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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4、心悸   梁颂瑄 ...

  •   梁颂瑄顿住脚,心头猛地一紧。

      她与阿力普飞快地交换了一个眼神,只一瞬,便各自垂下眼去。待二人转过身,已换了副惊惶无措的样子。

      那两个汉子也到了跟前。络腮胡上下打量着阿力普,像在掂一件拿不准的货:“你从前是做什么营生的?”

      阿力普面不改色:“回军爷,小人从前是走镖的,故学了些拳脚功夫。”

      “走镖的?”刀疤脸眯起眼睛,“我从前也是走镖的,怎么没在道上见过你?”

      “小人是商队豢养的镖师,没在镖局挂过名,故而大人没在道上见小人。”

      他说得平实,不见半点磕绊。梁颂瑄在一旁听着,心却依旧悬着。这说辞阿力普不曾与她说过,想来是临时编的,若再细问下去,难保不露破绽。

      刀疤脸神色稍缓,但仍未放行。他向旁边的络腮胡使个眼色,那汉子会意,向前往堡里去了,不多时,领了一个瘦小的男人回来。那人衣衫褴褛,面上带着惊惶,被推到前面时腿还打着颤。

      “你可是柳树堡的?”刀疤脸问他。

      “是、是……”

      疤脸指着梁颂瑄和阿力普:“这两个,你可认得?”

      那瘦汉懵懵地望过来,目光在阿力普脸上停了停,又移到梁颂瑄脸上。梁颂瑄面上不动,心却提到了嗓子眼。余光中,她瞥见阿力普垂着的手攥紧了,那是他蓄势待发的征兆。

      连铁山堡的门都还没跨进去,他们的身份便要暴露了么?不行,得想个办法糊弄过去!

      “他们……”瘦汉挠了挠头,“好像没见过……”

      络腮胡立刻拧眉:“没见过?你们既是同堡逃出来的,如何没见过?”

      后头乱糟糟的人群陡然一静。阿力普要动,却被梁颂瑄拦下了。

      她心口跳得厉害,却强自挤出一个笑:“军爷您这就有所不知了,柳树堡虽不大,也有一百来户人家。咱们这些逃难百姓,平日各做各的工、各过各的日子,哪认得全堡的人?这位大哥认不得我们兄妹俩,我们也一样认不得他……”

      她一面说,一面往人群里递了个眼色。立刻有人附和道:“就是就是,柳树堡里人多了去了,谁认得全?”

      随后响起三三两两的附和声,不高,却足够让疤脸和络腮胡听清。

      梁颂瑄垂下眼,不再说话。

      疤脸的眉头松了松,却又未完全解开。他摆摆手,正要放行,一直盯着他们的络腮胡却道:“慢着,把包袱打开瞧瞧。”

      梁颂瑄心口猛地一坠。

      包袱里……有刀,还有火信。刀好解释,可火信怎么说?她飞快地思索着托词,可还未来得及开口,那包袱已被一把扯了过去,系着的疙瘩一松,里头的东西哗啦滚了一地。

      几件破旧衣裳,半块啃剩的干饼,一把锋利的匕首,还有一个小小的油纸包,骨碌碌地滚到疤脸脚边。他捡起那个油纸包,掂了掂:“这是什么东西?”

      梁颂瑄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络腮胡见她神色有异,眉头一拧:“拿下。”

      话音未落,几个堡丁已围了上来。就在此时,突然有人高喊:“军爷救命!”

      卡伊班冲出人群,一把抱住疤脸的腿,仰着脸哭喊:“军爷,他们抢我的饼!他们抢我的饼!”

      “滚!”疤脸抬腿要踢,可卡伊班抱得太紧,竟挣不开。

      “那是我的饼!我娘给我留的!”卡伊班哭得撕心裂肺,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们抢走了!”

      疤脸怒骂着,一脚踹在他肩上。卡伊班被踹得往后一仰,手却仍不松开,反倒哭得更凶。几个堡丁围过来拉人,围观的流民伸着脖子看热闹,有人小声嘀咕,有人趁机往前挤。

      一片混乱中,那油纸包从疤脸手中跌落,落在泥地里,滚了两滚。

      梁颂瑄的目光追着它,心思电转:是趁乱塞进怀里?还是踢到人堆里,处理掉?就在她举棋不定时,一个清冷女声道:“肃静!”

      她寻声望去,瞧见一个女人正朝这边走来。她约莫二十来岁,身量纤瘦,身着青色宝莲暗纹圆领袍,在灰扑扑的人群中格外扎眼。

      梁颂瑄暗道一声不好,转头却见阿力普递来一个眼神,示意别动。她悻悻松了手,百思不得其解:阿力普这是在做什么?他有脱困之法了?

      疤脸汉子见了她,连忙把腿从卡伊班怀里挣出来,躬身道:“公输大人。”

      “出了何事?吵吵嚷嚷的。”

      “回大人,正盘查可疑人员呢。”疤脸指着地上的油纸包,“这物件裹得严实,不知里头是什么。”

      那青衣女子弯腰拾起油纸包。梁颂瑄在一旁瞧着,发现她有一双极为漂亮的手,指节分明,五指修长,指甲修剪得干干净净,不像做粗活的手。

      她正要拆开,却被阿力普阻拦:“女郎且慢。”

      青衣女子抬眸看他:“为何?”

      “那里面包的是炮制过的硝石,治病用的。”阿力普声音平稳,“我妹子自小有心口疼的毛病,得用硝石冲水服下才能缓过来,所以一路随身带着。这药不能轻易拆开,怕沾了什么不干不净的东西,药就失效了。”

      说着,他往人群里一指:“她就在那边。”

      梁颂瑄会意,顺势跌坐在地,发出一声闷哼。这一下摔得结实,钝痛顺着骨头直往上蹿,可她顾不上这些,只死死揪着胸口的衣裳,像要把什么揪出来似的。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变得又细又抖,像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药……我的药……”

      “妹子!”阿力普一把扶住她,声音焦灼,“妹子,你怎么了?又犯病了?”

      梁颂瑄张了张嘴,只吐出几个破碎的气音。

      青衣女子眸光微动。她将纸包凑到鼻端闻了闻,就还给了阿力普,又从袖中取出个小瓷瓶,递给梁颂瑄:“这是火龙丹,也是治心悸的,比你那硝石见效快的多,快含在舌下!”

      梁颂瑄颤手接过那瓷瓶,抖抖索索地拔开塞子,倒出一粒赤红的小丸。她将药丸凑到唇边,袖口却恰到好处地一掩,指尖再一弹,那药丸便滑进衣袖深处。

      阿力普替她抚背,那手掌宽厚温热,一下一下,不紧不慢。

      青衣女子垂眸看了片刻,神色淡淡的,也不知信了不曾。末了只道:“既有病,进去寻个地方歇着罢。这硝石……”她瞥了阿力普一眼,“既是救命的药,留着便是。”

      梁颂瑄这才“缓过气”来,泪眼汪汪地望着那女子,嘴唇翕动着,像是想谢又谢不出的模样。

      那女子却不看她,转身走了,青色衣角在暮色里一晃,便消失了。疤脸汉子愣了愣,到底没敢再拦,让开了路。

      阿力普与梁颂瑄慢慢进了山堡,堡门在他们身后沉沉合上,发出闷闷一声响。

      *

      是夜,月黑风高。

      隔壁铺上的女子翻了个身,在睡梦中嘟囔句什么。梁颂瑄屏息等了半晌,等房中再无声息,这才悄悄下床。

      她点上蜡烛,小心翼翼地推开房门。这门是用旧木板做的,一推便很响地“吱呀”了一声,幸而屋里那几个娘子睡得沉,无人察觉。

      梁颂瑄掩好门,贴着墙根疾走。

      夜里的铁山堡黑得瘆人。天上无星无月,唯有远处巡夜的火把一晃一晃,映出些模糊轮廓。白日里肃穆威严的石墙巷道全成了黑幢幢的影子,那些转角、岔口也全都变了模样,像一张张开的深渊巨口,等着人自投罗网。

      烛火如豆,透出一点昏黄的光,勉强照见脚下三尺。梁颂瑄刚拐过长廊,迎面传来一阵脚步声,她忙缩进一处门洞,屏息以待。

      两个巡夜堡丁借道此处,火光一闪而过。待声音远去,梁颂瑄才敢吐出一口气。

      如此躲躲藏藏地走了一炷香,总算到了那间柴房。里头透出些微光,在这黑夜里格外扎眼。她四下一望,见四下无人,方轻轻叩了三下。

      门开了一条缝,她闪身入内。

      里头候着七八个人,有男有女,皆是白狼卫中挑出的好手。见她来了,他们纷纷起身行礼。梁颂瑄摆了摆手,一眼扫过去,唯独不见阿力普。她眉心微微一跳,问:“特勒呢?”

      众人还未来得及应声,身后门板突然“吱呀”一响,冷风灌进来,烛光齐齐一矮。阿力普大步跨进门,身上还带着夜间的寒气。

      “都来了?那便开始罢。”

      众人这才落座。说是座,不过是柴堆上铺几件破衣裳,或是直接坐在倒扣的筐上。梁颂瑄挨着一捆干草坐下,将蜡烛放在脚边。

      阿力普坐在上首,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咱们分散在各处,往后怕是不能常聚,所以今夜便得把诸事定下。七日内,咱们便要把铁山堡摸透,好与外头里应外合、内外夹击。”

      众人纷纷颔首称是。

      他略顿,问:“都说说,分在了何处?”

      第一个人开口,是在马厩喂马的;第二个分去了伙房,帮着劈柴挑水;第三个运气好些,挨近了堡主宅院的外墙,专管打扫;第四个说自己被派去修缮箭楼,日日能上墙头。

      阿力普一一听了,不时问几句,再下派任务。轮到梁颂瑄时,她清了清嗓子,道:“我分到了公输简手下。”

      阿力普皱眉:“这人是谁?”

      “据说是掌机关的,”梁颂瑄沉吟道,“整座堡的机括都由她一人调度,我往后便在她身边做事。但……我疑心她已识破了我的身份。”

      柴房内骤然一静。阿力普思虑片刻,最后摆了摆手:“你们先出去。”

      众人面面相觑,却不敢多言,起身鱼贯而出。柴房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渐渐远了,只剩门缝里偶尔挤进来的风声。

      “为何觉得她瞧出来了?”阿力普问,声音比方才缓了许多。

      梁颂瑄垂眸,将白日里的事又细细回想了一遍。

      “白日里分派差事时,原是让我去厨房的。”她慢慢道,“我东西都收拾好了,可管事的忽然赶来,说公输大人点了名,要我过去。我问了人,说公输简从未在流民里要过人,这是头一遭。”

      她顿了顿,抬起眼,正对上阿力普的目光。

      “我吃不准她想做什么。若她只是疑心,早就可以将我赶出去,或是暗中处置了。可她却将我放在身边……”

      话没说完,意思却到了。

      阿力普沉默片刻,道:“不要自乱阵脚。她既没拿人,便是还有转圜的余地。或是在等,或是想瞧瞧你到底要做什么,你只消警醒些,莫露了破绽便是。”

      梁颂瑄正要应声,却听他续道:“你的任务最重,也最危险。若弄不清那些机关藏在何处、由谁掌控、如何破解,便是有千军万马也难攻下。公输简既是操纵机关的人,你须得……”

      他抬眸,正对上她的眼。烛火一跳,那张脸在光影里模糊了一瞬。

      “你须得小心。”他终于说出这四个字,声音比方才更缓、更沉,“有什么事,尽管来找我。”

      梁颂瑄一怔。

      这话说得极平淡,像一句寻常的叮嘱。可那语气里的东西,却又不止于叮嘱,是别的什么,沉甸甸的。

      她垂下眼,喉间动了动,半晌方道:“……是。”

      他没有再说话。门开了又合,脚步声消失在夜风里。

      梁颂瑄独自坐在柴堆上,蜡烛已烧去大半,火苗软软地晃着。她盯着那点光,发了许久的呆。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烛火一颤,灭了。

      她起身,摸黑出了柴房。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4章 心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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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