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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7、破晓 四下 ...
四下忽然安静下来。
“不,我从不害怕他恨我。”梁颂瑄下意识地摇头。
他们是敌人,恨是应当的。可话到嘴边,却又顿住。不是害怕,那又该是什么呢?
“……遗憾。”她听见自己说。
偃师简蹙眉:“什么?”
梁颂瑄没有立刻答话。余晖正一寸一寸地褪去,先是移过凉亭的栏杆,然后退至石凳的边角,最后落在她自己的手背上,温温的,虚虚的,如覆一层薄纱。
她低头看着那光,心想:该如何开口呢?她和阿力普之间的事,就像一团乱麻,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明白的。
一年前那个雨夜,她靠算计来到了他身边。那时他是身陷绝境的特勒,她是处心积虑的潜伏者。她看着他,就像在看一盘棋里最重要的那颗棋,只想好了怎么走,从没想过行至中盘,她竟会开始犹豫落子。
他们针锋相对过,彼此试探过,也曾在风雪路里同生共死过。她见过他在议事帐中翻云覆雨的手段,也见过他雪夜表露心意时,那双深潭似的眼睛——虽被她推开了,可她忘不掉。
可推开之后呢?他还是那个会替她找阿姊的人,是那个不动声色照拂热依罕和卡伊班的人,是那个时时叮嘱她、说“你须得小心”的人。
她对阿力普,从来都没有男女之情,这一点梁颂瑄从未动摇过。可若抛开那些立场、那些恩怨、那些不得不为的事……他们大约能成为知己。她欣赏他的才能,钦佩他的手腕。这世上,能让她既想赢、又愿意敬的人不多,阿力普算得上一个。
可立场这个东西,偏偏比什么都更难逾越。
梁颂瑄将这些略略与偃师简讲了。她讲得很慢,像在剥一颗辛辣的洋葱,每剥一层,都要停下来,以免被那痛意灼了心。
“从踏进他帐下的第一天起,我就知道终有一日要背叛他。”她最后叹息道,声音艰涩,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所以我不怕他恨我,只遗憾……”
梁颂瑄顿住了。
遗憾什么?她没有再说下去。可那未尽的话就悬在暮色里,沉沉的,化不开。
偃师简静静听着,眉间疑惑渐渐化开,转而换上一副复杂的神色。默然许久,她方道:“你遗憾的,不是他恨你;而是你们之间,只能走到恨为止。”
梁颂瑄苦笑:“话说得这么开作甚?你这人真没意思。”
“你啊,真是个痴的。”偃师简缓缓道,语气听不出是叹是嘲,“若是我,恨便是恨,爱便是爱,泾渭分明。你倒好,恨里还夹着敬,愧里又缠着怨。这般黏黏腻腻的,岂不苦了自己?”
梁颂瑄不接话。
“所以,你一边放不下他,一边在准备背叛他。”偃师简顿了顿,打趣道,“梁颂瑄,你真是个可怕的人。”
梁颂瑄回道:“乱世里,不可怕的人活不长。”
她语气坦然,唇角甚至弯了弯,带着点自嘲的意味。
偃师简凝视着她,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又问:“最后一个问题。如果有机会,你会杀了他吗?”
梁颂瑄身体明显一僵。那一瞬,她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了,只有手指能够动弹,但也只能勉强攥住袖口。她想开口,可喉咙里像堵了什么,发不出声。
沉默。
半晌,梁颂瑄才听见自己的声音。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艰涩而低哑:“……不会。”
偃师简紧紧盯着她,不放过一丝表情:“为什么?”
梁颂瑄一顿。
落日余晖在她眸子里跳动着,像一簇将熄未熄的火。那里面有太多东西,她自己都辨不清。可她还是开口了,声音平稳,只是尾音里带着一丝极淡的颤:
“因为他……因为……杀戮既不能解决所有问题,也无益于我们所期待的和平。”
偃师简没有再问。
她就那么望着梁颂瑄,望了许久许久。久到暮色沉落,远近都亮起星星点点的灯火,皓月升空,清辉铺满了千机阁。
最后,偃师简开口了:“好。我信你。”
梁颂瑄勉强一笑。
偃师简站起身,也预备着离去。可没走了两步,她转头,瞧见梁颂瑄还呆坐在那儿。她一动不动地望着那几块早已凉透的红薯,月色把她整个人笼住了,勾勒出一个单薄的轮廓,孤零零地嵌在凉亭里。
她叹了口气,走回来,挨着梁颂瑄坐下。没有安慰,没有开解,只是并肩坐着。
竹影在地上轻轻晃着,沙沙作响,像夜在叹息。
良久,偃师简忽然开口:“你那匕首,还带着么?”
梁颂瑄一愣,侧头望她。
偃师简抬头望月,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也是淡淡的:“若有一日,你真的过不去这道坎,别忘了你身后还有我。”
梁颂瑄一怔。
“往前一步是共生,退后一步是共死。”偃师简声音依旧慵懒,却有种让人安心的力量,“这话,可是你说的。”
梁颂瑄呆呆地望着她,眼眶忽然热了。她说不出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握偃师简的手。
那手握回来,用力地,稳稳地。
月色溶溶,二人的影子被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
拂晓,瞭望塔。
天色将明未明,灰青色的晨雾缓缓漂浮着,将铁山堡拥入怀抱。墙头的旗帜湿漉漉地垂着,偶尔被晓风吹起一角,又无力地落下去。
梁颂瑄立在塔上,遥遥望着堡门。一辆青布马车从那儿缓缓驶出,车轮辘辘地响着,在土路上拖出两道浅浅的辙痕。
马车没有停,车里的人也没有掀帘。
梁颂瑄就那么静静地望着,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雾气渐渐浓了,车与马的轮廓都被洇得模糊,像是要化进去一般。
就在马车即将转过山坳的那一刻,起风了,车帘被吹起一角。
偃师简没有回头,却微微侧了侧脸,目光越过晨雾,准确地落在瞭望塔上,落在梁颂瑄身上。
没有人挥手,没有人点头,二人只遥遥对望了一眼。然后帘子落下,马车转过山坳,渐渐被晨雾吞没了。
梁颂瑄一动不动地站着,望着那个方向。风渐渐大了,吹散了些许雾气,远处的山脊隐隐露出一线青灰。突然,那山脊上出现了一抹飘动的红,是一块披帛,杏红色的,在灰蒙蒙的晨色里格外扎眼。
她松了口气。这是约定好的信号,当那块披帛出现,就意味着偃师简已经到了安全的地方。
梁颂瑄望着那块红,停顿数息,然后从袖中取出火信。
“咻——”
一声尖啸划破天际。点燃的硝石拖着长长的尾焰升上高空,然后在空中某处突然炸开,散成团团红烟,像一朵开在天上的花。
另一处堡墙上,被惊醒的守军们抬头张望。有人嘀咕:“……他娘的,大清早放什么炮仗?”
那时没有人知道,这是破晓的第一声丧钟。
梁颂瑄转身、下塔。脚步声在木梯上一级一级地响着,渐渐远了,消失在楼梯尽头。
攻城开始了。
魏延率军从预设方向压上,马蹄声如闷雷滚过大地。铁山堡守军仓促应战,有人还在揉眼睛,有人刚抓起武器。不久后,堡墙上突然响起惊慌的喊叫声——堡墙上的机括尽数失效了!
投石器失了灵,吊桥也收不回来,就连那些令突厥铁骑闻风丧胆的弩车也哑了火,静悄悄地蹲在墙头,像一堆死物。原本固若金汤的防线,此刻形同虚设。
喊杀声四起。铁骑撞开了堡门,如潮水般涌进去,一路刀光剑影,鲜血四溅。铁山堡守军节节败退,先失外城,再失粮仓,最后退守内城。黄之淳率亲兵拼死抵抗,刀砍卷了刃,人杀红了眼。
就在这时,阿力普率内应趁乱杀出,与魏延形成夹击。攻下铁山堡,不过是时间问题。
在战起之时,梁颂瑄就已退至提前选好的藏身处。
这是一间密室,隐在千机阁最深处。没有窗,只有一道暗门与外界相通。她在这里点了盏小小的灯,备了茶,甚至还带了本书。可那书翻开在第一页,再也没翻过第二页。
她坐在茶案边,徐徐品茶。
茶是昨夜沏好的,一直搁到了现在,早已没了热气。可梁颂瑄一口一口地喝着,像是在品什么极好的东西。
远处传来喊杀声,由远及近。
脚步声杂乱,有人在吼:“机关怎么失灵了?!”“快去请公输大人——!”“公输大人今早就走了——”
铜锣急响,示警声此起彼伏,一声比一声急。梁颂瑄闭上眼,静静听着。那些声音穿过密室的墙壁,变得闷闷的,嗡嗡的。
不知过了多久,喊声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兵刃相交声,惨叫声,和箭矢破空声。有人从千机阁外跑过,□□,脚步凌乱。然后是一声闷哼,重物倒地声,那人便没有再起来。
梁颂瑄攥紧了茶盏。
厮杀声越来越近,又越来越远,最后化为一片虚无。
死一般的寂静。偶尔有风吹过,卷起什么窸窸窣窣的响声,不知是落叶,还是别的什么。
结束了。
梁颂瑄睁开眼。手里的茶早已凉透,盏底沉着几片泡烂的茶叶。她放下茶盏,慢慢站起身来,然后打开密室,走了出去。
满地疮痍。
鲜血汇成细细的溪流,渗进干裂的泥土里。未熄的火苗在断壁残垣间窜动,舔舐着焦黑的木梁,发出噼啪的声响。血腥气、焦糊味混在一起,呛得人几乎要作呕。
远处有哭喊声隐约传来,但很快被呵斥声压住了。
她穿过残垣断壁,目光慢慢扫过四周。这儿有还没来得及清理的尸体,有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俘虏,还有那些被践踏的、被摧毁的、再也回不去的东西。
突厥士兵来来去去,步履步匆匆;有人认出她,赶忙侧身让开,无人阻拦。
梁颂瑄循着声音,走到内城。
黄之淳就被围在那儿。他身边的亲兵倒了一地,就只剩他一个了,可他不肯降。刀早已卷了刃,可他还在挥舞,还在嘶吼,像一头困兽在做着最后的挣扎。
突然,刀锋一闪。
黄之淳身形一顿,挥舞的手臂停在了半空。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又抬头看了看面前的人,嘴唇翕动着,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便缓缓倒了下去,扬起一小片尘土。
阿力普漠然收了刀。
他身上溅满了血,有敌人的,也许还有他自己的。血迹深一块浅一块,有些已经干了,变成难看的黑红色,有些还是新鲜的,正泛着殷红。血珠顺着刀锋往下滴,砸在地上的尘土里,洇开一小团暗红。
梁颂瑄知道自己该上前道贺了,可脚像突然生了根,一步都迈不动。
恰在此时,阿力普转过身来。他微微喘息着,胸膛上下起伏。
二人四目相对。
梁颂瑄看见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是亮的,是热的,带着尚未褪去的亢奋与锐意,带着属于胜利者的光芒。
那种光芒她见过无数次。在阿耶眼中,在魏延眼里,在那些打了胜仗的将军眼里,可此刻在阿力普眼里看见,却让人脊背发凉。
梁颂瑄忽然明白了。
她以为她一直都清楚他们之间的鸿沟,不同的立场,不同的阵营,一个在明一个在暗……从一开始就注定了要分道扬镳。可直到这一刻,直到她干干净净地站在这儿,看着他满身血污地站在尸首旁,她才真正看清那道鸿沟有多深。
地上那些死去的人,都是因她而死。而他,阿力普,他正享受着这一刻。这是一个将领经过血战之后、终于攻克强敌时理所当然的喜悦,这种喜悦没有错,那是他应得的。
可惜,这与她无关,永远与她无关。
梁颂瑄垂下眼,不再去看那双眼睛。
她一步一步向阿力普走去,踩过碎瓦,踩过焦木,踩过那些她已经不想看的东西。最后,她在合适的位置停下,右手抚胸,微微躬身,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恭喜大人攻破铁山堡。”
阿力普哑声道:“……起来罢。”
梁颂瑄直起身,却仍低着头。阿力普忽然想问点什么,却不知从何问起。
他就那么看着她,看了很久,而她也始终没有抬头。远处传来士卒们的呼喝声、呵斥声、脚步声,混杂在一起,渐渐近了,又渐渐远了。
突然,魏延派人来请阿力普,说有要事相商。阿力普应了,说稍微便去。他继续看着梁颂瑄,似乎想说什么,可终究什么都没说出来。
最后,他转身走了。
梁颂瑄如释重负。她不敢抬头,是怕被阿力普看见自己眼里的东西。
那是她自己都说不清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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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