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3、铁堡 同是三 ...
-
同是三月，草原依旧一片白雪，终日茫茫；临川郡却万物勃发，春意浓得化不开。
远山含黛，近水泛青，日头一出来，全都笼上淡淡一层金边。几只早归的燕斜斜掠过檐角，叽叽喳喳的，倒显出几分乱世里难得的活泛，让人忆起从前的太平年景。
可惜这盎然春意，白狼卫一行人却无心赏看。他们苦着脸围在沙盘前，研究着那些插着小旗的坞堡模型，一筹莫展。
此刻困境，还要从一个月前说起。阿力普率白狼卫并三万突厥铁骑南下，头一站便到了朔宁临川。此地自脱离大盛朝廷辖制，便成了片三不管之处，突厥虽控要道、设据点，不时南下劫掠一番，却未曾用心经营。
与此同时，汉地豪强趁势而起。他们争相筑堡建寨、兼并土地、广纳流民，竟形成大大小小数十座坞堡。若想在此处设官行政，非得先扫平这些障碍不可。
阿力普当机立断，选了铁山堡作为第一个开刀的对象。此乃临川最大、也是势力最强的一处坞堡，若能拿下，余者自然望风而降。谁曾想，这铁山堡防守之周全，远超众人预料。头一回攻打，他们便碰了个硬钉子，折损了百余人马。
今日众人被召来，便是为了商议如何攻破铁山堡。梁颂瑄与魏延在战术上杠上了，一个主张继续围困，断其粮草，待其自乱；一个却说要从内击破，速战速决。两人各执一词，争了半个时辰也未分高下，渐渐有些剑拔弩张。
“依我看，魏将军的法子未免太过迂阔。”梁颂瑄故意摆出一副嘲讽挖苦的姿态来，“一味围困，耗的是我军锐气。您是久经沙场的老将，难道不知‘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的道理？”
魏延只扯了扯嘴角，讥诮道：“梁统领将白狼卫打理得井井有条，魏某佩服。可行军打仗、攻城拔寨之事，终究与管束衙署不同，不可纸上谈兵。”
二人一来一回，都不肯相让，旁人听得心惊胆战，却无人敢插一句话，生怕引火烧身。
“魏将军言下之意，是说我不懂用兵之道了？”梁颂瑄眉梢一挑，挑衅般道，“白狼卫乃特勒亲兵，从刀山火海里滚出来的，如何不算百战之师？我能令行禁止，调度得宜，岂会不知如何领兵？您未免将我看得太轻了。”
魏延脸色一沉，正要反唇相讥，上首忽然传来“哐”的一声轻响。
是茶盏被重重搁在案上的声音。
两人俱是一凛，齐齐向声响处望去。只见阿力普半靠在大椅里，状若无奈般扶着额角，眉心蹙成一道深痕。
他也并未看二人，只望着屋顶某处虚无道：“够了。吵嚷了半日，本王的头都要裂了。”
帐内霎时一静。
梁颂瑄与魏延顿时噤声，一齐躬身告罪：“卑职失言，请特勒恕罪。”
话虽如此，两人脸上却都没多少愧色，仍旧是一副不肯退让的模样。
阿力普的目光在二人之间逡巡。日光在他那深褐色的眼眸中一闪，映出几分倦意，几分审度。
良久，他长长叹了口气，重新端起茶盏，慢慢啜了一口。热气氤氲，却驱不散他心中的烦闷。
“不知大人可有了决断？”梁颂瑄见他面色稍缓，立即道，“卑职仍以为，铁山堡自给自足，闭堡数月亦能维持。粮草转运不易，我军经不起长久围困，当以奇计速破为上。”
“奇计？”魏延嗤笑一声，接口道，“梁统领的‘奇计’，便是派人混进去？这计谋，魏某也未见得高明到哪里去。军中汉人面孔本就不多，会说汉话、不露破绽者更是凤毛麟角。再者，如何混进去？伪装流民？只怕还未靠近堡门，咱们的人便被射成了刺猬。”
这话说得刻薄，屋中白狼卫几个司正交换了一个眼神，却都不敢出声反驳。
梁颂瑄却不依不饶，高声道：“好！那我亲自去！魏将军觉得如何？敢不敢与我同去？”
“胡闹！”
梁颂瑄循声望去，发现这回出声的是阿力普。这一抬眸，正撞进他深潭似的眼里，他似是想说些什么，可最终什么也没说出口。
她立刻懂了他的心思，慌忙垂下眼去。
见状，阿力普也迅速收回目光，缓步踱到沙盘前。他先望了望铁山堡的位置，又依次扫过梁颂瑄和魏延，做出了最终决断：“时间金贵，确实拖不得。梁颂瑄，你既说要潜入铁山堡，那本王便与你同去。”
他要和自己同去？梁颂瑄略微一怔。
“大人？！”魏延惊得失声，“此举万万不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您身系全军，岂能以身犯险？此事交由……”
“不必多言。”阿力普抬手止住他，目光却仍落在梁颂瑄脸上，“魏延，你领精兵在外埋伏。七日后，待堡内升起狼烟，即刻攻堡。”
“可是……”魏延还想再劝。
“军令如山。”阿力普吐出四字，再无转圜余地。
魏延喉结滚动，最终只能抱拳躬身道：“末将……遵命。”
梁颂瑄也抚胸一礼，低头掩去复杂的神色。
*
三日后，黄昏。
荒废的田埂上，歪歪斜斜走着一群逃难的人。约莫三五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个个面黄肌瘦，衣裳褴褛得辨不出颜色。
远处隐约能瞧见个小土堡的残骸，冒着几缕未散尽的青烟，那是今日被突厥骑兵踏破的一处小坞堡。这些人没守住坞堡，只得弃了家园，往铁山堡这头来寻条生路。
梁颂瑄和阿力普就混在其中，慢吞吞地走在队伍后头。
她故意往脸上敷了厚厚一层黄粉，好显出一副久经饥馑、气力不济的样子。身上穿了件满是补丁的粗布衣裙，袖口磨得发毛，走路时微微佝偻着背，倒真像个逃难的妇人。
阿力普的变化就更大了。他肤色本就偏黑，无需敷黄粉，只是将剑眉修平，又将长发束成汉人常见的髻，用一根木簪固定。远远瞧着，面容虽比寻常汉人深邃些，却也算不得扎眼。
二人如此打扮，混在流民堆里，倒不显得突兀。
见无人注意，梁颂瑄压低声音对身侧人道：“大人何必亲自跟来？太危险了。您应当坐镇军中，此事交与卑职便是。”
阿力普淡淡道：“正因危险，我才要来。”
“况且，”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带的人手不多，我……放心不下。”
梁颂瑄喉间一哽，竟不知该如何接话。这话里的意味太暧昧，像春夜里悄无声息漫上堤岸的潮水，轻轻一触，便退了回去，却留下湿漉漉的痕迹。
她垂下眼，盯着自己沾满尘土的鞋尖，一时无言。
阿力普似乎察觉到了她的回避，立刻转了话头：“本……我也想去铁山堡内一探究竟。那些机括，着实精妙。”
提起那些机关，梁颂瑄不由得蹙眉。
那日初攻，阿力普率一千精骑直扑铁山堡下，如黑云压境。号角一响，人马如潮水般涌向寨门，但他们还未碰到堡门，地面却忽然塌陷，前锋连人带马跌入深坑，坑底立着削尖的木桩，瞬息间便是一片血肉模糊。
余下的人惊魂未定，墙头弩机万箭齐发，密如飞蝗。最奇的是，堡门两侧竟有暗孔喷出桐油，火把一掷，顿时烧成一片火海……不过一刻钟，便折了百余精锐，他们只能仓惶后撤。
“那些机关……”梁颂瑄喃喃道，像是说给自己听，“绝非寻常工匠所能为。”
阿力普皱眉：“你的意思是，铁山堡内另有高人？”
“也许是。”梁颂瑄犹豫道，“卑职曾听闻，临川郡有个极擅机关术的世家，姓‘偃师’，还是‘公输’？记不清了，据说是墨家传人，但多年前便销声匿迹，再无人见过。”
她侧过脸，看向阿力普：“这些机关若出自他们之手……倒说得通。但，机关术自秦汉后便式微，怎会在此地重现？”
“不必担忧，”阿力普随口道，“等我们潜入铁山堡查探一番，一切便豁然开朗了。”
梁颂瑄微微颔首，心头那团疑云却愈发浓重。若真是墨家遗术，那铁山堡背后恐怕不止豪强那么简单——这些机关要造起来，耗费的银钱、人力绝非小数目，更需精通图纸、工法的大匠主持。
还未等她理清思绪，却听前头一阵骚动，抬头一看，坞堡已近在眼前。
铁山堡依山而建，墙高两丈有余，全用青石垒成。墙面爬满枯藤，春日里却不见新绿，透着股阴森气。墙头插着几面褪色的旗，在风里懒懒地飘着，后头人影绰绰，隐约可见弓弩的寒光。
堡门此刻紧闭着，只开了侧边一扇小门。门前守着七八个堡丁，皆持刀佩弓，神色警惕。为首的是个长着络腮胡的壮汉，正挨个盘查要进堡的流民。
想是突厥兵马来攻后，铁山堡便加强了警戒，开始盘查身份了。
队伍缓缓向前挪动。
“你们两个，”一个疤脸汉子上下打量着他们，目光在阿力普脸上多停了片刻，“叫什么？哪儿来的？”
“回军爷，”梁颂瑄恭顺道，“民女叫梁富菊，这是民女堂兄，梁平。我们是从西边柳树堡逃出来的，今天寨子让突厥人烧了……”
这话说得顺，挑不出错处，可疤脸汉子却没有放行的意思。他盯着阿力普道：“你抬起头来。”
阿力普缓缓抬脸。他眉目的确比寻常汉人深些，但也瞧不出太多异样。
“你真是汉人？”疤脸汉子眯起眼，“怎生得这般模样？”
“军爷明鉴，”阿力普故意哑着嗓子道，“小人的娘是胡女。”
这话合情合理。自前朝起，西北丝路商旅不绝，汉胡通婚也是常事。疤脸汉子神色稍缓：“进去罢。”
梁颂瑄暗暗松了口气，与阿力普一同进了堡门。可还没走几步，却听身后有人嘀咕道：“……那男的，体格像练家子的。”
她心头猛地一跳。
回头望去，只见疤脸汉子正盯着阿力普的背影，眉头拧成了疙瘩。那个络腮胡凑过去，低声说了句什么。二人目光一对，那疤脸汉子忽然扬声道：
“前头那两个——站住！”
作者有话说
第103章 铁堡
，还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