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9、权宜 雨歇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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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歇雾起。
行至半山，雾气愈浓。林中树木渐密，遮天蔽日，只余脚下一条羊肠小道，曲曲折折地通向云雾深处。马是不能骑了，一行人只得步行。
梁颂瑄走在阿力普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往四下里睃巡。山路两侧怪石嶙峋，青苔斑驳，看不出什么异样。可越是看不出，她心里越是悬着。偃师氏既隐匿于此，岂会毫无防备？正想着，忽听前头“咔嚓”一声脆响！
她还来不及出声示警，便见那几个走在前头的士卒脚下一空，地上陡然翻起一张大网！那网是用极为细韧的藤蔓编的，一收一紧，便将他们凌空吊起。那几人猝不及防，悬在半空中晃荡，惊叫声顿时响彻山林。
“有埋伏！”
不知谁喊了一声，白狼卫瞬间炸了锅。十几人刷地抽出刀来，瞬间将阿力普护在正中。斡思罗脸色铁青，一面喝令手下救人，一面厉声朝林中喝道：“什么人？！出来！”
无人应声。四下里陡然安静下来，雾气缓缓浮动，林间静得骇人。
梁颂瑄心跳得有些快。她知道偃师氏不会无故伤人，这机关多半只是警示。可白狼卫并未知晓，万一有人忍不住先动了手……
便在此时，密林深处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
有人来了。
梁颂瑄凝神望去，只见白雾里渐渐显出一行人影。为首之人是个老者，须发皆白，身量清瘦，着一袭道袍，步履从容。他身后跟着七八个年轻男女，个个手持弩机，箭尖正对着白狼卫，神色警惕。
而老者身侧，立着个青衣女子，正是偃师简！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梁颂瑄看见她愣了一下。随即，那点讶色飞快敛去，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潭，涟漪还没荡开便沉得无影无踪。
梁颂瑄也只能装作不识，垂下眼去。
那老者行至近前，看也没看那些被吊起的人，只朗声道：“诸位擅闯剑门山，不知是何来意？”
阿力普抬手，轻轻拨开挡在身前的护卫。
斡思罗急道：“大人——！”可阿力普只是摇了摇头，他便不敢再拦。
阿力普上前，在离老者三丈开外的地方站定，然后作揖道：“突厥特勒阿力普，冒昧来访，是为拜会偃师家主。”他顿了顿，抬眸望向老者，“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老者眉梢微微一动，却未接话，只静静打量阿力普。半晌，方道：“老朽偃师修，乃偃师氏执事。家主避世多年，不问世间纷争。特勒请回罢。”
斡思罗脸色一变，握刀的手又紧了几分。那几个持弩的男女也微微抬起手臂，气氛骤然紧绷。
阿力普却没有退。他道：“晚辈此来，并无恶意。只是听闻偃师氏机关之术冠绝天下，心生仰慕，想与家主一见。”说着，又从身后人手中接过那只锦盒，又向前迈了一步，“听闻家主的幼子患有心悸之症，常年需用酸枣仁入药，故略备了些，聊表心意。”
随后，他轻轻打开锦盒。
偃师修一瞧见那药，面色微变。身后的人群互相交换了一个眼色，手中弓弩却未放下。
阿力普将锦盒又往前递了递，续道：“在下此番前来，并非为了施恩图报。这药，是真心想送。若您信不过，尽可让人查验，若有半分不妥，在下任凭处置。”
但偃师修没有接。他望着那药，神色复杂。过了半晌，方摇头道：“特勒好意，老夫心领了。只是偃师氏不纳外物，这东西还是收回罢。”
说罢，他微微侧身，作势欲走。阿力普神色不变，可梁颂瑄看见他垂着的手微微攥紧了。这时，突然有人道：“叔父，且慢——”
是偃师简。她上前半步，轻轻扯住老者的袖子，道：“叔父，阿竺需要这味药。”
老者眉头微蹙，侧头看她。偃师简抬起眼，与他对视。她没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道：“这两年外头总是在打仗，能治心悸的药材断供许久了。您上回还念叨，说再这么下去，阿竺下半年便要断药了……”
老者沉默。
偃师简又道：“阿竺这些日子……心悸发作了好几回。上回发作时，可把阿娘吓得不轻……”
她说着，摇了摇那老者的袖子。偃师修被她摇得眉头松了松，却又没全松。他看了偃师简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很，有无奈，有纵容，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丫头，”他叹了口气，“阿竺的药，叔父何尝不急？可……”
他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偃师氏避世多年，从不与外头的人打交道，更别说这人是突厥特勒。收了这药，便欠了人情；欠了人情，往后便不好办了。
偃师简却不松手：“叔父，阿竺才七岁。”
就这一句，偃师修沉默了。
“再说，”偃师简趁热打铁道，“人家远道而来，又备了这样的礼，叔父却连门都不让进，传出去，倒显得偃师氏不懂礼数了。”
老者的衣袖快被小侄女摇断了。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对偃师简道：“你啊……”
偃师简垂下眼，不说话了。可那一垂眼一沉默，比任何话都管用。老者看向阿力普，目光沉沉：“阁下既是客，老朽也不便拒人于千里之外。只是……”
他顿了顿，语气不容置疑：“偃师氏不惯见客。若要上山，只特勒一人可去。”
“什么？！”斡思罗第一个跳出来，“这怎么行！特勒千金之躯，岂能孤身涉险？这山里机关重重，方才我们的人便中了招，谁知你们会不会——”
“放肆。”阿力普冷声道。
斡思罗却不甘心，梗着脖子道：“大人！属下职责所在，不能不防！您若执意要上去，属下必须带人跟着，寸步不离！”
他一面说，一面恶狠狠地瞪了偃师修一眼。
偃师修神色不变，只淡淡道：“偃师氏从不滥杀无辜。方才那些机关，不过是护山之物，只为阻吓，不为伤人。特勒若一人上山，老夫保他平安下山。但若信不过，现在便可下山。”
“你——”
眼看双方又要僵住，梁颂瑄上前一步，朝偃师修行了一礼，道：“老先生，依晚辈看，这事倒不难办。”
斡思罗拧眉看她，眼神不善。
梁颂瑄不理会，只从容道：“偃师家有偃师家的规矩，老先生能开这个口，已是不易；可特勒大人的安危，确实不能不顾。”
“不如这样：由晚辈随特勒上山，其余人留在此处等候。晚辈只是个弱质女流，手无缚鸡之力，也掀不起什么风浪。老先生若还是不放心，大可让人看着我，我绝不乱走。”
梁颂瑄有自己的打算。阿力普若不愿独自上山还好，若真去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她都一无所知。可若她跟去了，既能窥探阿力普，又能与偃师简暗中通气，一举两得。
偃师修还未回应，斡思罗已跳了起来：“不可！”
“为何不可？”梁颂瑄淡淡瞥了他一眼。这人的心思她一清二楚，无非是怕她又抢了他的功劳，想横插一脚罢了。
斡思罗指着她，脸涨得通红：“你、你安的什么心？！大人的安危何等要紧，你一个——”他顿住，想找个词来贬她，却一时找不出来。憋了半天，才憋出一句：
“你一个女子，能顶什么用？！”
梁颂瑄还指望他能说出点新鲜的词来，闻言不禁大失所望，当下就转过头去，懒得再看他一眼。
这般态度似是惹恼了斡思罗。他脸涨成猪肝色，对阿力普急道：“大人，您不能——这女人她、她……”他咬着牙，那句“她不可信”几乎要脱口而出，可对上阿力普的目光，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不敢说。他没有证据。
“够了。你，退下。”阿力普道。
斡思罗一噎，到底没敢再说什么，只是狠狠地剜了梁颂瑄一眼，退到一旁。继而，阿力普又转向偃师修，拱手道：“老先生，晚辈就带一人上山，可行？”
偃师修眉头微蹙，显然并不情愿。他看了梁颂瑄一眼，目光淡淡的，却像要把人看穿。她垂着眼，神色恭顺，心里却捏着一把汗。
就在这时，偃师简又扯住了老者的衣袖，轻轻一摇。那样子，像极了稚童向长辈讨要东西，想要却不敢说，只能扯着衣袖轻轻地晃。
老者又叹了口气：“你啊……”
偃师简没说话，可攥袖子的手却没松开。
“罢了。你们二人随我上山罢。”偃师修摆摆手，示意身后那些人收起弩机。
那些个人齐刷刷收了弩，垂手而立。与此同时，不知哪里又传来“咔”的一声轻响，那吊网倏地松开，被束着的三人扑通扑通摔在地上，哎哟哎哟地叫唤起来，被余下的白狼卫扶起。
梁颂瑄暗自松了口气。她抬眼，正对上偃师简的目光。那目光里带着笑意，极淡，却一直漾到眼底。
她也笑了笑，随即垂下眼去，装作不熟偃师简的样子。
作者有话说
第109章 权宜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