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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0、对弈   棋坪上 ...

  •   棋坪上落着一局棋,白子被围,进退维谷;黑子虽占上风,却亦未成势。

      偃师朗右手拈着一枚白子,久久不曾落下;左手则轻轻捻着山羊须,眉头微蹙,似在思索,又似在出神。这残局他摆了三天,竟寻不出一步活路。便在此时,门外有人道:“阿耶,有客到。”

      偃师朗仍望着那局棋,没有抬头:“来者何人?”

      他没听到女儿答话,却听见一个清朗的男声道:“来者,突厥特勒阿力普。”

      偃师朗的手顿在了半空。

      突厥人?突厥人来灵枢山庄做什么?他起身走到门边,从半掩的门扉缝隙望出去,瞧见廊下立着一人,暗紫锦袍,剑眉入鬓,此刻正微微垂首,神态恭敬。

      偃师简站在他侧,神色复杂。

      虽知晓阿力普来意并非他说得那么简单,可偃师朗还是决定见他一面:“带他过来罢。”

      他坐回榻上,低头望着那盘残局。日光从雕花窗棂里漏进来,落在棋坪边缘,将那枚他拈了许久的白子照得发亮。他看了许久,将白子放回棋篓。

      残局,还是残局。

      脚步声渐渐近了。“吱呀”一声,阿力普迈步入内,朝他拱了拱手,目光在那盘残棋上停了一瞬。

      “特勒远道而来,老朽有失远迎。”偃师朗声音平平,不起波澜,“只是偃师氏避世多年,不知您有何贵干?”

      阿力普却不接这话。他望着那棋枰,忽然道:“这局棋,白棋危矣。”

      偃师朗垂眸望着棋局,沉默良久。

      阿力普上前,从棋篓里取了一枚黑子:“黑棋中腹厚势已成,白棋两条大龙尚未安靖,若再纠缠于此……”他抬眸,望向偃师朗,“只怕顾此失彼,满盘皆输。”

      偃师朗没有接话。他捻着那枚白子,半晌,轻轻落下。

      啪。一声脆响,在屋里荡开。

      “特勒好眼力。”他终于开口,“只是,白棋危不危,老朽心里有数。外人看着险,说不定……还有生机。”

      阿力普没有立刻接话。他垂眼望着那局棋,唇角微弯:“前辈守的是残局,可在下要下的,是一盘新棋。”

      偃师朗抬眸看他。目光里有审度,有思量,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东西。良久,将黑棋篓推到阿力普面前,道:“愿闻其详。”

      二人对弈。

      阿力普落子很快,偃师朗却极慢。每一子都要拈起、悬停、沉吟许久,才轻轻落下。棋枰上黑白渐渐铺开,如同两军对垒,你进我退,我攻你守。

      阿力普忽然开口:“白棋早已是笼中困兽,危机四伏,前辈何不跳出这一隅?放眼全局……或许别有洞天。”

      偃师朗落子的手微微一顿。

      “全局?”老人慢慢道,“特勒所说的全局,是突厥的全局,还是大盛的全局?”

      阿力普没有立刻答话。

      他望着棋枰,目光沉沉,像是在看那些棋子,又像在看别的什么。半晌,方道:“这世上本就没有突厥的全局、大盛的全局,只有天下这盘棋。落子之人不同,胜负便不同,但棋,还是那局棋。”

      偃师朗也望着棋枰,突然轻轻一笑,听不出是讽是叹。

      “天下这盘棋……”他重复着这句话,目光忽然深远起来,“老朽活了五十三年,见过太多人想下这盘棋。他们争先恐后地落棋,相互厮杀倾轧,却砸碎了无数黎民百姓。”

      他抬眸,目光忽然锐利起来:“特勒今日来,是想让偃师氏做你的棋子?”

      阿力普没有否认。他目光沉沉的,像一潭深水:“前辈若不愿做冲锋的棋子,便只能做被砸碎的棋盘。”

      话音落,四下陡然一静。

      “特勒好口才。”偃师朗将手中棋子放回棋篓,“但,偃师氏立族数百年,世代恪守祖训,不预外事,不涉征伐。老朽虽不才,也不敢做那背弃先祖之人。”

      他站起身,朝阿力普微微拱手:“特勒请回。这局棋,不下也罢。”

      阿力普也站起身,抬手还了一礼:“既如此,晚辈告辞。”顿了顿,又道,“若前辈改日改了主意,可随时派人去临川府衙。晚辈……随时恭候。”

      说罢,他转身便走。

      *

      梁颂瑄躲在另一侧的暗室里,将这一切尽收眼底。

      “你那特勒大人,”偃师简讽道,“倒是好涵养。”

      她回头,正对上偃师简的目光:“面子功夫而已。他想招揽门客,不就得礼贤下士?”

      “也是。”偃师简幽幽叹了口气,“梁颂瑄,你若想要偃师氏帮你,得先过我阿耶那一关。可想好如何做了?”

      “自然。”梁颂瑄胸有成竹道。

      *

      那日阿力普无功而返,偃师朗以为此事便罢了。谁知一月未过,族中便出事了:几个下山采买的族人失踪了。

      每月十五,偃师氏都会派人去镇上采买盐铁布帛等物,过去几十年从未出过差错,偏生这一回人去了便再没回来。他派人在山下守了三日,第四日,才有人捎信上山:那几个人在镇上被人扣了,扣人的,自称是突厥白狼卫。

      “恰在这时”,阿力普派人送信,说是有东西落在灵枢山庄,希望能再次上山取回。同时,还附上了几枚腰牌,正是失踪的偃师族人的,其用意不言而喻。

      偃师朗气极,却也无可奈何,只得再次放阿力普上山,梁颂瑄与之随行。那几个被扣的人,自然是“安然无恙”地跟在后头。

      这一回,阿力普没带礼物,也说什么客套话。他就那么闲闲地坐在客座上,等偃师朗出来,而梁颂瑄则候在廊下,远远地望着正堂。

      “在看什么?”

      偃师简不知何时到了她身侧。

      梁颂瑄没有回头,淡淡道:“看你阿耶怎么接招。”

      偃师简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唇角弯了弯:“这招接不接得住,我不好说。但我倒是有个问题想问你。”

      梁颂瑄侧过脸看她。

      偃师简脸上的笑意敛了几分。她望着梁颂瑄,目光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半晌方道:“如果……偃师氏一直不肯归顺,你那特勒大人,会怎么做?”

      “他会杀了你们。”梁颂瑄毫不犹豫道。

      偃师简倒吸一口凉气:“……你如何知道?”

      风从山坳里吹过来,吹得廊下的竹帘轻轻晃荡。望着那犹自晃动的竹帘,梁颂瑄缓缓道:“阿力普的性子,我太清楚了。三顾茅庐,已是极限。若三顾之后仍一无所获……”

      她顿了顿,转过头,对上偃师简的目光:“他会觉得,偃师氏既不能为他用,便也不能为别人所用。”

      偃师简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你……”她嘴唇翕动着,却半晌说不出话来。过了许久,她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那声音低涩,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那、那怎么办?”

      梁颂瑄轻轻握了握偃师简的手。那手冰凉凉的,正在微微发抖。

      “别急。”她说,声音虽轻,却很稳,“我已经想到一个法子,能帮偃师氏脱困。不过,得先和你阿耶见上一面。”

      偃师简一怔,随即蹙眉:“我阿耶他……对你印象极坏。他以为你是阿力普的汉人走狗,那日你走后,他骂了半日,说你是……是……”

      她说不下去。梁颂瑄却弯了弯唇,替她说完:“是奸人?”

      偃师简没有接话,算是默认。梁颂瑄却淡然一笑,道:“无妨,山人自有妙计。”

      “真的?”偃师简一脸狐疑。

      “真的。”梁颂瑄放开她的手,扯下腰间悬着的那只荷包递给她,“这便是我为偃师氏准备的脱身之法。不过,得等我下山后你才能打开。”

      “好。”偃师简道。

      正堂之内,气氛剑拔弩张。

      阿力普稳坐如山,神色淡淡地喝着茶。偃师朗却没有坐,他须发皆张,一双老眼里几乎要喷出火来:“特勒真是好手段!老朽活了五十三年,头一回见人这般做客!扣我族人,胁我相见!这便是突厥人的礼数?!”

      “前辈息怒。”阿力普放下茶盏,声音平平,“晚辈也是不得已。上回在庄子里落了东西,想亲自来取。可上山的路,前辈又不让走,那晚辈便只能自己开一条路。”

      “至于那几个贵府之人……晚辈恰巧在山下遇见,便请他们多留了几日。您瞧,晚辈上了山取了东西,不就将人放还了么?”

      偃师朗气得浑身发抖。

      他指着阿力普,嘴唇翕动了半晌,才挤出一句:“你、你这是强辞夺理!借机胁迫!那日你走时,两手空空,能落下什么?”

      阿力普没有反驳,唇角微弯。

      “前辈慧眼。既是如此,那晚辈就直说了。”他站起身,朝偃师朗微微拱手,“我想请您带族人下山。还是那句话:偃师氏若肯出山,晚辈必以上宾之礼相待。但若不肯……”

      阿力普拿起空茶盏,一松手,茶盏便直直落在地上,摔了个粉碎:“便犹如此盏。”

      偃师朗脸色一变。

      见状,阿力普淡然一笑,不紧不慢地用丝帕拭手:“七日后,望前辈能给在下一个令人满意的答案。”

      偃师朗胸膛剧烈起伏,手指着阿力普,指尖正微微发抖:“你——!”

      就在此时,门帘一掀,有人走了进来。

      “晚辈梁颂瑄,见过偃师家主。”

      偃师朗回头望去,只见一个年轻女子立在门边,一身素净青衣,眉眼沉静,正朝他盈盈下拜。

      阿力普眸光微动。

      梁颂瑄没有看他。她低着头,朝偃师朗施施然行了一礼,道:“晚辈久闻家主精研《墨子》,心中仰慕已久。今日,斗胆想请教几个问题,不知可否拨冗一叙?”

      偃师朗眉头紧锁。他看了看梁颂瑄,又看了看阿力普,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

      阿力普站起身,对她道:“既是请教,那你们谈。”

      这是他们之间约定好的暗号。若阿力普一时谈不拢,那梁颂瑄会替他再游说一番。随后他朝偃师朗拱了拱手,推门出去了。

      脚步声渐远,正堂一时静了下来。偃师朗瞥了一眼梁颂瑄,眼中的厌恶几乎要溢出来。他缓缓坐回椅上,哼了一声,道:“你就是那个给阿力普当走狗的汉人?”

      梁颂瑄垂着眼,没有辩解。

      偃师朗见她不应,愈发来气。他又哼了一声,道:“堂堂汉家女儿,不思报国,反倒帮着异族欺压同袍,真是不知礼义廉耻。还敢来请教《墨子》?你也配?”

      梁颂瑄并未恼怒,只是道:“《墨子·经上》有云:‘义,利也。’此句,晚辈有疑:若因守义而致全族于死地,这是‘义’,还是‘害’?”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10章 对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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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