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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6、偃师   月华如 ...

  •   月华如水,静静流淌在两人之间。

      梁颂瑄望着对面那人,几不可闻地叹息一声。事已至此,退是退不得了。公输简设局等她,必是有所图谋;与其被她牵着走,不如自己主动出击,也好先发制人。

      “梁颂瑄,白狼卫的统领。”她望着那双幽深的眼睛说,语气坦然,“此番,我与特勒扮成流民混入铁山堡,是为破堡而来。”

      对面人眉梢微微一动。

      梁颂瑄没有移开目光,她在等。

      等公输简先开口,等她先露出破绽,等这场对峙分出高下。可对面那人只是静静地望着她,无波无澜。

      梁颂瑄心里忽然生出一丝古怪的感觉。从堡前赠药到今夜设局,这个身份不明的女人,究竟想做什么?杀她?那为何不在入堡时动手?问罪?可瞧着现在的架势,也不像。

      数息后,她决定不等了。

      “我自问扮得还算用心,你是如何看穿的?”梁颂瑄停顿一瞬,又补上一句,“那日,又为何故意放我们进来?”

      公输简微微一怔,随即弯了弯唇。那笑意很淡,透着几分玩味,几分满意,像是看了半日的戏,终于等到台上人唱出她爱听的那一折。

      “火龙丹,有心疾者服之可救命,无疾者服之……会死。”她舒舒服服地靠回引枕,眼光却落在了梁颂瑄袖口,“我亲眼看见你把药藏进袖子里。演技不错,但可惜遇上了我。”

      梁颂瑄心中一凛。

      此人观察之细微,远超她预期。那日她自认做得天衣无缝,没想到一切都在人家眼皮底下。她按下心中惊涛,目光灼灼地盯住公输简:“那第二个问题呢?”

      烛火一跳,沉默一寸一寸地拉长。公输简并未答话,只是略微坐直了身,托着腮,不咸不淡地望着她。

      那目光从梁颂瑄脸上缓缓滑过,像在看,又像在掂量。半晌,她终于开口,语气仍是懒懒的,问的事却半分玩笑的意味也无:

      “你觉得,你的那位特勒大人,能给临川——不,整个西北——带来安稳么?”

      梁颂瑄愣住了。

      这问题来得太突然,完全偏离了她的预期——她以为公输简要追问她的底细,或是堡内其他细作的下落,可这人问的竟是……“安稳”?

      窗外起了风,竹叶簌簌地响。

      沉默再度蔓延。这个问题,梁颂瑄大可以敷衍过去,或是巧妙地绕开,只要她想。可望着那双眼,她忽然觉得,这个问题需要慎重地回答。

      “……能。”她开口,声音沉沉的,“但那种安稳,是浮于表面的安稳。”

      偃师简眉梢微挑。

      梁颂瑄叹息一声,续道:“突厥人确实能用弯刀征服中原,尤其是在大盛倾颓的当下。但征服之后呢?汉人或许不必再担心战火,却要世世代代低人一等。”

      偃师简眸光一闪。

      梁颂瑄却没有停。她发现有些话一旦开了头,便收不住了。那些在察布牙帐日日夜夜看见的、听见的、压在心底的东西,忽然就涌了上来。

      她在草原上待了太久。那些日子,她见过汉人俘虏如何被傲慢地驱策,见过汉女被抢进帐中时眼里的绝望,也见过稚童被当做“两脚羊”标价售卖时的懵懂无助。

      这不是安稳,这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乱世。

      话说完,梁颂瑄才发现自己不自觉握紧了拳。公输简定定地望着她,那张总是淡淡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震动之色。

      二人无言,一时屋里静得只剩风声。

      梁颂瑄正要开口,公输简突然动了。她身体微微前倾,懒懒的姿态散了,眼神也骤然锐利起来:“有意思。听这口气……你似乎并不是突厥的鹰犬?”

      梁颂瑄蹙眉。这女人,当真敏锐得可怕。对面人却不给她半点闪躲的机会,追问道:“你究竟在为阿力普做什么?”

      烛火一跳。梁颂瑄一瞬不瞬望着公输简。

      她在权衡。亮出底牌,意味着再无退路;可若不亮,今夜她永不能扳回一局。她向来是那个设局的人,可今夜,她头一回成了被“请”的人。可这个女人,值得她赌这一局么?

      罢了,赌便赌了。若是输给一个设局却不是为了拿她,而是为了问一句“能给西北带来安稳吗”的女人手里,也算是输得其所。

      “我不是在为阿力普做事。”梁颂瑄道,一字一顿,让每个字都在寂静里落稳了,“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突厥的弯刀,永远留在草原。”

      公输简瞳孔微缩。

      那一瞬,她脸上的漫不经心散去了。她望着梁颂瑄,像在重新打量一个人,一个她原以为自己已经看透的人。良久,她才轻轻“哦”了一声,尾音上扬,带着玩味,也带着一丝欣赏的意味。

      梁颂瑄缓步上前,坐在公输简对面:“现在,该你回答我的问题了。为什么放我们进来?”

      极短暂的沉默。然后,公输简抬起眼,望向她,神色是前所未有的郑重。

      “我不姓公输。”她说,“我姓偃师。”

      梁颂瑄心头猛地一跳。

      偃师?传说中的那个先秦巧匠?

      公输简——不,偃师简像是看穿了她的震动,唇角弯了弯。那笑意淡淡的,不知是自嘲还是别的什么。

      “偃师氏开家先祖本是孤儿,后师承墨家巨子,发迹之后便取‘偃师’二字为姓,立誓‘只守不攻’。上一代家主尤不喜外界纷争,便举族隐于山野。”

      “但这几年……”她声音沉了下去,“战火纷飞,突厥人烧杀抢掠,为非作歹……我阿耶便动了出世之心,想以机关术救万民于水火。”

      果然如此,梁颂瑄心道。

      宝相莲,佛家说这花“出五浊世,无所染着”,是净土之相,有慈悲之意。在世人眼里,又何尝不是和平之征?偃师氏以此为徽,怕不单是取它圆融静默,更是为了时刻提醒自己先祖愿心:不开疆拓土、杀伐征戮,只守一方水土、护一方百姓。这般心志,配这般纹样,倒是恰如其分。

      宝莲守和,偃师守静。那么,眼前这个女人,究竟想守的是什么?

      梁颂瑄不由得望向偃师简。彼时,她恰好站起身来,踱到窗前,望着远处的瞭望台。

      “后来突厥人退回草原,许多豪强便趁势建堡。黄之淳派人请我阿耶出山,为铁山堡布置机关。但族中事务繁多,阿耶无暇抽身,于是我便来了。”

      梁颂瑄望着她,等着下文。

      偃师简转过身,与她对望:“但我虽来了,却不看好坞堡的未来。”

      “汉人大势已去,大盛气数将尽。偃师氏的机关术再精妙绝伦,也只能拖得了一时,防不住突厥骑兵的弯刀。”

      她慢慢地踱回来,衣摆在月光里轻轻曳动,像一尾游弋的鱼。

      梁颂瑄忍不住插话:“偃师氏既师承墨家巨子,想来也会恪守‘兼爱非攻’,你怎会……”

      “兼爱非攻?”偃师简轻笑一声,声音带着无尽的苦涩,“那只是太平盛世里的梦话罢了。乱世里,只有刀剑能止刀剑。”

      梁颂瑄心中一酸。

      这些话,她何尝不懂。只是这一句话,便意味着会有无数的血要流。

      偃师简望着她,目光忽然变得深远起来。那眼神不像在看一个刚认识的人,倒像在看一场漫长的战事,看一片疮痍的河山。

      “那日在堡门前看见你们,我一眼便看穿了你们的身份。没有当场拆穿,是因为我想知道……”

      “想知道什么……?”

      偃师简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我想知道,你们是不是我所等待之人,能够给这片土地带来和平之人。”

      梁颂瑄又是一阵怔忡。

      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偃师简身上。那张脸仍是淡淡的,可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却能让所有人为之动容。

      望着那双眼,梁颂瑄忍不住道:“阿力普给不了西北安定。”

      “但我可以。”她伸出手,“我想要的未来,和你想要的是同一个。所以,你不妨与我同行,无论结果如何,总好过坐以待毙。”

      烛火噼啪炸了一声,火星子溅落在地上,很快黯成了灰烬。

      偃师简没有立刻接话。她望着那双向她伸来的手,面露犹豫之色。良久,才抬起眼,与梁颂瑄对视:“我凭什么相信,你就是我要等的人?”

      千机阁内,烛火摇曳。

      “你有愿,我信。”偃师简声音很淡,像在说一件寻常事,“但乱世之中,有愿者千千万,能成事者几人?我凭什么信你?”

      窗外起了风,竹叶簌簌地响。烛火轻轻一摇,两人的影子也跟着晃了一晃,在身侧的墙上交叠又分开。

      “你设局等我,又为何?”梁颂瑄反问。

      偃师简嗤道:“我先前不是已经说过了么?”

      梁颂瑄淡然一笑:“我看则不然。你虽有‘术’,却无‘权’;你虽看得清大势,却无力改变。你在铁山堡内,是座上宾,也是笼中鸟——黄之淳用你守城,却不会让你掌权。你的机关术只能守城,无法破局;所以,你才会费尽心机来设今夜这个局。”

      话音落,屋里静了一瞬。

      偃师简没有反驳。她望着梁颂瑄,目光仍是淡淡的,可嘴角的笑意却慢慢收敛。

      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淹了这间屋子。

      不知过了多久,偃师简终于动了。她将手探到案几底下,接着是“咔”的一声轻响,随后拿出了一卷图纸放在小案上,徐徐推到梁颂瑄面前。

      “你不是要破堡么?”她说,“图纸在此。若你能在不伤无辜、不毁粮草的情况下破堡,我……我便愿意为你所用。”

      梁颂瑄垂眸,目光落在那图纸上。烛光下,封皮泛着微黄。她知道,只要伸手翻开,铁山堡的机括布置、暗门机关,便尽在眼底了。

      片刻后,她抬起手——却是将那图纸又推了回去。

      “我不看。”

      偃师简挑眉:“为何?”

      “我看一遍,便能记住七成;看两遍,便能复述十之八九。”梁颂瑄望着她,目光坦然,“但我若看了,等日后堡破,你又当如何自处?”

      偃师简眸光微闪。

      梁颂瑄没有停,一字一句续道:“铁山堡若因你而破,黄之淳必要杀你;就算你侥幸逃回家族,在族中也不好交代。偃师简,我若要你助我,便不会把你当做用完即弃的棋子。”

      偃师简愕然地望着她,瞳孔微微一缩。那一瞬,她脸上有什么东西碎了,但似乎又有什么东西慢慢聚拢起来。

      梁颂瑄看在眼里,却没有打算就此停下。她知道,话说到这个份上,要么全说透,要么不如不说。

      “你说,你在等一个能给西北带来和平的人。”她顿了顿,斟字酌句道,“那我告诉你,我想要的和平里,有你一席之地。”

      她瞥了一眼那图纸:“这张图,我不想看,也不愿看。至于破堡……你告诉我你能做什么、不能做什么,我会想出一个既能破堡、又能保你性命的法子。你若信我,便与我一同谋划;你若不信……”

      她顿住,目光却未移开半分。

      “你大可现在就去叫人来拿我。”

      屋内一时寂静。

      偃师简久久没有言语。她望着梁颂瑄,像在重新打量一个人,一个她原以为自己已经看透、此刻却忽然陌生起来的人。

      可她终究没有开口。她在犹豫。

      梁颂瑄看在眼里,心中明白了七八分。偃师简不是不愿,而是不敢。她并非孑然一身,肩上还担着整个家族,一步走错,便是万劫不复。

      梁颂瑄没有再劝。她缓缓站起身,袖中滑出一柄匕首。刀锋出鞘,寒光一闪。

      偃师简微微一怔,还没反应过来,那匕首已被递到了面前。刀柄朝自己,刀尖朝外,正正对着梁颂瑄自己的心口。

      偃师简又惊又怒:“你这是做什么?!”

      “你若信不过我,现在便可杀了我。”梁颂瑄声气平平,“杀了我,阿力普再无破堡之机,你依然是铁山堡的座上宾。这笔买卖,你不亏。”

      烛火一跳,刀光也跟着一闪。偃师简盯着那刀柄,眼睫轻轻一颤。

      梁颂瑄没有动。她就那样站着,握着匕首,像是把自己整个儿递了出去。

      “若你信我,”她续道,声音仍是平稳,“你我往后便是战友。往前一步是共生,退后一步是共死。”

      说着,她又将刀柄往前递了半寸。

      “这匕首,你若不接,便是信我;你若接了——”

      她顿了顿,忽地弯了弯唇角。

      “死在你刀下,我亦无悔。”

      屋里静得骇人。

      偃师简盯着那刀柄,一动不动。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挣扎、震动,还有许多其他说不清的东西,它们搅在一起,乱成一团。

      良久,良久。久到梁颂瑄举刀的手开始发酸,久到红烛烧去半寸,久到明月悄悄移了位置。终于,偃师简抬起了手。

      她没有握住那刀,而是轻轻推开了梁颂瑄的手,将匕首推了回去。

      “收起来罢。”她说,声音比方才和缓了许多,也沙哑了许多,像是费了好大力气才说出来,“我要你的刀做什么?我要的,是你记住今夜的话。”

      梁颂瑄笑了,慢慢将匕首收回袖中。

      偃师简也不再看她。她站起身,走到书架前。这一次,她没有取图纸,而是从最里层的匣子里摸出什么东西出来。

      那是一枚钥匙。铜铸的,钥头錾了朵宝相莲,莲瓣舒展,纹路精细。

      她走回来,将那钥匙递给梁颂瑄:“这是千机阁的钥匙。”

      梁颂瑄垂眸望着那枚钥匙。那朵莲花像是活了过来,在烛光中舒展花瓣。

      她接过钥匙。铜质微凉,沉甸甸的压在掌心。

      “希望,”偃师简定定地望着她,一字一句道,“你不要让我输。”

      梁颂瑄抬眸,对上那双幽深的眼。那里面有托付,有期许,还有一丝藏得很深的忐忑。

      她弯了弯唇角,没有答话。偃师简也笑了,四目相对,千言万语都在那一望里,但谁也没有再开口。

      *

      第六日。

      梁颂瑄正在敞厅擦拭那些齿轮,忽然听见一个飘忽的声音:“富菊——富菊你在么?”

      她赶忙起身去外面查看。是阿力普来了。他穿着身半旧的灰褐短褐,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半截结实的小臂,手里捧着个油纸包。一见到她,他眉眼便舒展开来,乍一看还像个淳朴的乡下汉子。

      “给你带的。”阿力普走进来,将纸包往她手里一塞,“趁热吃。”

      梁颂瑄接过来,打开一看,是几个烤红薯。皮儿烤得焦黑,裂开的口子里露出金黄软糯的瓤,热气扑在脸上,甜香顿时漫了满屋。

      “……多谢堂兄。”

      她心知他为何而来,面上淡淡地应了一声,就引他进了院子。

      二人进了后院一处隐蔽的凉亭。阿力普在石凳上坐了,四下里望了望,才压低声音问:“如何了?”

      话问得简短,意思却百转千回。明日便是他们与魏延约定的攻城之日,该摸清的该备下的,都要有个定数了。

      梁颂瑄将红薯放下,也压低了声:“七日太短,机关太多,不可能全破。”

      阿力普眉峰微微一蹙。

      “但我已有破堡之法。”梁颂瑄顿了顿,续道,“前几日,我‘不小心’弄坏了一批弩车的核心零件,恰好那些零件是公输家族的机密,外头配不来的。那位公输大人不得不回族里一趟,时间就在明日。”

      阿力普眸光微动:“你是说……”

      “明日她走了,我会暂代她的位子。”梁颂瑄将剥好的红薯掰下一块,送进嘴里,不紧不慢地嚼着,“到那时,我自有法子让那些机括一件件‘失灵’。等机关都失效了,魏延便可长驱直入。”

      阿力普听罢,垂眸沉吟。

      余晖一寸一寸地移,移过案角,移过那半块红薯,移上他的眉梢。良久,他点了点头:“可行。”

      梁颂瑄暗暗松了口气。谁知他下一句却问:“那你自己呢?”

      她一怔。

      阿力普望着她,目光沉沉的,像有千斤分量:“明日事起,堡内必乱。你虽暂代其位,终究是生面孔,万一有人起疑……”

      “大人放心。”梁颂瑄截断他,声气淡淡的,“我自有分寸。”

      阿力普却不接话。他只是看着她,看了许久,久到梁颂瑄不自在得几乎要别过脸去。半晌,他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更沉:“我要你向我保证。”

      梁颂瑄又是一阵怔忡。保证什么?又为什么……要向他保证?

      阿力普似也察觉到自己的逾越。他不自然地收回目光,眼神里头像藏着许多话,可到了嘴边,却只凝成一句:“遇险便撤,绝不可逞强。旁的……都不重要,你的性命,最要紧。”

      这话……说得太暧昧了。不像是上司叮嘱下属,倒像是……梁颂瑄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又像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她垂下眼,露出一抹虚浮的笑意:“大人说笑了。我那镜子还没圆呢,怎么可能舍得去死。”

      阿力普没接话。沉默像水一样漫上来,淹没了小小的凉亭。

      梁颂瑄感觉一道视线落在了自己身上,沉沉的,像要把她看穿。她只装作不知,低头掰着手里的红薯,一小块一小块地往嘴里送。

      竹叶簌簌地响,衬得四下愈发寂静。

      良久,阿力普站起身。

      “我走了。”他说。

      梁颂瑄起身相送,可走到廊下,便停住了。阿力普迈出门槛,往前走了两步,却忽然顿住。

      但她垂着眼,没有抬头。余光里,只见他转过身来,在门边停了一瞬,但只是一瞬,便推门去了。

      脚步声渐渐远了,消失在风声里。

      梁颂瑄望着那扇合上的门,许久没动。手里的红薯已经凉了,甜香也淡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轻轻搁回案上。

      “人都走了,还发什么呆?”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懒懒的,带着点戏谑的味道。

      梁颂瑄霍然回身。

      偃师简抱着胳膊,斜倚在内室的门框边。她不知何时出来的,也不知在那儿站了多久,目光在梁颂瑄脸上转了一圈,最后落在那几个红薯上。

      “嚯,这位特勒大人对你可真上心。”她拖长调子,慢悠悠地踱过来,“‘旁的都不重要,你的性命,最要紧’——啧,这话我怎么听着不太像上司对下属说的?”

      梁颂瑄不接茬,只淡淡道:“你都听见了?”

      “一字不落。”偃师简进了凉亭,也不客气,拈起一个红薯,“你那特勒大人走的时候,那眼神……啧啧。”

      梁颂瑄淡然地收拾案上的东西,将她面前的红薯也收了:“既然听见,那就说正事。你今日就收拾东西,赶紧回灵枢山庄去。明日便要攻堡,你早些脱身,才能早些安全。”

      偃师简却浑不在意。她慢慢剥着皮,道:“急什么?”

      梁颂瑄抬眼看她。

      偃师简咬了口剥好的红薯,嚼了嚼,点点头:“还不错。”

      “偃师简!”

      “好好好,我马上就收拾!”偃师简狡黠一笑,道,“不过……你得回答我一个问题。”

      梁颂瑄一愣:“什么问题?”

      偃师简放下红薯,脸上的戏谑渐渐敛去。她望着梁颂瑄,目光深远沉静,像是要把人看透;声音也放轻了,却更显得认真:“方才你们说话,我在暗处看着你。阿力普在叮嘱你的时候,你抬眼看了他一眼,就那么一眼。但那眼神,我看不懂。”

      梁颂瑄垂下眼,没有接话。

      偃师简却不放过她。她身子微微前倾,一字一句道:“有时候,你看他像看敌人。可有的时候……”她顿住,斟酌着用词,“那眼神,虽不是像是情愫,却像是……看一个放不下的人。”

      沉默同暮色一同漫上来。细小的尘絮在落日余晖里浮沉,慢慢地,悠悠地。

      “你告诉我,看着阿力普的时候,”偃师简盯着她,目光直直的,不给她逃避的余地,“你……究竟在想什么?”

      梁颂瑄没有立刻答话。

      她垂着眼,望着案上那个吃了一半的红薯。金黄瓤子上,沾着一点灰黑的皮屑。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开口。声音低低的,涩涩的,像是从很深的井里打上来的水,带着凉意。

      “有时候,我希望他只是敌人。那样,一切都会简单得多。”

      如果阿力普只是敌人,她可以毫无负担地仇恨他、背叛他。但他不是,所以一切变得复杂。而“复杂”,正是梁颂瑄最无法言说的痛苦。

      “为什么?”偃师简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是因为……你怕他恨你吗?”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6章 偃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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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