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棋逢 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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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
管事婆子将梁颂瑄带到一处院落前，往里一指，随后便匆匆去了。
梁颂瑄迈步入内，一眼便瞧见了那块题着“千机阁”的牌匾，字迹苍劲有力，颇有大家之风。
她立在院中，静静打量：铁山堡别处的墙砌得都很高，有的还拉着铁蒺藜，此院的墙却低矮得很，上头一片空荡。
敲了敲门，半晌无人应答。日头渐高，金辉斜斜地铺进院子，梁颂瑄凝神瞧着那扇紧闭的门，心里像有根细线轻轻地扯着。犹豫许久，她终是按捺不住，推开了正房的门。
里头是一间极大的敞厅，摆满了各式各样的机括。靠墙立着几架弩车，足足有三尺高，弩臂粗如壮汉的小臂，箭槽里还卡着未及卸下的箭矢。投石器蹲在另一侧，木臂斜斜指向屋顶，像一头蛰伏的巨兽。地上散落着大大小小的构件，如齿轮、转轴、机簧，还有叫不出名字的铁件，一摞一摞码在木架上。
只是……公输简人呢？梁颂瑄四下一望，不见半个人影。这人明明说了让她卯正过来，自己却不知何处去了。
她试着往里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唤了声：“公输娘子？”
无人应答。外头倒有早起的鸟雀在叫，叽叽喳喳的，衬得这厅里愈发空寂。
想来还是未到。梁颂瑄略略松了口气，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那几架弩车上。这东西说是能连发十矢，厉害得很，头一回攻城时，白狼卫便是在此吃了大亏。
走近了才看清，这弩车造得极为精妙。箭槽密密排着，像蜂巢；弩臂由上好硬木制成，还刻了朵繁复精美的宝相莲，花瓣舒展，层层叠叠。
宝相莲？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她的眉蹙了起来。
转身去看那架投石器，却也在木臂上发现同样的莲纹；又随手拈起一枚齿轮，就着日光细看，正中赫然出现一朵小小的莲花。
梁颂瑄陡然退开一步，心跳得有些快。满室森然机括，大大小小，都刻着宝相莲纹。
奇怪。
公输家的徽记，她曾在书上见过，是云梯，取攻城拔寨之意，凌厉得很。可这些莲纹圆融静默，全然不同于云梯的锋芒。再者，公输家传的是攻城之术，而眼前这些机括，全都是守城之器。
既是公输家，为何不用自家徽记？既是公输家，为何只造守器，不造攻械？
思忖间，梁颂瑄心头冒出一个大胆的念头。不及她细想，身后门板“吱呀”一响。
梁颂瑄霍然回身。
公输简斜倚着门框，身披一件湖蓝外袍，头发随意挽了个髻，像是刚起不久。她眼见梁颂瑄藏起那枚齿轮，却没拆穿，只懒懒地打了个呵欠：“怎么来得这样早。”
梁颂瑄垂眸：“管事的让我卯时过来候着，不知娘子还未起，擅自进了这屋子，请您恕罪。”
公输简摆摆手，像是浑不在意。她踱到长案前提起茶壶，就着壶嘴喝了一口，这才转过身来，闲闲地打量梁颂瑄。
那目光并不锐利，却让梁颂瑄有种被看穿的感觉。
“方才在看什么？”
梁颂瑄从容道：“头一回见这些机括，觉着新奇，便多看了两眼。若有冒犯，请娘子责罚。”
公输简轻笑一声，道：“罚什么？往后你日日都要见。我还怕你看着看着觉得腻味，便不想来了。”
梁颂瑄没接话，只是淡然一笑。
“好了，”公输简放下茶壶，“你第一天来，我带你四处转转，也好知道日后要做些什么。”
说着，二人一同在厅里慢慢转着。公输简一边走，一边指着那些大大小小的机括，传授她如何保养机括，譬如弩车要如何上油、齿轮要如何清洁、转轴要如何检查松紧都一一道来，事无巨细。偶尔停下来，则是在简单地演示一遍要紧的步骤。
梁颂瑄默默记在心中，渐渐放松了警惕。可就在突然之间，公输简悄无声息地换了话题：“那日的药，你怎么没吃？不是说有心悸之症么？”
梁颂瑄心头猛地一缩，面上却分毫不露。她心道：原来是在这儿等着我呢。随即淡然笑道：“娘子说笑了。您那日不是亲眼看着我吃下去的么？”
公输简并不接话，就只是笑。那笑意淡淡的，不知底下藏了什么，看得梁颂瑄心里不踏实。
她垂下眼，心却跳得厉害。
公输简知道了！她什么都知道了！可她既然知道，为何那日在堡门前不揭穿？为何还要将自己要到身边来？为何此刻明知自己说谎，却仍是这般不咸不淡的模样？
不行！不能慌！得想个法子糊弄过去！
梁颂瑄狠掐掌心肉，靠那点刺痛勉强稳住心神。她瞧着公输简纤手轻轻抚过那些机括，目光随之落到那朵莲纹上，心念一动。
“方才略略一观，瞧见不少莲花纹。”她拿起一枚刻着莲纹的销钉，轻轻摩挲，“大至弩车、小至销钉，无一例外。我虽觉好看，但不解其用意，不知娘子可否解惑？”
公输简秀眉微皱，随即舒展开来，淡然道：“用意？没什么用意，不过是公输家的徽记罢了。”
梁颂瑄乜斜了她一眼，转瞬即逝，但意味深长，最后应了一声“原来如此”，便不再说话了。
公输简也不再言语。二人继续走着，公输简交代每日需做之事，梁颂瑄时不时附和几声。二人声音平淡，仿佛方才的相互试探并不存在。
走了一会儿，她们到了一处内门前。门是铁木所制，厚重得很，上头挂着一把铸着繁复莲纹的铜锁，巴掌大小，有十圈可活动的字码，每一圈又分别篆刻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十个活字块。
公输简拨弄着那些活字，最后轻轻一拧，机簧“咔哒”一声响，门开了一条缝。日光从门缝里挤进去，隐约可瞧见比外头更大的机括轮廓，可惜里头黑黢黢的，看不真切。
公输简推开门，迈进去半步，却又忽然停住了。她扶着门扇，蹙眉思索着什么，过了半晌，又把门拉回来，作势要重新落锁。
梁颂瑄不解，问：“不进去么？”
公输简沉默片刻，道：“里头的机括……都是机密，我亲自来。往后你不必管。”
梁颂瑄垂首应了，没再多问，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挠了一下，忍不住好奇：机密？外头的机括都那么难对付了，那么可称为“机密”的东西……不行，得找个机会来看看！
*
入夜。
月黑风高，正是探幽访秘的好时候。
梁颂瑄一路上躲躲藏藏，在避过两拨巡夜的堡丁之后，总算摸到了千机阁前。门上挂着铜锁，也铸了繁复莲纹，她伸手拨了拨，纹丝不动。
这便是公输简的手笔罢？既是机关师，这锁自然非同小可，想来是硬撬不开的。好在，她本也没打算走门。
梁颂瑄退后两步，助跑，起跳，双手攀住墙头，轻轻一撑便翻过了矮墙。落地时脚尖先着地，膝盖微弯，悄无声息。
院里黑沉沉的，房里的灯也都熄了，只有檐下那几盏纱灯还亮着，昏昏黄黄的，兀自在风中摇曳。
她屏息凝神，侧耳听了半晌，四下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竹叶的簌簌声。确认四下无人，梁颂瑄这才绕到正厅后头，找到一扇半掩着的窗——她白日里“不小心”忘了关。
轻轻推开，再小心翻进去，落地时连灰尘都没扬起。
里屋比外头更黑。梁颂瑄摸索着从怀里掏出火折子，点亮随身带来的半截蜡烛。烛火如豆，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周遭三尺。
那些机括静静立在暗影里，像一群蛰伏的巨兽。梁颂瑄不去看它们，只朝着记忆中的方向慢慢向内门摸索。
到了。
门上的锁仍是白日那把，十圈字码上刻着十个活字，她唇角微微弯起，从怀里摸出一个小布袋，从中捏起一撮细细的面粉，轻轻撒在锁环上。
面粉细细飘落，覆住那些字码的表面。估摸着时候差不多了，梁颂瑄俯下身，鼓着腮帮子轻轻一吹。多余的面粉被吹散了，有几处却留下了浅浅的印痕。那是手指摩挲过的地方，油脂沾了面粉，便显出痕迹来。
梁颂瑄举着蜡烛，凑近了细看。
第一圈上，“戊”字上有印痕；第二圈，“癸”字上有一道浅浅的指印；第三圈……她屏着呼吸，一点一点地辨认，轻轻拨动那些字码，将面粉所覆的字一一对上。
夜风骤紧。烛火微微晃动，她的影子也跟着晃，在身后的墙上拉得老长。
“咔哒”一声，锁开了。
梁颂瑄长长舒出一口气。她握住门环，缓缓一推——
门开了。里头黑沉沉的，什么都看不见。她迈过门槛，举烛四望，然后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临窗的小榻上，已经坐着一个人了。那人手里捧着一盏茶，茶烟袅袅，眉眼模糊不清。可梁颂瑄确信，那人正定定地望着自己。
“来了？”她懒懒问。那样子，像在问一个迟归的故人。
公输简怎么会在这？
梁颂瑄脑子里轰然一响，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了。她握着蜡烛的手一颤，烛火晃了晃，险些熄灭。
公输简闲闲靠在引枕上，丝毫没有要惩戒她的意思：“在那儿傻站着做什么？不进来么？”
梁颂瑄既没动脚，也没答话。她已经回过神来了，脑子飞快地转着：这一切皆是公输简故意为之，白日里那些话、那些笑，那扇欲开还闭的内门，都是。此人究竟想做什么？
见状，公输简也不催，闲闲抿了口茶，道：“你似乎对这些机括很感兴趣嘛。”
梁颂瑄的唇动了动，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只是那声音低低的，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你早知道我会来。”
公输简微微一笑，算是默认。只是那笑意映着烛光，明明暗暗的，愈发显得意味深长。
梁颂瑄盯着她，一字一句道：“……公输家的徽记不是宝相莲。你究竟是谁？”
公输简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不高，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像石子投进深潭，漾开一圈圈涟漪。
“我可没说过我姓公输。”她说。
梁颂瑄心头猛地一跳。这话她隐隐猜到了，可真听见时，还是像被人当头一棒，头昏目眩。
“……你到底是谁？”她问。声音仍是稳的，可握烛台的手又紧了几分。
公输简没答。她望着梁颂瑄，眼睛里有烛火跳动：“你又是谁？”
四目相对。
乌云散去，明月朗朗。脉脉清辉从窗棂间漏进来，落在两个女人之间。寂静像水一样漫上来，漫过脚踝，漫过腰际，漫过脖颈，只余两颗心在各自胸腔里跳着，咚，咚，咚。
梁颂瑄望着那双眼睛。
那里面有探究，有审度，却没有杀意。不是敌人看敌人的眼神，倒像是……两个棋手在棋盘两侧对望，看对方究竟值不值得自己手谈一场。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