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行重行行》鸢园主人

10、第十章 触怒

　　邬望宸在房中看到连会留下的字纸。
　　他道不想留下任何一点遗憾，因此须去皇都做一件极紧要的事，要她安心等他回来，到那时他们便可作一对真正的夫妻。
　　——这个痴子、呆头、傻瓜！
　　她这时心里也不知是怨是爱，禁不住落泪道：“生了那瘢痕，还遏不住贪念么，怎么非要那没干系的东西……”
　　那颗夜明珠已被钱兴献与皇帝，如今正悬在太平宫的长檐之下，她明白他正是为此。
　　可要做夫妻，难道就凭一件外物么？她从来以为，但要彼此有情，便胜过黄金万两。
　　自与他交付真心，她便认定了要同生共死。且他若不是因着自己，本也无需涉此险道。她既拦不住他，就应当去寻他，去面对那些早在三个月之前就应当面对的暴雨狂风。
　　哪怕到时他要怨她不珍重自己，就像现在她也怨他一般。

　　然而在前往皇都的中途，她便听闻那个面上一道瘢的刺客被禁卫拿下的消息。
　　她忧心不已，更是昼夜兼程，不敢好好歇上半宿一夜，十日后终于来至皇都城下。
　　甫一入城，她便被一队官兵团团围住。那为首的道：“邬氏，原来你这般看重那贼人，宁可被擒，也要回来么？”
　　她不应，只道：“我与你无甚好说。我要觐见天颜。”
　　虽被长矛指着喉咙，她却面色平静，不见半分慌张，仿佛仍是数月前那位炙手可热的邬侍中。
　　那将领被她这般轻视，气得咬牙道：“圣上也正要见你呢。等下了大狱，那等腌臜地方，你还是自求多福罢！”

　　邬望宸跪伏在太平宫中，即将接受皇帝迟来的审判。
　　这时节明明是夏月，她却只觉浑身寒凉。她以前从未觉得这太平宫这样大、这样空、这样阴森，像是一头饿虎，要把她一口吞了。
　　皇帝居高临下地看着地上看似柔顺的女子，似惋惜道：“爱卿当日如若不逃，而今该当是朕的爱妃了，荣华富贵享之不尽，又何至沦落到眼下这步田地呢？”
　　她面无悲喜，道：“古来绝无以臣媲君礼制*，陛下不遵古礼，恕罪臣不能听从。”
　　皇帝道：“你言臣无媲君，朕亦道断无女子为省闱长官者。”
　　她辩道：“罪臣出仕，是为国家；陛下纳妃，是为人欲。国家之事，最微者重于太山；一人之事，最重者轻于鹅毛。”
　　皇帝道：“朕怜你一介柔弱女郎，不曾治你欺君死罪，反成了朕的不是了？”
　　她道：“罪臣不敢。”
　　皇帝冷笑道：“不敢？既自知有罪，却逃甚么？”
　　她道：“不过为求片刻自由。”
　　皇帝道：“那如今为何又自投罗网？”
　　她眼神微动，竟露出一丝笑容，道：“因为……罪臣已有了牵恋之人。”
　　皇帝勃然大怒，道：“好个痴情的女子，朕就成全你！来人，教这一对鸳鸯到天牢之中去团聚罢！”
　　听到自己的下场，她依旧那般平静，稽首道：“罪臣谢恩。”
　　禁卫押着她踉踉跄跄地走出太平宫，她无意间抬头望了一眼，看见那颗硕大的夜明珠。

　　天牢之中阴湿恐怖，满是污血的腥臭气，还有此起彼伏、连绵不断的罪囚凄厉的惨叫。但她甚至无闲分神去恐惧，眼睛只在经过的一间间牢房中逡巡，寻找已不知是怎样惨状的连会。
　　“卿卿……卿卿……”
　　她隐约听得有人这样呼唤，若远若近。
　　是阿会！
　　寻着声音，她看到一个披头散发、满身血痕的男囚，那男囚坐在地上，仰起脸来，露出一双熟悉而通红的凤眼。
　　她竭力挣脱狱卒手中的锁链，扑到那间牢房外，从石栅的空隙里握住了连会的手。
　　她泣不成声，道：“你为何不听我的话？早知如此，何必当初！”
　　连会亦痛道：“你不也是没有听我的话么？”
　　身后的狱卒本要拉扯她起来，这时却走来一位狱官，道：“你们先退下罢，这里有我看着。圣上既教他们团聚，便应当让他们诉一诉衷情。”
　　说着打开了牢房的石门，向邬望宸道：“进去谈罢，但只一刻。”
　　她这才转过身来看清来人，不免讶道：“钱将军怎在此处？”
　　钱兴面有惭色道：“你那时说得不错，的确是乐极生悲。虽献了宝珠，圣上仍龙颜大怒，发我来看守天牢，做一个卑小的狱官。”
　　她也不禁沉默。
　　还是钱兴道：“你进去罢，过会还得押你去女监。”

作者有话说

　　* ［元］侯有造《孝烈将军祠像辨正记》：“将军魏氏，本处子，名木兰。历年以纪，交锋十有八战，策勋十二转。……拥兵还谯，造父室，释戎服，复闺装，举皆惊骇。……卫兵振旅还，以异事闻于朝。召复赴阙，欲纳宫中，将军曰：‘臣无媲君礼制。’以死誓拒之。势力加迫，遂自尽。所以追赠有‘孝烈’之谥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