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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婚事   不能再 ...

  •   不能再让这老古板搅和下去。

      梁颂瑄心念电转,上前道:“大主教所言,不无道理。只是……”她略顿,望向可汗,“究竟是偷盗,还是与今夜之事有涉,其实不难分辨。”

      “哦?”骨咄禄来了兴致,“说来听听。”

      “只要让人去搜那女子的身,便一目了然了。若真是贼人,身上必有赃物;若搜不出什么,再押来问话也不迟。如今夜色已深,大可汗劳神半宿,圣体要紧。若是微末小事,何须劳动圣听?”

      可汗听了,微微颔首。今夜闹了这一场,他确是感到乏了,便顺着梁颂瑄的话道:“此言有理。去,搜一搜那女子身上。”

      侍卫领命而去。

      房内一时无人说话,只闻风声呜咽。梁颂瑄垂手而立,面上瞧着镇定自若,实则暗中绷着根弦。她方才是在赌,赌阿依拉身上带着嫖资,赌她还没来得及处置。

      若是赌输了……她不敢深想。

      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那侍卫便去而复返。他手中托着一方粗布帕子,跪地禀道:“启禀可汗,属下在那女子身上搜出了此物。”

      说着,他将帕子展开。几粒小小的金锞子,在烛光下闪着幽暗的光。大主教伸颈一看,哼道:“这便能证明是窃贼?焉知不是……”

      “大主教,”梁颂瑄适时开口,“人赃俱获,又于圣地附近鬼祟藏匿,此女窃贼之嫌已是确凿。如今依律处置便是,何必再扰了可汗清静?”

      可汗瞥了一眼那几粒金子,早失了深究的兴致。他倦怠地摆摆手:“既如此,便按窃盗罪论处罢。孤累了,今夜之事,到此为止。”

      说罢,他站起来,内侍殷勤上前为他披上大氅。

      大主教张了张嘴,还想再争,但见可汗已面露不耐,终究不敢再言。他沉着脸,狠狠瞪了乌弥一眼。

      乌弥却只作不见,只恭敬地俯身相送。内侍们簇拥着可汗离去,脚步声渐渐消失在廊道尽头。

      梁颂瑄这才松了口气,发现衣衫已被冷汗浸湿。

      *

      两日后,两位统领仓促成婚。

      说是婚仪,倒不如说是一场拙劣的演出。红绸是仓促挂上的,宴席是临时凑办的,处处暗示这婚事不过是强撑的体面。

      新人出来了。一个面色灰败,一个唇线紧抿,很难说清谁更不情愿些,却都硬着头皮走完全套礼数。满座宾客窃窃私语,眼神里尽是玩味。

      宴到中途,可汗竟亲临了。他饮了杯酒,竟开口向阿力普讨了魏延去。

      “那日来救火的,叫什么名字来着?倒是个堪用的,孤身边正缺这般稳妥人,特勒可愿割爱?”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不容推拒。

      阿力普一僵,面上却含笑道:“可汗赏识,是他的造化。”

      这便是答应了。

      可汗满意颔首,再略坐了片刻,便起身离席。经过新人身旁时,他微顿,笑道:“佳偶天成,好生过日子罢。”

      待銮驾渐渐消失在夜色里,席间才渐渐有了活气。众人推杯交盏,好不快活;阿力普却独坐一隅,手里捏着酒盅,半晌没动。

      梁颂瑄瞧他脸色不对,便执壶上前,为他斟了盏新酒。

      “大人,”她声音压得低,只他二人能闻,“宾客尚在。”

      阿力普抬眸看她。

      只一眼,宴席的喧嚷、宾客的窃笑便全都远了。红烛影里,她正侧身斟酒,一缕碎发从鬓边滑落,垂在雪白的颈侧。

      他视线便不由凝在那儿,看着那发丝轻轻颤着,忘了接酒。时间久了,梁颂瑄也察觉到这长久的注视,目光终于与他碰了一碰。

      那里没有羞,也没有怯,清冷冷的,映着一点跳动的烛火,像一星暖晖意外落进了寒潭。

      可四目相对不过一瞬,她已垂下眼去:“大人,酒。”

      阿力普这才如梦初醒,接过酒盏。他饮尽酒,一时竟陷入了踌躇,不知说什么才好。良久,才道:“那夜……你为何要促成这桩荒唐婚事?”

      “为了全大人的体面。”梁颂瑄答得平静。

      “体面?”

      “治下无方,可远比一桩风流债要命。”梁颂瑄搁下壶,动作慢条斯理,“‘两情相悦’虽荒唐,却是唯一能息事宁人的法子。若真闹得沸沸扬扬,外人指不定要怎么说您呢。”

      阿力普一怔。这是在替他着想么?这般想着,他唇角微弯,声音也柔和下来:“你倒想得周全。”

      梁颂瑄不知他心中弯绕,只当是寻常夸赞,便道:“卑职有要事禀报,不知散席后可否请大人移步一叙?”

      阿力普颔首:“散后来我大帐。”

      婚宴散时,已是亥时。

      二人并肩穿过寂静的营寨,一同进了银顶大帐。乔尔蓬奉了茶便退出去,帘子落下,隔断了外头的风声。

      帐中已烧了炭,暖洋洋的。阿力普解下大氅,在大椅中坐下,示意她也坐。

      梁颂瑄却未坐。她从随身携带的小皮包里取出数样东西,一件一件地摆在阿力普案前。

      “这是何物?”阿力普挑眉。

      梁颂瑄没有作答,反而问:“大人可知,右统领为何在庆典那夜出现在祭坛?”她瞥了一眼那沓纸,道,“答案便在此处,请大人一阅。”

      阿力普拿起那几卷纸,就着烛火细看。头三张是阿依拉和两个掮客婆子画押的供词,详述了“上面人”如何安排她们去构陷巴彦阔克的。如何下药,如何引诱,纸上都写得明明白白。另外几张纸上,记着几笔银钱数目,以及两个萨满的证词,讲述了托雅如何安排他们去“捉奸”的。

      “还有这个,也是从阿依拉身上搜出的。”梁颂瑄从囊中取出一个小瓷瓶,拔开塞子,“这香粉,闻久了便令人神智昏沉、情欲躁动。想来,右统领便在这儿栽了跟头。”

      阿力普沉着脸接过,凑近闻了闻。那香气甜腻得发齁,只一嗅便觉头晕,随后赶紧将东西放下了。

      “荒唐!”他气得拍案,“为了私仇,竟用这等下作手段!”

      梁颂瑄不语,静静等他这阵怒气过去。阿力普疲惫地扶着额,闭目良久。

      “大人息怒。”等他呼吸渐匀,梁颂瑄才开口道,“卑职还查到,那夜王帐起火,也非意外。”

      阿力普倏地睁眼。

      梁颂瑄又从小包里抽出一叠纸,整齐地铺在案上。有几张字迹凌乱得很,像是刚刚写成不久。

      “这是王帐当值狼卫的证词。”她指着其中一行,“他们说,王帐开宴之前,曾见过右统领身边的亲卫在附近转悠。虽未捉到现行,但形迹可疑。”

      “大人请看此物,是从废墟里发现的。”梁颂瑄取出一小块焦黑的布片,布片边缘还粘着些黏腻的膏状物,“这是火油浸过的引火布,寻常失火,断不会有这个。”

      阿力普捏起那布片,闻了闻。焦糊味扑面而来,中间还带着火油刺鼻的气味。他脸色坏到了极点,将布片掷回案上,发出闷闷一声响。

      “那个亲卫……可审出什么东西没有?”

      “审出了。”梁颂瑄立刻接话,将那张字迹极为潦草的推到他面前,“重刑之下,卑职终于撬开了他的嘴。他承认,火是……右统领指使他放的。”

      “巴彦阔克……”阿力普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他竟敢在王帐纵火?”

      “或许只想放把小火,”梁颂瑄声音平静,“好嫁祸左统领安防失职。只是不知怎的,火势就失控了。”

      阿力普倒在大椅里,烛影在他脸上晃动着,尽显疲态。也是,左膀右臂闹的如此难堪,任是谁都得焦头烂额。良久,他才长长吐出一口气。那气叹得极深,像是要把胸中郁结都吐尽似的。

      “还有么?”他问,声音哑得厉害。

      梁颂瑄摇头:“眼下查到的,便是这些。”

      “那依你之见,这二人该如何处置?”

      梁颂瑄抬眼,正对上他深潭似的眸子。那儿有迷茫,有疲惫,还有一丝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期待,又像是惶惑。

      “卑职以为,两位统领恩怨已深,此番虽阴差阳错成了婚,但仇恨却未消弭半分。若继续留在白狼卫,必将争斗不休,永无宁日。”

      阿力普垂眸思索,并未接话。

      见状,梁颂瑄话锋一转:“卑职在左右营都待过些时日,觉得……两位统领势同水火,恐非全然出于私怨。”

      “哦?说来听听。”

      “白狼卫分左右,本是为各司其职,可时日久了,竟成了画地为牢。”她斟字酌句,说得极慢,“譬如两位统领,只知有‘左’‘右’,而不知有‘卫’。结党营私、排除异己,公事难公办,要务常拖延。如此下去,只怕日久生变,再生祸事!”

      阿力普抬眼看她,眸色深深:“你这是在质疑本王建制?”

      “卑职不敢。”梁颂瑄垂眸,“只是制衡之术,贵在适度。若制衡成了掣肘,反倒失了本意。”

      阿力普眸光微闪:“依你之见,该当如何?”

      梁颂瑄不避不让,迎上他的视线:“卑职愚见,或可参详中原旧制。摒弃左右建制,统归一处,方能令行禁止,应对非常之变。”

      话音落,帐内霎时一静。

      阿力普盯着她,良久,忽地笑出声来。

      “梁颂瑄,”他缓缓道,“你好大的胆子。”

      她站着没动。

      “‘摒弃左右建制,统归一处’……这一处,由谁来统?”他起身,踱到她面前,“你么?”

      他的影子被烛光拉得极长,把梁颂瑄整个人都笼在里头。她面不改色,道:“卑职岂敢。只是觉得,大人该为将来打算了。”

      “什么将来?”阿力普锐利的目光紧紧盯着她,似要剖开她层层伪装、将她看穿。

      “可汗对大人,”梁颂瑄叹了口气,一字一顿道,“已不如从前信重。不然,也不会那般爽快地赐婚。”

      阿力普眉梢微动。

      “秽乱圣殿本是重罪,判个流放倒也合情合理。可汗却顺水推舟,成全这荒唐婚事,一部分是因为乌苏勒将军,”她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另一部分,是想给您添堵,要削您在贵族间的威望。自南侵之议被驳,这般忌惮……便没停过。”

      阿力普不自觉地往后退了两步。他沉默良久,才低声道:“你可知,这番话若传出去,你必死无疑。”

      “卑职只对大人说。”梁颂瑄垂首,“卑职觉得,就算大人不为自己打算,卑职也会替您打算。白狼卫是您的亲兵,当如臂使指,而非左右互搏。若不能铁板一块,将来要真有变故……”

      她没说完,但意思已明。

      阿力普又是一阵怔忡。他没在她眼中看见半分私欲,只有一片坦然,似是真的在为他的未来着想……望着那双眼,他冷硬的心忽然就变软了,像春冰初裂,悄无声息,淡淡的欣喜就细细渗出来,填满整个胸腔。

      “够了。”阿力普不再看她,“白狼卫忠于本王,更忠于可汗。此话,往后休要再提。”

      梁颂瑄心下一沉,却听他话音一转:“不过……关于白狼卫建制之事,确有几分道理。此事,容我细思。至于那两个人……”

      他坐回案后,提笔蘸墨。

      “贾拉尔愚且蠢,巴彦阔克阴且毒,”阿力普顿了顿,“……皆不堪再用。”

      他落下笔,字迹遒劲:“传令:左右统领新婚燕尔,特准休假一年,赴卡拉苏牧场休养。白狼卫诸务,暂由两位副统领协同代理。”

      写罢,阿力普盖上印鉴,将令纸递给她。

      “去罢。”他的声音透出倦,“……你我今夜之言,莫要外传。”

      梁颂瑄恭敬接过,道:“卑职明白。”语罢,她躬身行礼,退出帐外。

      风雪扑面而来,冷得她一个激灵。远处婚帐的灯火已熄了,只余一片漆黑。她拢紧大氅往回走,却在路上冷不丁撞见一个人。

      是斡思罗,肩头积了层薄雪,显是等了有些时候了。

      他倚在拴马桩旁,慢吞吞吐着烟圈儿。见人出来,他放下烟枪,朝梁颂瑄森然一笑:“哟,这不是梁副统么?”

      这是来找她算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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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第一卷完结啦!会休息一段时间再更新第二卷。敬请期待哦~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