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月影》久宵寒

486、会谈（六） 姚先生

　　姚先生事无巨细地安排了许多事项，其中需要注意的点，需要达到的目标，说得十分清楚，也因此几乎讲了半个时辰才终于打住话头。

　　那巴达和瑶光君几人一直点头称是点得脖子都酸了。以至于姚先生问他们是否有地方补充的时候，几人几乎因为惯性又点起了头，直到姚先生发出一声疑问的“嗯？”，他们才恍若初醒，改点头为摇头。

　　开玩笑，要是再补充几句，今晚大家也都别回去了……都不是年轻人了，他们可熬不住夜。

　　“天色不早，今日便到此为止吧。”姚思道与几人一齐商议了这么久也早就疲惫不堪，见几人没什么要说的，便打算为今日的会谈画下一个句号，“大伙各自有事要忙，我便不留你们了。”

　　说罢，他竟是直接起身就走了，也没有要送几人的意思，显然是打算让大家自便。可临走前，他也不忘转头瞪了佐泉西由东普二人一眼。

　　黑苗左右护法本就不打算多待。见姚思道看了过来，他们心里一咯噔，意识到自己的苦难只怕是还没结束。心情低落之下也顾不上和仍在场的人一一告辞，他们如丧考妣地站起身，垂头丧气地跟着姚思道走了。

　　那巴达见只眨眼间剩下了瑶光君和枪一，没有半点和二人闲聊的心思，起身也准备走，却被瑶光君叫住了：“那巴达阁下，且留步。”

　　那巴达分明听到了这句话，却只装作没听到，大步朝着暗道里走去——他和这瑶光君怕是多少有些犯冲，二人实在是相处不来……还是避着他些吧，也省得给自己没事找事。

　　只是他要走，也得先经过瑶光君和枪一同意：枪一见那巴达并没有止步的意思，便一个箭步上前，直接扣住了那巴达的肩膀。

　　那巴达哪里想得到这家伙竟然如此失礼，叫不住就直接上手？惊吓之余也有些恼怒，皱着眉就将伸到了自己肩膀上的手爪子拨到了一边：“小子，你竟还敢上手抓老夫？！”

　　这瑶光君不是个好东西，随手把祸水往自己身上引，自己还没跟他算账呢；这枪一更是和他狼狈为奸，竟是玩起了动口不成就动手的把戏……真把老夫当做没火气的泥人了？！

　　“……不过是想请您赏脸留步说几句话罢了，也哪里算得上是动手呢？”枪一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说的？若非三方之间有合作，你我几人怕是连擦肩而过的缘分都没有。”对于枪一的话，那巴达却是嗤之以鼻，毫无配合的想法。他转身就想走，半点面子也不打算留给二人。

　　“那巴达阁下刚正不阿，晚辈佩服。”瑶光君见那巴达如此不配合，看上去倒是一点都不着急。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巴达身影渐远，似有深意地感慨道：“只是这样的一个人，怎么会选择和我们一起行悖逆之事呢……枪一你怎么看？”

　　枪一瞪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怎么看？老子用眼睛看……真把老子当属下了？这会儿还让我给你当捧哏？

　　你用的起我这样的下属吗，

　　只是枪一怎么看并不重要——瑶光君先前的话是说给那巴达听的，而且正好扎在了他的软肋上。

　　那巴达止住了脚步，转身恶狠狠地看了瑶光君一眼：“小子，你到底要说什么？”

　　“阁下确定要我在这里回答你吗？”瑶光君笑得欠揍，“听枪一说，那巴达阁下的书房陈设精美非凡……不请我们去看看？小子也好去涨涨见识”

　　这却是借口了，一个让瑶光君可以私下和那巴达谈谈的借口。

　　“……随我来。”那巴达头上暴起了几根青筋，虽然不情不愿，但是还是遂了瑶光君的意思。但是从他转身就走的举止看来，恐怕怨气不小。

　　瑶光君倒是不介意这个，抬脚就跟上了，而枪一自然也不会落后……他是到哪儿都得跟着瑶光君的。

　　三人一路无话，穿过暗道回到了书房。那巴达等两人都跟着自己走出了暗道，直接伸手就将暗道出入口恢复了原状。

　　瑶光君正要开口，那巴达却没有要交谈的意思，径直走到书房门口，朝着门外一声大吼。

　　“有人吗，弄点吃的来。”那巴达嗓门不小，丝毫没有顾及近处还有别人在，这一声狮子吼音量惊人，几乎将房梁上的尘土都全震了下来。

　　“老爷，早给您备好了！”院子外传来了下人的声音，似乎早就等着那巴达的吩咐了。紧接着，脚步声渐近，转瞬间就到了书房门前，下人隔着门问道：

　　“老爷，食盒在我手上，要我进来帮您布置餐食吗？”

　　“……不必，你把食盒放门口，一会儿我自个儿来。”

　　“是。”

　　门外人不敢啰嗦，将食盒放在了门口就离开了。

　　虽然心知那巴达不会暴露两人的行踪，但瑶光君和枪一二人还是有些紧张，此刻见吓人离去，他们终于松了口气：要是下人真进来，他们还得费心费力找地方躲藏。这小书房里能藏人的地方可不多……两人总不能躲桌子下面吧？

　　那巴达等下人走远，这才将书房门打开了一条缝，探出身子一捞，便将食盒提在了手上。他转身到了书案前坐下，自顾自打开了食盒往外端吃食，嘴上不冷不热地招待着二人：

　　“我甚少在此待客，你们自便吧。”

　　听了这话，瑶光君四处看了看，觉得那巴达说得还是太好听了些——甚少？他恐怕是从不在此待客，屋子里别说富余的椅子了，连个小马扎都欠奉。

　　他这是成心为难人，想让自己二人站着和他说话，借此打压自己二人的气焰吧……这可不行，气势要是弱了，有些话可不好说了。

　　瑶光君无意看到了书房一角放着盆栽的架子，心念一动。

　　那架子似乎……应该可以坐人？

　　“来搭把手。”瑶光君对着枪一招了招手，随后走到了那架子前。二人一个搬盆栽一个挪架子，将那架子直接挪到了那巴达的桌案前。

　　那巴达刚把自己的饭食在桌上摆好，就看到瑶光君放下了架子，自己施施然坐了上去……那架子不矮，瑶光君坐在上面，大腿都能和桌案平齐……只要瑶光君腿一直，那巴达的桌子就得被蹬到他脸上去。

　　就更别说瑶光君此刻的高度了……那巴达竟然还得仰视他。

　　“你倒真不客气。”那巴达脸色有点难看，忍了又忍，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现在可以说了吧？”

　　瑶光君看了看那巴达面前的吃食，不过是几道清粥小菜，虽然都很精致，说不上寒酸，但是似乎还是不太合那巴达那苗疆将军的身份。

　　“您怎么吃独食啊，没有我们的份？”瑶光君叹了口气，摇着头说道。

　　听了这话，别说那巴达了，就连站在瑶光君身后的枪一都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家伙是真不要脸，怎么还主动讨饭吃的？

　　“我没有请恶客吃饭的习惯。”那巴达的话言简意赅，“你若是再扯东扯西，不如早些离去，我也好安心吃饭。”

　　本来就懒得搭理这瑶光君，给他个说话的机会已经是给足了面子，谁乐意听他在这废话……受不了？受不了就赶快滚。

　　“你看看，这都一把年纪了，一点耐心都没有。”瑶光君转头对枪一说道，“行吧，那我就有话直说了：那巴达阁下，你和黑苗合作是另有打算吧。”

　　那巴达夹小菜的动作停顿了短短一瞬，随后一边继续手上的动作一边开了口：“你这又是在胡说八道什么？”

　　“胡说八道？”瑶光君笑了笑，“你当我不曾查过？十年前黑苗之乱乍起的时候，你的独女在那场动乱中不幸遇难，罪魁祸首也不必多说，正是那黑苗——”

　　“闭嘴！”那巴达将手中的碗重重拍在了桌上，眼里满是警告的意味。

　　这小子真是烦人，之前坑害自己就罢了，现在说话也尽朝着人心窝子里戳……当真该死。

　　那巴达的气势不可谓不摄人，但瑶光君却恍若未见，继续说了下去。

　　“如今这世道，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无情无耻之人为了利益，多下作的事情都是情愿的。可依我所见，那巴达阁下身怀正气，不像是愿意和仇敌沆瀣一气的——所以我猜，阁下是另有打算。”

　　“……不过是你的猜测罢了，当不得真。”那巴达并未置评，直接赶起了人来，“胡言乱语，我真是失心疯了才听你说这些，浪费时间……滚吧，我不想再听你废话了。”

　　“莫急莫急。”瑶光君呵呵一笑，“有一句忠告，我说完就走。”

　　也不等那巴达拒绝，瑶光君就直接开了口：“依我看，有些盘算没必要藏着掖着——若是事先能和人商讨一番，既可减少疏漏，又可以让有些人少受些惊吓……反倒是如果自负太过，最后的结果未必就是你想要的。”

　　那巴达听了这话，眼神愈发幽深，沉默良久才开了口：“……受教。”

　　可紧接着，他又说话了：

　　“现在，滚出我家。”

　　和人商讨？真是开玩笑……若是能拿出来和人商量，我又岂会如现在一样独自背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