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月影》久宵寒

406、青山残卷：开诚布公（二） 黄澈吸

　　黄澈吸了口气，开口道：

　　“知府，我们黄家在梧城生根已有一甲子。虽然说不上什么万家生佛，但总体而言对梧城也是有利无害。”黄澈说着说着，脸上又露出了嫌恶，“只是多年前两位长老用诡计害死我父母，又赶走了我，夺了黄家的掌家之权——之后黄家行事才逐渐偏离了正轨，成了一大毒瘤。眼下黄行龙去向不明，黄骋虎身陷囹圄，正好让我取回家主之权。而未来黄家要如何行事，也自然而然成了我要思考的事情了。”

　　“哦？”列知府面露好奇之色，“黄家主又有何高见？”

　　黄澈苦笑了两声，“我不过是一介后生，哪怕阅历尚浅也知道树大招风这四个字怎么写：黄家之前声势太大，不少作为与朝廷唱反调无异——黄家人也只有一个脑袋一条命，两位长老当初那般行事，简直是胡来一通！”

　　“尤其是这一次黄骋虎竟敢谋害大人，晚辈得知之后吓得衣服都湿透了。我一刻都不敢耽搁，协助府衙将其拿下献上以示诚意。事后我更是派人递来了拜帖，目的便是想要弥补过去两方关系的裂痕，并且……向知府大人投诚。”

　　“投诚？”列知府笑了笑，“黄家现下人心惶惶，怕是不少人早就已经跑了，说是树倒猢狲散也不为过。现在接受你们的投诚，对我和梧城有什么好处？”

　　“好处自然是有的，还请知府大人容我慢慢道来。”黄澈脸上笑得从容，手心却控制不住地沁出了些薄汗。

　　他知道成败在此一举：如果能够说服列知府，那么一切都好说，黄家也能幸免于难，不至于抄家灭族。而若是失败……自己就得想想自己要怎么样才能逃出生天了——毕竟以列知府的心机，不可能留下自己这个隐患。

　　定了定神，黄澈开始缓缓道来。

　　“其一，黄家虽然内部朽坏，但并非毫无价值。”黄澈竖起了手指一一点数了起来：“黄家颇有些资产，作为这一次事情的补偿，我们愿意捐出其中大部分。知府大人一向为了梧城的发展殚精竭虑，而发展可是缺不得钱财的。”

　　“黄家内部存在不少黄骋虎的死忠，这一次黄骋虎落网正好可以将他们一网打尽，也好免去知府大人对黄家势大的担忧。而我作为家主，甘愿在这个过程中协助知府大人安定人心，镇压黄家的躁动。相比起强行抄家灭族，族里那些家伙狗急跳墙之下可能造成的麻烦，我想还是如此行事更为稳妥些。”

　　这话倒是说到了列知府心坎里：若只是想除去黄骋虎和黄行龙，列知府和侠义阁倒也并非无计可施。他真正担心的，是黄家失去了掌权人之后彻底散乱，反倒成了祸害。

　　“你倒是下得去狠心。可如此一来，黄家的势力必定会有一定程度的衰退，甚至从此一蹶不振也并非不可能……你作为黄家家主难道就不担心？”列知府挑眉看着黄澈问道。

　　“黄家受到影响乃是必然之事，不过哪怕没有黄骋虎造成的乱子，我也会主动促成这必要的衰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还是让黄家的势力和其他梧城大家族维持在同一水平之上才好。”黄澈顿了顿，“黄家我自然会好生打理，可哪怕黄家再度发展壮大，我也会主动约束——决不能再让如今黄家垄断梧城药草行业的情况重演了。”

　　列知府听着听着，越发觉得这小子真是七窍玲珑心，把自己所担忧的问题全都提前处理得干干净净。

　　如果他说的是真的，留下黄家确实是有利无弊的事。

　　列知府已然心动，但黄澈却觉得还不够：“我听说百草大集那日，知府大人提到了一些有关梧城未来发展的想法？”

　　“不错，我打算设立一个组织，将梧城药铺医馆全都组织起来，合力开发三千青山，未来以此作为梧城的支柱产业。”列知府隐约猜到了黄澈要说什么，“你莫不是有什么建议？”

　　“建议说不上，只不过是提议罢了。”黄澈呵呵一笑，“知府大人既有此意，那黄家岂不是您最需要的助力？黄家的采药人在梧城有口皆碑。若是由黄家派出人手来倾力相助，不正是如虎添翼？”

　　黄家愿意帮忙，列知府当然高兴。不如说他做梦都不敢想事情能如此顺利。这黄澈实在是上道，提出的一桩桩一件件，都是列知府无法拒绝的好处。

　　“……你倒也真能狠得下心。”列知府沉吟了半天之后感慨道，“你这些提议，未免有些败家了？”

　　“这怎么能说得上是败家呢。”黄澈呵呵一笑，“败家乃是为了自己快乐而损害家族的利益，而我的一切行为，却不过是为了黄家能够绵延下去。”

　　黄澈感慨道：“烟火璀璨自然好，但却不持久。一时强盛确实是风光无匹，但后患无穷——两位长老的野心没有边际，连带着黄家也早就岌岌可危，处在了覆灭的边缘，若非我回归黄家之后有意约束，黄家恐怕早就发生了大变了。”

　　“知足不贪才能源远流长，而被野心蒙蔽者只会自取灭亡。”黄澈神色深沉，“这是我在行走江湖游历之后最大的感想……虽然只是一家之言，但也算是我对您的劝谏吧。”

　　黄澈顿了顿，看着列知府缓缓说道：“知府大人有多久不曾回京城看看族中情况了？”

　　“……你竟知道我的来历？”

　　“略有耳闻。”黄澈笑着说，“我还是很钦佩您的，能在如日中天的时候自斩一刀来到如此偏远的地方，这也……不失为一种明哲保身的法子吧。”

　　被黄澈乍然提及，列知府不由得因为想起往事而恍惚了一下，随后很快又清醒了过来。

　　“我答应了。”列知府没再犹豫，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决定。

　　“嗯？”

　　“你带着黄家投诚的提议，我答应了。”列知府站起了身子，“不过……几句话我要跟你说明。”

　　“知府大人请讲。”

　　“其一，我虽然答应了你的提议，但我还不放心你这个人。”列知府指了指黄澈，“若想要合作，我会在你身边布置眼线，监视你的一举一动，但凡有一点异动，你我之间的合作立刻中断。”

　　“……可以。”

　　“其二，虽然你说破了大天，说你自己如何无奈如何没得选，但却依然改变不了你知而不告的罪过。”列知府严肃道，“现在你我既然要开始合作，我自然没法做出什么过分的事情——但却会给你一堆鸡毛蒜皮的事情，你都得一一处理妥当。”

　　“可以，如您所愿。”黄澈苦笑：这列知府，怎么像个老顽童似的。

　　“最后……”列知府叹了口气，“黄澈，你觉不觉得有点太奇怪了。”

　　“……您是什么意思？”这话没头没脑的，让黄澈有些不明所以。

　　“这梧城的毒物有些太多了。”列知府呵呵一笑，“你我还有你妹妹全都或多或少受其所害，这些毒物还都是经黄骋虎手里下在我们身上的——黄骋虎哪来的本事找来这么多罕见的毒物？”

　　“背后还有人在作乱，那黄骋虎也不过是个棋子……您是想说这个吧。”黄澈也早就觉得不对，黄澈心里清楚黄骋虎有几斤几两，这些事情显然是他和黄行龙本都不该能做得到的。

　　两人都是长久待在梧城的，也不曾见过什么人，从哪里变出的那些毒物？

　　“嗯。”列知府，“其实黄骋虎已经招认了一部分。他说自己从同一个黑衣人手中先后获得了三种不同的毒药。”

　　“……同一个黑衣人？”黄澈忍不住失笑，“他是真的不长脑子，难道就不觉得这很奇怪？”

　　“利欲熏心罢了，倒也没那么奇怪。”列知府摇了摇头，“那人是谁他不知道，但我大概能猜到是谁派出去的人。”

　　“谁？”黄澈顺口问道。

　　“……过些日子，等梧城的项目组织起来，我给你也在里面安排一个职位。”列知府摸了摸下巴，“按照百草大集上的安排，接下来一年的负责人将会是岳雨歇……就委屈你一下，给他当一年副手吧。”

　　黄澈一愣，随后很快明白了列知府此举的意思，以及……他怀疑的对象。

　　如果真的和列知府的猜测一样，那岳雨歇还真是了不得：身居幕后，竟然把所有人都算计进去了，如此心机手段，也难怪列知府不放心。

　　“我什么都没说。”列知府走出了门，留下了最后一句话，“你盯着些吧……我倒是想看看他绕了这么大个圈子，到底想要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