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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8、入山   铁山堡 ...

  •   铁山堡一破,临川郡的天就变了。

      那些大大小小的坞堡,瞬间都慌了神。先前还趾高气扬的堡主们,有的主动递了降书,有的连夜收拾细软跑路,还有的硬着头皮守了两日,被魏延率军端了老巢。不到半月,临川郡大大小小数十座坞堡,便尽数归降。

      随后,梁颂瑄的事便多起来了。

      战后重建,千头万绪,全压在她一人身上。头一件要紧事便是重立临川府衙,这倒不难办,照着从前旧制修补便是,难的是户籍和春耕。

      从前的户籍册早被战火烧毁,现在想重新编纂,难如上青天;但户籍关系重大,再难也要做,于是她就带人走访各县,一户一户地登记,一个人一个人地落名;等这些都上了正轨,又要忙着春耕。

      春耕夏耘,秋收冬藏,乃是民生之本。早一日下种,便多一分收成;晚一日,这一年就耽搁了。如今已是三月,正是要紧的时候。地要翻,种要播,渠要修,哪一样都耽误不得。可户口还没编完,田就没法分;田分不下去,农户如何下地?

      梁颂瑄只能拼命赶。

      为了方便议事,她索性睡在了刚建好的临川府衙里。白天核对户籍,晚上草拟章程,一群人就这么从天亮熬到天黑,又从天黑又熬到天亮。

      卡伊班心疼她,每日变着法儿地送吃的。有时是热汤面,有时是刚出锅的馍馍,有时是一盅炖得烂烂的鸡汤。梁颂瑄接过来,胡乱扒几口,便又埋头在那堆文卷里。

      阿力普也不敢来打扰她。有一回他路过衙门,往里望了一眼,见她正对着一叠卷宗皱眉,便默默走开了。

      这一日,梁颂瑄正伏案疾书,卡伊班突然推门进来。少年脸色不太对,进门时还把门带上了,反手插了门闩。

      梁颂瑄以为他是来送吃食的,便头也不抬道:“东西就放那儿罢,我忙完了再吃。”

      卡伊班并未接话。他走到她案前,压低声音道:“阿姐,斡思罗那老东西这几天不对劲。”

      她搁下笔,眉头微蹙:“怎么个不对劲法?”

      “斡思罗……”卡伊班咽了口唾沫,斟字酌句道,“他最近带着一批人,天天往外跑。我起先没在意,后来察觉到不对劲,便悄悄跟了一回,发现……他们在找人。”

      梁颂瑄心头一跳:“找什么人?”

      卡伊班声音压得更低了:“不知道。但,我听他们提起一个姓……好像是‘偃师’。”

      梁颂瑄手里的笔差点没握住,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淡淡“嗯”了一声,随后道:“知道了。你先出去罢。”

      卡伊班看了她一眼,没再多问,转身走了。

      门一关,梁颂瑄便搁下笔,起身在屋里踱步。她踱了两圈,最后站定了,望着窗外发了会儿呆,然后整了整衣襟,推门出去。

      ——得去找阿力普探探虚实。

      梁颂瑄到的时候,大帐里正说得热闹。

      “……属下已查明,那伙人就藏在剑门山中!”

      她脚步一顿,随即装作若无其事地走进去。

      阿力普坐在上首,正听斡思罗禀报。见梁颂瑄来了,他抬了抬眼,示意她先坐。斡思罗也回过头来,脸上笑意一敛,眼里闪过一丝戒备。

      “梁统领怎么有空来了?”他扯了扯嘴角,“不是说春耕忙得脚不沾地么?”

      梁颂瑄没理他,先向阿力普行了礼,这才淡淡道:“再忙也得来给特勒请安。怎么,斡思罗大人这是有什么好消息?”

      斡思罗的嘴角又扬了起来,这回压都压不住:“巧了,还真是个好消息!铁山堡那位机关师的底细,查清楚了!”

      梁颂瑄在左首坐下,神色淡漠:“公输家的那个机关师?”

      “公输?那是个假姓,掩人耳目的。”斡思罗得意道,“那人姓偃师,铁山堡的那些机括,全是她的手笔。”

      梁颂瑄微微挑眉,做出几分意外的样子,又问:“那你是怎么找着的?出山都不以真名示人,藏身之地怕也是不一般的深。你所查到的地方,莫不是人家故意留下的假线索罢?”

      “绝无可能!”

      斡思罗急了,一股脑儿都说了出来:“先前铁山堡被攻破,留下不少俘虏,里面就有几个管事的。起初他们还不肯说,后来上了点手段,便什么都招了。原来那女人叫偃师简,是偃师氏少家主,也是她那一辈最出色的机关师。偃师氏就藏在剑门山中,那地方叫什么‘灵枢山庄’,藏得可是真深,四面环山,只有一条小道能进。我们若不是有人带路,打死也找不着。”

      他说得唾沫横飞,一脸得色,看起来不像在扯谎,但也不知有几分可信。

      梁颂瑄几不可察地蹙眉。即便只有一分可信,她也不能掉以轻心,偃师简已将性命都交给她了,她便绝不能让偃师氏身陷绝境。

      阿力普突然道:“那偃师家,如今还有多少人?”

      “这……还不清楚。”斡思罗道,“但若能将其招揽,那机关术……”话没说完,但意思不言而喻。

      阿力普微微颔首,显然动了心。

      梁颂瑄拿定了主意,也开口道:“大人打算什么时候去?卑职也好准备准备。”

      斡思罗脸上笑意一僵,眼神不善:“梁大统领这话说的,您忙着春耕,这等小事交给属下便是,不劳您费心。”

      看来,斡思罗还在为她先前算计他的事耿耿于怀。梁颂瑄淡然一笑,不紧不慢道:“临川府衙已经建好了,春耕的事也有章程可循,底下人按规矩办就是,倒不必我日日盯着。至于偃师氏……”

      她望向阿力普,略微一顿,显得声气愈发意味深长:“这种隐世家族,脾性都大,傲气也足。若是礼节上有什么差池,他们未必肯买账。属下好歹是汉人,有些话、有些事,斡思罗大人不便说、不便做的,属下却能周旋一二。”

      斡思罗脸色一沉,正要反驳,却被阿力普抬手制止了。他道:“言之有理。既然春耕已有了章程,那你便一同去罢。”

      梁颂瑄抚胸一礼:“是。”

      斡思罗的脸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再说什么。他恨恨剜了梁颂瑄一眼,粗声粗气地行礼告退了。

      她暗自松了口气。

      *

      三日后,一行人动身前往剑门山。

      天落着细雨,远山近树都笼在朦胧的雨雾里,瞧不真切。

      乔尔蓬正在点清,还未出发,梁颂瑄就立在檐下慢慢等着。不知怎的,望着那雨,她忽然就想起一句诗来——“沾衣欲湿杏花雨”。每年这个时候,雍州城的杏花都开得极为绚烂;若再被春雨一润,该是怎样一番光景?可惜今年她无缘相看了。

      梁颂瑄暗暗叹了口气。便在此时,乔尔蓬清点完毕。

      阿力普此番轻车简从,只带了二十余骑,并两辆马车。按理,应是阿力普独坐一辆,两位正副统领共坐一辆,但梁颂瑄不愿与斡思罗同车,打算骑马。于她而言,这点小雨算不得什么,从前在草原上,多大的风雪她没经过?

      可刚翻身上马,乔尔蓬便小跑着过来了。

      “梁统领,特勒请您上车,说想听听府衙那边的事。”

      梁颂瑄下意识想推拒。自那日凉亭夜话后,她便暗暗下了决心,要与阿力普拉开距离。至少在公事之外,不能再有那些说不清的东西。

      偃师简说她“放不下”。可她不能放不下,她必须放下。既然有些东西注定要断,就该断得干干净净,拖泥带水最是害人。

      可转念一想,她又改了主意。有些事,得探探阿力普的口风。

      “好。”

      乔尔蓬忙搬来脚踏,梁颂瑄扶着车辕上了马车。车帘落下,将蒙蒙细雨隔在了外头。

      车厢不大,陈设也简单。正中一张小几,上头搁着茶壶茶盏,还有几碟点心。阿力普坐在靠里的位置,手里捧着一卷书。见她进来,他放下书,道:“坐。”

      梁颂瑄在他对面坐下。马车一晃,缓缓动了。

      车轮辘辘地响着,压过泥泞的道路。梁颂瑄开始禀报府衙的事,譬如户籍编了多少户,春耕进展到何处,哪几个县的渠要修,哪几个仓的种要补。

      阿力普听着,偶尔问上一两句,问的都是要紧处。说完公事,车里便静下来了。

      马车晃晃悠悠的,像要把人晃进梦里去。梁颂瑄垂着眼,望着小几上那盏茶。茶烟袅袅,浮浮沉沉,如屏风般挡在了二人之间。

      她正盘算着如何试探阿力普。几次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太急了,会惹人疑心,得再等等,等个合适的由头。

      正想着,目光无意间落在阿力普身侧,发现那儿放着一只锦盒。梁颂瑄多看了一眼,随口问:“大人……那是何物?”

      阿力普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味药材。”

      “药材?”

      “嗯。”他将锦盒拿起,递给她,“深山酸枣仁,可治小儿心悸之症。”

      梁颂瑄接过,轻轻打开,里头躺些鲜红的枣仁。这东西生于绝壁危崖,采之极险,百斤酸枣仅得数两仁。她看了一会儿,又将盒子合上,递还给他:“……是要送给偃师氏的?”

      阿力普颔首。

      梁颂瑄心里亮堂了大半。

      那日初入铁山堡,偃师简曾递给她一枚火龙丹。当时她只顾着演戏,不曾深想。可如今想来,若不是偃师简、或是偃师简亲近之人有心悸之症,她何必随身带着火龙丹?

      这般想来,阿力普送这味药,用意不言而喻。

      梁颂瑄定了定神,把纷乱的思绪压下去,借势问:“大人既想收编偃师氏,为何不派属下去办?属下与那位偃师娘子打过照面,总比斡思罗熟些。是大人信不过属下的本事,还是……”

      她抬眸,望向阿力普:“还是信不过属下这个人?”

      这话问得直白,几乎有些冒犯了。可梁颂瑄不能不问,她怕阿力普对她起了疑,怕他看出什么端倪。这一年来,她步步为营,如履薄冰,若是他真不信她了,那她所有的谋划,便都成了泡影。

      闻言,阿力普一怔,随即又笑了。

      那笑意很淡,却一直漾到眼底,梁颂瑄极少见他这样笑。平日里他总是端着的、肃着的,让人不敢亲近。可此刻这一笑,竟显出几分罕见的柔和。

      “不是信不过。”他说。

      梁颂瑄等着下文。

      阿力普却没有立刻开口。他沉吟许久,似在斟酌,半晌,才开口道:“你这阵子太忙了。”

      梁颂瑄一怔。

      “府衙的事,户籍的事,春耕的事……都太多了。”阿力普目光落在她脸上,“我从没见过你那样熬,人都瘦了一大圈。”

      “想着让你歇一歇。”他说,语气平淡,“就这么点事。”

      就这么点事。

      梁颂瑄张了张嘴,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车外,雨还在下。细细密密的,打在车顶上沙沙作响,像春蚕啃桑叶。车里的沉默被雨声填满了,满得几乎要溢出来。

      梁颂瑄想说点什么。想说“多谢大人体恤”,可话到嘴边,却怎么也出不来。因为那不是体恤,那是……她不敢往下想。

      就在这时,乔尔蓬在车外道:“大人,剑门山到了。”

      梁颂瑄如蒙大赦,几乎是逃一般地跳下车去。

      雨雾里,一道狭长的山谷赫然在目,两侧山势陡峭,林木蓊蓊郁郁的,瞧不见尽头。

      “到了。”她听见自己说,声音虚虚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她没敢回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8章 入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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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