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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1、义利 话音刚 ...
话音刚落,堂中便静了下来。
棋坪上的残局还摆着,黑与白纠缠在一处,谁也脱不得身。偃师朗脊背挺得笔直,衬着那张清瘦的脸,竟有几分孤峭的意思。
梁颂瑄就坐在他对面,目光锐利如鹰,紧紧盯着他不放。
“《墨子·贵义》有云:‘万事莫贵于义’。”偃师朗终于开口,声音沉郁,“义比利大,利在义中;舍生取义,方显风骨。”
一枚白子被他轻轻放在棋坪上,发出一声脆响:“偃师氏立族数百年,世代恪守祖训,从不曾折腰事强权。今日若为活命便屈从异族,他日有何颜面去见列祖列宗?”
说罢,他斜睨了梁颂瑄一眼,目光里带着世家大族的傲然,又有几分轻蔑,就是在说:你这等为虎作伥的奸佞,也配与我论义?
梁颂瑄没有争辩。她静静地望着这位老人,望着他鬓边的霜白、眉间的沟壑,以及那双浑浊却固执的眼睛。半晌,她才淡淡问了一句:
“清誉与性命,哪个才能让偃师氏传下去?”
偃师朗手一顿,连呼吸都似乎停了。他瞪着她,目光里不仅有怒意,还有一丝被戳中要害的狼狈。
梁颂瑄没有回避那目光,也没有继续追问。她只是安静地坐着,等他开口。
窗外的日光移到了棋坪边缘,将几枚黑子照得发亮。
“偃师氏……世代恪守祖训,不涉纷争,方避开刀兵之祸,”偃师朗终于找回声音,却避开话锋、转而端起祖训,“你一个黄毛丫头,未必能懂。”
语罢,他起身踱到窗前,极目远眺。窗棂之外有远山,有薄雾,有偃师氏避世数百年的桃源。但,他的脊背比方才绷得更紧了。
梁颂瑄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没读懂远山碧水里到底蕴含了什么深意,却被窗棂上雕着的宝相莲吸引住了。那徽记依旧圆融静默,她心下一动,忽然道:“铁山堡那些机关,是偃师氏的手笔罢?”
偃师朗仍望着窗外,神色淡淡:“是又如何?”
梁颂瑄亦然起身,缓缓开口:“晚辈有幸见过那些机关。弩车、投石器、暗弩、陷坑……一夫当关,万夫莫开。黄氏能在临川站稳脚跟,全仰仗前辈的手艺。”
她顿了顿,略带惋惜道:“只可惜啊,好好的守城之器,守的却是暴政、是鱼肉百姓的豪强。”
偃师朗转过身来,目光微沉:“你说什么?”
“晚辈的意思是,偃师氏本当择良木而栖,却不慎明珠暗投,辱没了家族名声,实在可惜。”梁颂瑄脸不红心不跳地胡诌,“您还不知么?那黄之淳在堡中蓄养娈童,若有不从便断人手足、曝尸荒野。那些求他庇护的流民,更是处境艰难,白日里要为他修墙筑垒,夜里就只能睡在地窖之中,与猪犬争食。”
“如此,前辈的机关守的究竟是百姓,还是豪强的富贵?”
她每说一句,偃师朗的脸色就白一分;等她说完了,老人的手已经抖得不成样子。
“老夫不知……简丫头她……”他有些慌张,但最后还是强自镇定下来,“……等等。简丫头在铁山堡待了许久,回来时可没说过这些。若真如你所言黄之淳是个畜生,那她不会瞒我。”
梁颂瑄一噎。本想着偃师朗又没亲自去过铁山堡,对黄之淳也无甚了解,她这才信口胡诌,没预料到他竟能从细微末节处看出端倪来。但面上仍不动声色,道:“黄之淳有心要瞒,偃师娘子又怎会知晓?况且她在铁山堡也是深居简出,也就无从得知。”
“是吗?”偃师朗捻着胡须,忽然笑了一声,“那老夫倒要问问,简丫头都不清楚的事,你如何得知?”
梁颂瑄轻咳一声,道:“晚辈曾扮成流民入堡,亲眼见过黄氏在堡中为非作歹。那些流民为了一口饭吃,只能忍气吞声。您若是不信,大可以亲自找人来问!”
正堂里陡然一静。
偃师朗死死盯着她。见梁颂瑄一脸浩然正气,心中最后一丝疑虑也消散了,脸上瞬间灰败。他喃喃道:“黄之淳……他当初来找老夫时,说是为了护住一方百姓……不受外族欺辱……老夫这才信了他……”
最后是一声沉重的叹息。
这便是信了,梁颂瑄暗自松了口气。她正欲开口,不料他又道:“即便如此,突厥人也不见得就能仁政!他们一南下就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又比黄之淳好到哪里去?你以为换了突厥人坐天下,境况便不同了?可笑!”
他逼近一步,盯着梁颂瑄的眼睛:“你还替阿力普游说于我,你就这般信他?”
话说得慷慨激昂,骂得梁颂瑄狗血淋头。她一时脸上挂不住了,想否认,却瞥见门外一道人影动了动。她心头一凛,话到嘴边转了个弯:“……前辈以为,天下这盘棋,是执黑者胜,还是执白者胜?”
偃师朗一怔。
这个问题来得太过突然,与方才的争论全不相干。他皱了皱眉,顺着她的目光望向棋坪,瞧见了占尽上风的黑子,便冷笑道:“你想说,突厥人是赢家?”
梁颂瑄摇头。
她望着那局残棋,目光深远,像是在看那些棋子,又像在看别的什么:“晚辈想说的是,无论黑胜白胜,棋盘本身从不改变。棋子碎了,棋盘还在;但若连棋盘都碎了,便什么都没有了。”
不及偃师朗回答,她便低下头,做出看棋的样子,右手悄悄从袖中摸出一张纸条,将其压在了白棋之下。
“前辈,”她抬头迎上偃师朗的目光,郑重道,“我不想看到好好的棋盘被砸碎。”
偃师朗一怔。
他看着那张纸条,眼中的讥诮与敌意正一点一点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震动,是惊疑。出于好奇,或者说,出于某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原因,他抽出了纸条。展开一看,蝇头小楷写着几行字:“若不应下山之请,阿力普第三次上山之日,便是贵府灭门之时。但与我合作,偃师氏可全身而退。”
纸条轻轻薄薄的,可读起来却似有千钧之重。偃师朗一字一字地看过去,面色也一点一点地白下去。他攥着纸条,指节泛白,良久才将它缓缓按在棋坪上。
偃师氏的避世之地早已不是秘密,阿力普也像是能做出灭门的人。总言之,这不是恫吓。
满堂沉寂。窗外有鸟鸣声传来,清脆婉转,显得屋内愈发死寂。梁颂瑄没有催他,只是安静地坐着,不时瞥向屋外。
那道影子还在,一动不动。
偃师朗不曾留意她的异状。他看着棋,叹息。白子似乎还有一口气,但要救活它们,就得舍弃一大片阵地,弃子求生。这是棋理,也是活路,可他就是舍不得。
他抬起头,又望向窗外。那儿是偃师氏避世的桃源,可桃源已经被人找到了,躲不下去了。
手指悬在棋坪上方,几次想要落子,又几次缩回。最后,偃师朗收回手,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老夫……下不了这步棋。”他的声音很低,低得像是在对自己说。
梁颂瑄的心沉了一下。
但偃师朗紧接着又开口了:“不是不想下,是……”他抬起头,望着梁颂瑄,目光里有疲惫,也有一种奇异的清明,“是老夫得想清楚,这步棋下下去,换来的是活路,还是另一条死路。”
“是活路。”梁颂瑄斩钉截铁道。
偃师朗怔了一瞬。
他想再问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他有太多的疑问了,譬如梁颂瑄为何要帮偃师氏?她又如何能保证他们全身而退?她明明是阿力普的幕僚,为何会和他反着来?他们又是怎样的关系?
方要开口,梁颂瑄却已看见了他眼底的疑色。她不动声色地将食指竖在唇边,往门外一瞥,又若无其事地收回来。
偃师朗顺着她方才的目光望去,这才瞧见了那道人影。
老人的话咽了回去。
梁颂瑄起身为他斟茶。茶汤倾入盏中,水声潺潺,恰好掩住了她的声音。
“前辈不必多问。另,灵枢山庄里有晚辈的人。七日后,前辈只管依那人的安排行事,便可保偃师氏阖族周全。”
说罢,她将茶盏推到他手边。
偃师朗盯着那盏茶,心中最后一丝犹疑也落定了。他闭上眼,沉默了许久,终是点了点头。
这便是答应了。
梁颂瑄唇角微弯,瞥了一眼外头的人,心知这场大戏该收尾了。她收敛神色,变回那个恭顺的说客,仿佛方才那一眼、那张纸条都从未出现过:“前辈,特勒大人求贤若渴,偃师氏若肯出山,必以上宾之礼相待。临川初定,百废待兴,正需要您这样的大才……”
她略顿,递来一个眼神。偃师朗会意,猛然拍案道:“住口!”
这一声巨响在正堂里炸开,惊得梁颂瑄肩膀一缩。
“我道你还有几分读书人的样子!原来不过是为虎作伥的说客!什么‘义利’,不过招安的借口!滚!给我滚出去!”
梁颂瑄“惊慌”地叫了一声,连连后退,一副被吓坏了的样子。她一摸到门,就踉踉跄跄往外跑,跨过门槛时被绊了一下,险些跌倒。
瓷器碎裂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她没有回头。帘子在身后落下,隔绝了里头犹自回荡的怒骂声。
正堂外,日光正好。
阿力普就在不远处等她。他背对着她,望着远处的山色,不知在想什么。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正与她四目相对。
梁颂瑄深吸了一口气,狂跳的心才慢慢平复。她摇了摇头,神色沮丧,虽不发一言,但意思阿力普已经看懂了。
阿力普没有多问,只淡淡道:“下山罢。”
梁颂瑄垂首应了,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暮春的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气,也带着一丝微凉的潮意。她低着头,望着脚下那条青石小路,暗自琢磨下一步该如何走。
1. 万事莫贵于义:出自《墨子·贵义》,墨家核心思想,意为世间万物,没有比“道义”更贵重的东西。古人世家、隐士常以此作为立身守节、宁死不屈的信条。
2. 蓄养娈童:古代乱世恶绅权贵常见劣迹,特指豢养年少侍从、肆意施暴。
3.背景补充:魏晋至唐末,大量技艺世家、经学家族隐居深山避祸。但乱世征伐之下,深山不再安全,隐世家族最终难逃被强权招揽、吞并、剿灭的三选一结局,为本章核心冲突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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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义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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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