了？人可还活着？”阿力普厉声道，“都给我说清楚！”

　　“回、回大人，”斥候低着头，声音发颤，“那火是从庄子里烧起来的，没烧到外面来……看着不像是意外，像是……像是偃师氏自己放的……”

　　说到最后，他声音越来越弱，几乎听不清在说些什么。显然，阿力普对这个回答并不满意。他沉着脸，咬牙切齿地问：“还有呢？！”

　　那斥候咽了一口唾沫，硬着头皮道：“其、其他的……小的一概不知！守在山下的兄弟们知道兹事体大，都赶去救火，只派了小人一个回来报信！”

　　堂中陡然一静。

　　阿力普面色铁青，下颌绷得死紧。他胸膛起伏了几回，忽然大步向外走去，一边厉声道：“点一百人，随我上山！”

　　“是！”斡思罗应声追了出去。

　　梁颂瑄也连忙起身，跟着阿力普往外走。经过那斥候身边时，她脚步略顿了顿，淡淡瞥了他一眼。

　　那斥候对此浑然不觉。他还跪在地上，汗如雨下。

　　梁颂瑄收回目光，唇角微微一弯，旋即敛去，如无痕去雁。她加快脚步，追上了前头的人。

　　*

　　一行人快马加鞭往剑门山赶。

　　即便是暮春，西北的风仍带着凉意，从旷野上吹过来，刮得人脸皮发疼。白狼卫策马跟在阿力普身后，马蹄声如骤雨一般，踏碎了沿途的寂静。

　　他们赶到剑门山下时，天边只剩最后一抹残红。

　　山腰之上，一大片橙红色的光焰正熊熊燃烧，将半边天都映成了暗红色。浓烟滚滚而上，被风扯成一条灰色的长带，散入渐暗的天穹。灰烬飘扬落下，像一场黑色的雪，将暮色搅得浑浊不堪。

　　梁颂瑄望着那片火光，心头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

　　数百年的基业，说烧就烧了。偃师朗那老头，确实有魄力。

　　走在前面的阿力普对此一无所知。他翻身下马，脚步带风地走向守在路口的白狼卫。他们个个满脸烟灰，衣袍下摆被火燎得不成样子，见阿力普来了，纷纷跪了一地。

　　“山上如何了？”阿力普劈头便问。

　　为首之人面色发白：“回大人，兄弟们……上不得山。”

　　“上不得山？”阿力普的声音陡然拔高。

　　“大人明察！”那人声音发颤，“山道上……山道上有偃师氏布下的机关，兄弟们试了许久，折了五六个人，愣是没上去一步！别说庄子了，连路都走不了几步！”

　　阿力普没有答话。他攥紧了马鞭，指节泛白。梁颂瑄上前一步，插话道：“那偃师氏是存心不让外人上山救火，大人就别为难他们了。”

　　另一个白狼卫膝行上前，双手托着一只纸鸢：“大人，这是起火不久后，兄弟们在据点发现的。上头提了字，像是偃师氏留下来的，只是……只是兄弟们看不懂。”

　　说着，他将东西高高举过头顶。

　　梁颂瑄接过，着火光细细看去。那纸鸢是用竹篾扎成的，糊着素绢，边角已被烧焦了几处；翅面上墨迹淋漓，字迹潦草了些，像是仓促写就的，却带着一股凛然之气：

　　“偃师氏立族四百余载，世代恪守祖训，不预外事，不涉征伐。今有蛮族屡次逼迫，辱我门庭，欲使我等为虎作伥。然，偃师氏宁为玉碎，不为瓦全，今日阖族焚于山中，以明心志！后世子孙，当以此为戒，宁死不降蛮夷！”

　　梁颂瑄将纸鸢上的字一字一字地念了出来。声音清朗，满山可闻。念罢，她抬起头，望向阿力普。

　　阿力普的脸色已经难看到了极点。他死死盯着那只纸鸢，下颌紧绷，像是在强压怒意。

　　“好一个宁死不降。”他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攥着马鞭的手青筋暴起，猛地抽向身旁一棵枯树。树枝应声而断，断茬飞出去老远，砸在石头上弹了两下。

　　他气得胸膛上下起伏，过了许久才冷静下来，大步往马匹走去。

　　梁颂瑄一愣，连忙追了上去。

　　“大人留步！”她在身后唤道，“咱们就这么走了？一百号人赶到这里，就这么回去？”

　　阿力普脚步一顿。

　　他背对着她，肩背绷得笔直，像一张拉满了的弓。沉默了许久，他才缓缓转过身，面上的怒气已经敛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郁的冷静。

　　“你留下。”他吩咐道，声音低沉，“待火灭了，和斡思罗带人上山查看。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偃师氏若真烧死了，也就罢了；若是金蝉脱壳……”

　　他顿了顿，轻飘飘地瞥了一眼梁颂瑄：“你知道该怎么做。”

　　梁颂瑄躬身：“是。”

　　阿力普翻身上马，如来时一般绝尘而去。等马蹄声渐渐远了，梁颂瑄才直起身，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山风拂过，仍带着灼热的灰烬落在梁颂瑄肩头。她没有拂去，只是转身望着山上那片火光，微微眯起了眼。

　　入夜，火势渐歇。

　　待残火将熄未熄之时，梁颂瑄便带着人上了山。偃师氏布下的机关千变万化，一百来号人折损了两成，他们才接近了山庄。

　　灵枢山庄烧得只剩下几根焦黑的梁柱，像一具烧焦的骨架，孤零零地戳在山腰上。月光被浓烟遮了大半，只剩一层薄薄的银辉，洒在焦黑的断壁残垣上，说不出的凄清。

　　梁颂瑄用袖子掩住口鼻，目光在四周逡巡。走到一处岔路口时，她忽然停下脚步，转头对斡思罗道：“兵分两路，我带人去庄子那边查看，你带着剩下的人搜一搜山上其他地方，看有没有漏网之鱼。”

　　斡思罗脚步一顿，眯着眼打量她：“你去搜庄子？”

　　梁颂瑄也停下脚，乜斜他一眼，漫不经心道：“怎么，斡思罗大人信不过我？”

　　“不敢。”斡思罗皮笑肉不笑，“只是统领大人乃特勒心腹，千金之躯，何必去那废墟里吃灰？这等粗活还是交给属下罢。”

　　他说“心腹”二字时，语调微微上扬，像是往地上啐了一口。

　　梁颂瑄听出来了。她没有恼，只是淡然一笑：“斡思罗大人有心了。只是特勒大人亲口交代的事，怎好假手于人？搜庄子的事，还是我亲自去罢。”

　　斡思罗却觉得有几分不对劲。特勒大人只是吩咐搜山，又没指定谁去搜山谁去搜庄子！这娘们非要抢着去，莫非庄子那边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若真如此，他若拦不住她，回头出了差池，这口锅便要扣在他头上。不行，他得亲自去庄子里看看！

　　这般想着，他往前迈了一步，挡在梁颂瑄身前：“统领大人，属下也是为了您好。这山上机关重重，方才上来时已折了多少人，您心里有数。庄子那边最是凶险，万一有个闪失，属下如何向特勒大人交代？”

　　梁颂瑄望着他那张堆满“关切”的脸，心头一喜。

　　上钩了。

　　她一口回绝：“不行！庄子那边……我得亲自去。”

　　斡思罗眼底的狐疑愈发浓厚。他沉默了一瞬，忽然笑了一声，慢悠悠道：“大人执意要去，属下自然拦不住。只是……”

　　他故意拖长尾音，目光在她脸上来回逡巡，像是要从那张平静的面容底下找出什么破绽来。果然，对面人慌了——她暗自握紧了火把。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若非有心，根本看不出来。

　　而斡思罗就是那个有心人。他目光落在她收紧的指节上，唇角微微一勾，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

　　“只是什么？”梁颂瑄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躁。

　　“只是属下觉得，”斡思罗压低了声音，“梁大人这么想去庄子……该不会是因为那里头有什么东西，不想让属下瞧见罢？”

　　梁颂瑄面色一变，就像是被人戳中了心事。她瞪了斡思罗一眼，拔高声音道：“斡思罗，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属下没什么意思，大人可别多心。”斡思罗退后一步，做出一个无辜的姿态，“只是属下觉得，分头行事也好。庄子那边，属下去搜；山上其他地方，交给梁大人。这样两边都不耽误，岂不两全？”

　　梁颂瑄沉默了。火把的光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她的目光闪烁不定，像是在做什么艰难的决定。

　　斡思罗没有催她。他安静地等着，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像一只猫看着爪下的老鼠，笃定它翻不出什么浪来。

　　过了许久，梁颂瑄终于开口。

　　“好罢，”她说，声音有些艰涩，像是在牙缝里挤出来的，“你……去庄子。我带人搜别处。”

　　斡思罗拱了拱手，笑意深了几分：“梁大人英明。”说完，他便点了几个人，大步往山庄的方向去了。

　　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梁颂瑄唇角微扬。她对身后一群人道：“走，随我去搜山。”

　　梁颂瑄带着人在山上转了许久。她专捡些难走的路，一会儿攀上一处陡坡，一会儿钻进一片密林。跟在后头的白狼卫渐渐不耐烦起来，脚步也越来越慢。

　　梁颂瑄走在前头，火把举得高高的，像是在仔细搜寻着什么。她时不时停下来，弯腰看看地上的痕迹，又摇摇头，继续往前。

　　“大人，”一个白狼卫忍不住开口，“这黑灯瞎火的，能搜出什么来？不如等天亮再……”

　　“闭嘴。”梁颂瑄头也不回，“特勒大人吩咐的事，哪容你讨价还价？”

　　那人便不敢再言语了。

　　又走了一段路，梁颂瑄忽然停下脚步。她望着前方一片黑黢黢的林子，沉默了一瞬，忽然转过身来。

　　“你们几个，”她指了指身后的几个人，“往东边去，搜到山腰那里。你们几个，往西，搜到那条溪涧。半个时辰后，不管搜没搜到，都在岔路口汇合。”

　　“大人，您呢？”有人问。

　　“我往北边去看看。”梁颂瑄淡淡道，“那边地势高，看得远些。”

　　几个白狼卫对视一眼，虽觉得有些不妥，却也不敢多问。方才斡思罗和梁颂瑄那番争执，他们都看在眼里，知道这位梁大人此刻心情不会太好，谁也不想撞在刀口上。

　　“是。”几人应了一声，便分头散去了。

　　火把的光渐渐远了，散成几个橘红色的小点，最终被夜色吞没。等了片刻，确认四周再无旁人，梁颂瑄才熄了手中的火把，钻入山坳中的一片密林里。

　　寂静的夜里突然响起几声短哨声。声音又轻又尖，像夜鸟的啼鸣，在林间幽幽地回荡了几息后便消散了。

　　随后，远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密林里忽然亮起一点微光，晃晃悠悠地移了过来。那光越来越近，越来越亮，终于，一个人影从黑暗中浮现出来。

　　“你终于来了！”偃师简喜不自禁道。

　　梁颂瑄快步迎上去，握住她的手：“其他人都如何了？”

　　偃师简点点头：“都无碍。”

　　梁颂瑄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悬了许久的心终于落回了肚子。

　　偃师简握紧梁颂瑄的手，目光里的感激几乎要溢出来：“这次多亏了你。若不是你想出那个法子，又提前备好了那些东西，偃师氏这回怕是真要……”

　　“别说这些，”梁颂瑄摇了摇头，“分内之事罢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偃师简知道，这“分内”二字背后是多少个日夜的算计。

　　自从知道阿力普有心招揽偃师氏后，梁颂瑄便在筹谋这出“金蝉脱壳”。她递锦囊给偃师简，指使偃师氏自己放火烧庄，制造全族葬身火海的假象；庄子里的“尸体”，也是她提前备好的，从阿力普两顾茅庐后便分批秘密送上山，里头有死于战乱的流民，有牢里无人认领的死囚，还有一些是从义庄买来的无名尸首。

　　到时候被火一烧，那些尸首面目便再难辨清。阿力普就算派人上山查验，也只能看见一堆烧焦的骨头。

　　梁颂瑄还想说些什么，却无意间发现远处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那光极短极快，像是一片碎镜被月光照了一瞬，又像是刀剑的刃口反射了烛火。梁颂瑄心头一紧，觉得那不像是野兽的眼睛。野兽的眼睛在夜里的光，不是这种冷硬的、金属一般的闪烁。

　　她瞬间敛去脸上笑意，按住刀，厉声喝道：“谁在那里？！”

　　声音在山壁间回荡开来，惊起几只栖鸟，扑棱棱飞入夜空。

　　无人应声。

　　偃师简第一时间按住袖箭，站在梁颂瑄背后。她们的呼吸不约而同地急促起来，心跳如鼓。若方才真有人藏在那里，那这一切就全完了。

　　“走，往那边瞧瞧。”梁颂瑄低声道，目光死死盯着那片林间。她的手心沁出了汗，刀刃在月下泛着冷光。

　　“好。”偃师简道。

　　二人小心翼翼地朝那方向走去。走近了些，偃师简俯身拨开了那片灌木。烛光映过去，照出一团灰扑扑的影子。

　　那是一只野兔。它蹲在草丛里，被光亮照得呆住了，竖着两只长耳一动不动。身旁散落着几片枯叶，叶子上沾着露水，在烛光下微微发亮。

　　偃师简愣了一瞬，随即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回过头来，脸上已有了笑意：“没人。”

　　梁颂瑄没有动。她目光越过偃师简的肩头，在那片灌木丛里又扫了一遍。野兔、枯叶、碎石……没有什么金属物件，也没有什么人的踪迹。就好像，方才那光是她看花了眼。

　　可她分明看得清清楚楚，那光是从灌木丛更深的地方闪出来的，不是兔子，也不是露水。

　　“你莫不是做多了亏心事，所以才这般风声鹤唳。”偃师简拍了拍她的肩，语气里带着几分促狭，“一只兔子也能把你吓成这样。”

　　梁颂瑄勉强扯了扯嘴角，算是笑过。她的手仍握着刀柄，没有松开。

　　“走罢，”偃师简催促道，“我阿耶还想请你进去坐坐呢，说要当面谢你。”

　　梁颂瑄摇头。夜色沉沉，什么也看不见。可那股不安像一根细刺扎在她心口，拔不出来。

　　难道只是错觉？

　　“不坐了。”梁颂瑄说，“此地不宜久留，我得赶紧回去。不然，会有人起疑心的。”

　　她顿了顿，又正色道：“如今偃师氏算是脱了险，但阿力普这个人疑心重，你们还得在这山里藏一阵子。等过些时日，他南下去收服长宁郡，你们便可以慢慢活动了。”

　　偃师简点了点头。

　　“偃师氏的名头太大，走到哪里都招眼，得换个名字、换个生计。”梁颂瑄望着她，目光郑重，“我会替你们安排新身份，户籍、路引也会一并办好，不用担心。”

　　“多谢。”偃师简眼眶微微泛红，她望着梁颂瑄，目光里有感激，也有不舍，“你自己也要小心。”

　　“好。”梁颂瑄笑了，“你快回去罢，万事小心些。”

　　偃师简用力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梁颂瑄一眼。

　　梁颂瑄朝她挥了挥手。

　　烛光消失在密林之后，一切又归于黑暗。梁颂瑄又望了一眼方才那光闪过的地方，风吹过来，树影婆娑，什么也没有。她深吸了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一阵风过，远处那片灌木丛里，一根被人踩断的树枝无声地滚回了原处。梁颂瑄没有回头，自然不曾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