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1、留证 梁颂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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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颂瑄从容上前，笑道：“斡思罗大人？这天寒地冻的，您怎待在这儿？仔细冻坏了身子。”
斡思罗在桩上磕了磕烟枪，这才直起身，缓缓向她踱来：“梁副统可真是好手段，把在下耍得团团转。”
梁颂瑄面不改色：“您这话，我可听不懂。”
“听不懂？”斡思罗堵住她去路，怒不可遏道，“当初你说火在西门哨所，我信了，巴巴地在那儿守了半宿，连个火星子都没见着！等回来了，才晓得王帐才是真正的火场！”
“当初我便觉着怪，既是要嫁祸贾拉尔，巴彦阔克为何要挑西门那偏远处下手？那儿野兔都没几只！可你怎么和我说的？‘这是怕伤及贵人，引火烧身。’烧个屁的身！”
梁颂瑄静静听着，脸上没什么表情。雪沫扑在她睫毛上，很快凝成细白的一点。见她这般模样，斡思罗心头火更旺：“梁颂瑄，你竟敢耍老子？”
“是又如何？”她坦然道。
斡思罗一怔，似是没料到她这般反应。
“我说西门你便信了西门，我要是说雨往东下，你是不是连伞都要往东撑？”她略顿，“这般轻信于人，是你自己蠢，怨得了谁？”
这话跟刀子似的，捅得人心口生生的疼。斡思罗瞪着她，半晌回不过气来。他攥紧了拳，指节捏得咯咯作响：“你、你竟敢……”
“我为何不敢？”梁颂瑄截断他的话，冷冷道，“没被我顺手推下去，你便该谢天谢地了。也别这么大火气，毕竟能成为我的垫脚石，是你的荣幸。”
斡思罗浑身发抖，不知是气的还是冻的。
良久，他才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好……好！我这就去面见特勒大人！你如何算计两位统领、如何为自己上位铺路，我都要抖落出来！我倒要看看，你能得意到几时！”
这威胁气势汹汹，梁颂瑄却只是一笑。
“去啊，你只管去。”她慢悠悠开口，声气懒懒的，像在逗弄笼中雀，“我只问你一句：你可拿的出凭证来？”
斡思罗一噎。凭证？什么凭证？
梁颂瑄往前迈了半步。她身量不及他，气势却分毫不让：“你能证明，是我撺掇贾拉尔设局害巴彦阔克么？”
话音落，风雪仿佛都静了一瞬。
“……不能罢？”梁颂瑄替他答了，声音轻飘飘的，“我顶多……散了几句闲话，说了些叶尔肯的旧事。话是真是假，谁辨得清？左统领要查，那是她自个儿的主意；查到了什么，又生了什么心思，与我何干？”
斡思罗喉头滚动，想驳，却寻不着话头。
是了，那些流言、那些暗示，都是耳边风，抓不住形迹的。既如此，又怎能说是她梁颂瑄蓄意指使？
雪下得更密了，纷纷扬扬的，落在梁颂瑄的大氅上像撒了层盐。她轻轻掸去浮雪，动作慢条斯理：“至于右统领蓄意纵火，你能证明我参与其中么？”
“也不能。”她继续道，“我不过是‘好心提醒’他，贾拉尔要对他下手。他慌了，要自保，要反击，这也能赖到我头上？那日他来找我，要我帮忙，可我从头到尾都没应承过。”
斡思罗僵住了，像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怒火灭了，刺骨的寒意顺着脊椎爬上来。他猛然惊觉：从散播叶尔肯下落，到引诱圣殿□□，再到王帐起火，这女人没留下一丝把柄！
眼前这人，就像站在戏台下的看客。她轻轻指点一句，台上的角儿便自己唱起了全本的戏。锣鼓喧天，刀光剑影，热闹全是旁人的，她连片衣角都没弄脏。最后，再笑盈盈离场，看台上人困死在自己设下的局。
他这才觉得怕，背心冷汗涔涔。
“现在，你还要去见特勒么？”梁颂瑄柔声问。
“你……你……”斡思罗勉强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
见他面色灰败，梁颂瑄知他已想通了关窍，便不再多言。她转身要走，大氅下摆在雪地上拖出一道浅痕。
走了两步，人又突然回头，嫣然一笑：“对了，奉劝你安分些。如今左右统领都没了，白狼卫正是用人之际，你好生当差，未必没有前程。若非要与我为难……”
“……那便好好想想两位统领的下场罢。”
语罢，梁颂瑄便径直走了，背影渐渐模糊在风雪之中。
斡思罗恨恨地望着那道背影。半晌，竟将烟枪狠狠掼在地上！“咔”的一声脆响，烟枪断成两截，火星子溅进雪里，嗤地灭了。
他胸膛剧烈起伏着，眼前阵阵发黑。正自咬牙切齿间，脑中忽地灵光一闪——
等等。
庆典那日，他曾无意间听见巴彦阔克与梁颂瑄谈话。那时风大，听不真切，只隐约捕捉到几个零碎字眼：
“……送信……你……”
信。
巴彦阔克手里还有梁颂瑄送去的信！
斡思罗猛地抬头，望向梁颂瑄消失的方向。雪幕重重，早已不见人影，可他眼底却渐渐燃起一点火星。
是了……他怎么忘了这茬？梁颂瑄百密一疏，竟忘了自己送过一封示警信！若那信还未被毁，便是铁证！
斡思罗忽然不气了。他捡起断成两截的烟枪，在掌中掂了掂，然后低低笑出声来。
“梁颂瑄……”他喃喃念着这个名字，眼神阴鸷，“咱们走着瞧。”
*
半月后。
两位统领已去了卡拉苏“休假”，丑闻也随之平息。可草原的风并不会就此停歇，它吹散一桩热闹，又卷起另一桩——特勒阿力普将动身前往汉地，说是为了“朔风再起”。
于此同时，白狼卫内部也人心浮动。这却不是“朔风再起”所致，而是因为一个传闻：阿力普有意废除左右建制，并设大统领统管整个白狼卫。
人选一直悬而未决，多数人觉得是斡思罗，也有人说是梁颂瑄。当然了，其他有资历的老人也暗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各种议论、猜测甚嚣尘上，众人热切而隐秘地期盼着特勒能尽快答复，但他却一直保持着令人浮想联翩的沉默。
令人欣慰的是，这沉默不久便被打破了。
这日，梁颂瑄被乔尔蓬唤至银顶大帐，说是阿力普有要事相商。
她一进帐，就瞧见阿力普伏案写着什么。见人到了，他搁下笔，指了下案几对面的胡椅。
“免礼。坐。”
梁颂瑄谢了座，端坐静候。
阿力普也不急开口，他理了理案上纸页，这才抬眼看她：“白狼卫改制一事，这几日我思量许久，已有了章程。”
他推过张纸来。
梁颂瑄恭敬接过，细细看去。纸上字迹遒劲，写的是白狼卫改制的条陈。
头一条，便是废左右建制，不再有文职武位的区分。第二条，是将典书台一分为二：文翰省专司文书草拟、政令传达；稽核省负责审核驳正、监察风纪。底下还有数行小注，提及要擢升两省文吏职衔，以重其权。
最后一条，则是将余下各司按职划分，自成一省，唤作“执事”。这一省与文翰、稽核二省平起平坐，互不统属。
她读得慢，一字一句地琢磨，越读，心头越明：这改制，分明是借鉴了三省六部的建制。不过，阿力普略改了名目，使之更合草原情势。
她放下羊皮纸，一抬眼，恰好对上阿力普深潭似的眸子。
“你觉得如何？”他问。
“大人思虑周全，卑职以为甚好。只是……”梁颂瑄略顿，指尖轻轻点着小注，“此举有些不妥。卫中多是凭弓马搏出身的，向来轻视文吏。若擢升过骤，恐生怨怼。不若徐徐图之，先涨文吏俸禄；待众人习惯了，再提品阶职衔。”
阿力普不置可否，只问：“还有呢？”
梁颂瑄摇头：“余者皆妥。”
“这便妥了？”阿力普揉着眉心，有些忧心道，“三省并立互不统属，固然可免一家独大，可若遇事推诿、彼此掣肘，又当如何？到底还是缺了个从中斡旋、总揽协调之人。”
说到此处，他竟抬眼打量着她，那目光有些深，带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以为，谁可当此任？”
梁颂瑄心中警铃大作。这话听着是问，实际是探，若她顺势自荐，便显得像是贪权，必引阿力普猜忌。
她垂眸作思量状，好避过他视线。这时阿力普却添了一句：“你呢？可有信心做好此事？”
帐中突然一静。炭火“噼啪”一声，迸出几点星子。
半晌，梁颂瑄方摇头道：“卑职资历浅薄，不堪此任。不过，斡思罗大人倒可一试。”
阿力普盯着她，似要将她看穿。良久，才缓缓道：“你举荐他？”
“是。”梁颂瑄答得坦然，“斡思罗大人资历深厚，行事稳妥，未曾有大的过失。关键是人品敦厚端方，众人素来信服，是最合适的人选。”
她说得极为恳切，瞧不出半分勉强。阿力普听了却不接话，只端起茶盏慢啜了一口。茶烟袅袅，模糊了他眉眼。
他在思量。
梁颂瑄也不催，只静静等着。恰在此时，乔尔蓬进来通报：“大人，斡思罗统领求见，说是有要事禀报。”
阿力普眸光微动：“让他进来。”
帘子一掀，斡思罗走了进来，带着一身寒气。一见到阿力普，他便“扑通”跪倒：“卑职要告发梁颂瑄！她挑唆左右统领相争，致使白狼卫蒙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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