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重行行》鸢园主人

6、第六章 同床

　　那盲眼老妪给二人端来两碗稀粥，权当充饥。又把上屋让了出来，道：“听郎君娘子谈吐不俗，当是贵人来到，下榻草屋着实委屈。这上屋宽敞，我平日住着，收拾得还算干净，今夜便教郎君娘子住下。”
　　邬望宸道：“受之有愧。”
　　连会倒不推辞，老妪去后，便径自铺了床褥，向邬望宸道：“娘子要睡哪一侧？”
　　她顽笑道：“里侧罢。如有官兵追来，还望夫主为妾抵挡一晌。”
　　他亦笑道：“为夫还以为卿卿不许我同卧呢。”
　　他爱占嘴上便宜，她也懒得管他，边脱鞋上榻边道：“十数年男子之身，早便习惯了。”
　　她向来混在男人堆里，当年洛王基业草创之时，幕僚们挤在一处过夜也是常有的事，如今与连会同宿，倒真不觉有甚么。
　　然这却教连会不甚自在。
　　他多少年独来独往，从来视红粉为骷髅，偏偏与邬望宸的陈年因缘教他不肯忘怀，于是他赠她宝珠、救她出城，如今更要与她亡命天涯，哪怕迎接他们的是穷途末路。他本不希求名正言顺，可怕只怕假戏里掺了几分真心，教那聪慧非常的女谋士窥破，冷冷耻笑于他的痴愿。

　　他把二人的枕头横放着，把床榻平分两半，又觉不妥，把枕头向外侧移了两分，让邬望宸睡更宽松的里侧。
　　她没想到他虽白日往往言辞失于轻佻，真到夜里却这般谨守大防，令她暗自发笑。那两块枕头仿佛楚河汉界一般，彼此间半点不曾逾越。
　　她看他侧着身子背对着她，半边手臂都垂在床外，不由关心道：“那么窄，舒服么？”
　　这时他似乎已然疲倦，声音不似之前那般清晰，道：“劳娘子挂心，还好。若非与娘子作伴，我自己睡在树上也是可以的。”
　　她倒来了兴趣，道：“郎君好武艺！可那岂不是很硬很冷？”
　　他清醒了些，忍俊不禁道：“娘子以为我是呆汉不成，寒冬腊月里也要栖在树上？”
　　她也笑道：“你自然不呆，你可是满腹谲计的人。”
　　他这会改为仰躺，道：“幸好娘子是比干心窍，我可不敢使甚么花招。”
　　她愈发笑起来，道：“从九年前那日至今，不过与你打了几日交道，你却说哄我骗我一共几回了？”
　　他转过头看着近在咫尺的女子，问道：“那娘子对此不也是心知肚明，乐于与我周旋么？”
　　被他这一张俊爽的面孔瞧着，她竟奇异地有了些从未体会过的女儿家的羞涩，遂不去与他对视，只轻声道：“惯会巧言令色。我乏了，郎君且请自便。”
　　连会见她借口躲避，也就不再说话。

　　这一夜，邬望宸久违地没有做那些光怪陆离的噩梦。
　　半梦半醒之间，她听到有人唤她道：“娘子，娘子，该起身了。”
　　她张开双眼，见是连会衣衫齐整地坐在榻边。
　　他道：“趁天还没亮，我们须得赶路了。”
　　她问道：“不向那阿姥辞别么？”
　　他笑道：“娘子睡昏了么？你我可是私自潜逃的死犯，可不是寻常过路的夫妇。”
　　她坐起身来道：“是我睡昏了，夜里难得好眠。不过你又不是死犯，何必随我东躲西藏？”
　　他道：“娘子至今还在疑我么？我早已说了缘由，不过望娘子垂怜下嫁于我，然娘子不愿，我亦不敢强求，只愿侍奉娘子左右，护娘子周全。”
　　才清晨起来便又故态复萌，这般胡言乱语！
　　但观昨夜他十分规矩，邬望宸也就知道他是便有色心也无色胆的，只瞥他一眼，懒得搭腔，下了床来，略略整理仪容已毕，拿起包裹道：“走罢。”
　　连会推开屋门，侧身让她先行，她却想起甚么，道：“等等。”
　　她从包裹中摸出一枚一寸许的玉佩，塞在浆洗得发硬的枕头下。
　　连会抱剑环胸，并不认同，道：“娘子这样好心，只怕我们还没被官军捉到，就先穷死饿死了。”
　　她却慨然道：“我也知道的，只是那阿姥年老眼盲，还肯接纳我二人，总该表示一番。当初我若心狠，教安王杀了你这小贼，也就不会有我们的今日了。”
　　他听她这般言讲，不免也有些感怀，便只道：“娘子既已谢过，也该走了——东方已经泛白了。”

　　两月间一路奔逃，只要他们绕过前面的小城，就到了大江渡头。过了江，就是安国的故地，皇帝撒下的天网尚不像江北那样严密，他们也就可以喘一口气了。
　　可惜天不遂人愿，在离渡头不足半里的小路上，他们遭遇了埋伏。
　　“邬侍中，别来无恙。”
　　她抬头望去，来者不是别人，正是钱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