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月影》久宵寒

397、提议和家宴 见月尽

　　见月尽欢虽然无奈，却还是耐着性子听着，列夫人笑了笑，把自己前些天跟燕归尘提起过的提议，对着月尽欢又说了一遍。

　　像是生怕惹自己这个相认不久的小侄女生气，列夫人剖心置腹地解释了她的担忧，以及为何替月尽欢选择了这条路——她不愧是和列知府相伴多年的发妻，说话入情入理，连从一开始就有些抵触她提议的月尽欢，都沉下心好好听完了她的打算，最后幽幽叹了口气。

　　月尽欢欲语还休的样子列夫人都看在眼里，但她也只能装作没看到，揣着明白装糊涂问道：

　　“就是这样了，尽欢。不要再和你师父闯荡江湖过苦日子了，就在梧城留下好吗？姨妈养着你，对外就说是我的干女儿……等过几年你长成了再给你找个好婆家，或者索性找个人入赘过来，也正好承继孙家的姓氏。”列夫人说着话，眼睛亮闪闪的，期待着月尽欢能一口应下。

　　只可惜她这是剃头挑子一头热：月尽欢正铆足了劲想要为自己争取一个自由的生活，如果这个节骨眼上接受了列夫人的提议，那和从一个牢笼钻进另一个牢笼又有什么区别？

　　这件事月尽欢不能让步，只能让列夫人失望了。

　　“姨妈，我知道你是全心全意为我好才想了这么多。”月尽欢下定决心要拒绝列夫人的提议，下意识反过来抓住了列夫人的手，让她也挣脱不开，“……可现在的我不能接受你的提议。”

　　“尽欢，你再想想呢？”列夫人有些着急，“那江湖不是什么好地方，尔虞我诈、刀光剑影，哪有在姨妈这里留下舒服安泰……”

　　“姨妈，我只是说我现在还不能接受罢了。”月尽欢用撒娇似的口吻说道，轻拍了拍列夫人的手，继续说了下去，“您或许还不清楚我到底是个什么性子，但你总了解我母亲：深居闺阁、端庄淑德这样的生活实在不适合我们，装个一时半刻我们都浑身难受，若是真让我那样过一辈子，还不如让我死了来的痛快。”

　　“瞎说什么。”列夫人蹙着眉头嗔怪道，忍不住又回想起了自己妹妹当年上树下河的调皮模样，不禁叹了口气：“你说的……倒也有道理，如果你真的随你娘，这样的生活你还真就过不下去——可你总不能一直这样在外飘零吧？你难道也打算跟你师傅一样孑然一身，等到年纪大了收个徒弟了事？”

　　燕归尘本在一旁好端端地喝着酒，列夫人这几句话倒像是踹了他两脚，让他说不出的憋闷。但说话的是月尽欢的姨妈，他也没法恶语相向，只能压着火气抗议：“说话可得注意着些，我这是为了过得潇洒恣意才主动断绝男女之情的，你别把我说得跟个没人要的老鳏夫似的。”

　　“燕兄别在意，这不是在劝孩子嘛？来来来，不管她们俩，咱们去那边喝两杯。”列知府呵呵一笑，拽着燕归尘坐到了一边去。

　　燕归尘虽然老老实实跟着列知府去了，但嘴里还在嘟囔：“劝孩子就能诋毁我了？哪有这样的道理。”

　　对于列夫人的话，月尽欢只能无奈笑了笑：“所以我不是只说现在还不能接受？等我走遍大江南北，看过世间百态，闯荡江湖的心思自然就淡了——到时候要是我哭着闹着求姨母帮我找个如意好郎君，姨母可别嫌弃我要求多！”

　　“你呀！”列夫人也不傻，看月尽欢把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便知道至少今日自己是说不动她了。

　　心中无奈，列夫人却不得不感慨她确实是孙芷的女儿：一样的性情，一样的倔犟。

　　“爹娘，我回来了。”就在这时候列云天换好了衣服、大步走了过来，看凉亭中的四人两两坐着，喝酒的喝酒，谈心的谈心，不由有些疑惑：“你们这是开宴了还是还没开宴啊。”

　　列夫人被月尽欢拒绝，多少有些憋闷，列云天这时候当真是自投罗网了。她站起身，伸手揪着列云天的耳朵拧了拧：“吃吃吃，就知道吃！让你早些成家你也不肯，现在把你妹妹都带坏了！”

　　“不是，这也有我的事？！”列云天疼得龇牙咧嘴，挣扎的时候不小心扯到了伤口，顿时痛上加痛，“娘！亲娘！您先放手，我一身伤呢！”

　　列夫人这才想起列云天此刻受不得折腾，冷哼了一声松开了手，伸手指了指一边的石凳：“坐那边等着去——自己先垫吧几口，我去让后厨做热菜。”

　　“好嘞，娘。”列云天也不客气，直接在月尽欢身边坐了下来，找了干净碗筷，夹了筷凉菜就塞进了自己嘴里，“嗯，好吃好吃，饿死我了。”

　　“我怎么就生了你这饿鬼。”列夫人摇了摇头，转身找下人吩咐后厨炒菜去了。

　　“尽欢，你也吃。”难得列云天还记得自己是东道主，嘴巴一直没消停，却还能抽出时间招待月尽欢，“那个好吃，你吃那个。”

　　“这不好吧，姨妈还没来呢。”月尽欢摆了摆手，“反正我也不算饿，我再等等她。”

　　“没事儿，大家这不都吃上了？”列云天指了指，对面的燕归尘和列知府这会儿都吃了半盘油炸花生米了，“没人会怪你的。”

　　“……不是怪不怪的问题，姨母花了这么多心思做了这一桌菜，要是只能吃得上残羹冷炙，她心里怎么能舒服？”

　　列云天一想确实是这个道理，可是自己已经开吃了……罢了，继续吃吧，下次注意。

　　“行吧，只要你不觉得委屈了自己就好。”列云天又夹了一大筷子耳丝塞进了嘴，说话都有些口齿不清了：“对了，你们刚才在说什么，怎么我一过来我娘就找我麻烦？”

　　“倒也没说什么，就是想让我留下，收我当干女儿，等到时候合适了……再给我找门亲事。”月尽欢手托着脸道。

　　“啊？”列云天张大了嘴，耳丝险些从嘴里掉出来，“啊，为什么呀？我不同意！”

　　似乎是意识到了自己的话有些歧义，列云天赶忙解释了起来：“我不是说不想让你留下或者不想认你当妹妹……我是觉得给你招亲的事情大可以缓一缓——你才多大啊，急什么呢？”

　　“谁知道呢。”月尽欢闲不住，随手摸了个橘子来，一边剥皮一边说道，“刚才听姨妈说她也想过让你早些成家，结果被你拒绝了？”

　　“嘿，你耳朵倒是尖。”列云天呵呵一笑，吃肉吃得有点腻，他也学着月尽欢抓了个橘子开始剥皮，“只有我娘急，但我和我爹都觉得这种事还是顺其自然好，那些大家闺秀看着不错，其实都跟那坏柑橘似的，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列云天塞了几个橘瓣进嘴，一咬酸甜的汁水便四溢而出，让他忍不住眯起了眼：“但是我娘不那么觉得，一直想做我的工作曲线救国。一开始我还能找由头躲开……可后来她老人家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上来就抓住我的手，让我跑不了，又不敢用大力气挣脱，只能听她唠叨。”

　　月尽欢无言以对：怪不得列夫人揪住自己的时候那么顺手，感情是在自家的不孝子身上练出来的。

　　“说谁唠叨呢？”列夫人如鬼魅般出现在了列云天背后，对着他脑袋就是一巴掌，“小没良心的，你娘我还不是为了你好？你不感激就算了，还在背后嘀咕我，小白眼狼！”

　　“诶哟娘您来啦？”列云天吃痛，连忙陪着笑扶着列夫人坐到了月尽欢左边去，“娘您坐，今日辛苦了吧，快吃些东西吧？”

　　“还打算用吃的东西来堵你娘的嘴？”列夫人一脸鄙夷，“从小到大你都只会这一套。每次见情况不对要么脚底抹油，要么就是扯开话题，你真当你娘我傻，这么多年都看不出来你的心思？不用是懒得拆穿你罢了。”

　　见列夫人还要再说，月尽欢赶忙把自己手上已经有些焐热了的橘子肉递了过去：“姨妈，先吃些东西垫垫再念叨他吧！”

　　“诶，果然还是女孩儿贴心。”列夫人吃了口橘子，只觉得甜到了心里去，看列云天的眼神越发不善：“哪像这块叉烧，不知冷不知热的。”

　　列云天背后都被冷汗浸湿了：月尽欢这哪是给自己解围啊，这不是给自己添乱吗？自己原本就不怎么高的地位，这下更是要低进尘土里去了。

　　讪笑着夹了一筷子列夫人素日里最喜欢的拌干丝送到她碗里，列云天谄媚地说：“娘啊，您这是什么话？您看孩儿这不也给您夹菜了吗，怎么就不贴心了？”

　　列夫人和月尽欢见他服软相视一笑，也没再找列云天的麻烦，而是闲聊着动筷子一起吃起了菜。

　　列云天见自己逃过一劫，忍不住松了口气，也跟着吃了起来。

　　不多时，下人端着热菜热汤走了过来：材料早就处理好了，只等着几人回来就能下锅。方才列夫人一声令下，后厨立刻就忙碌了起来，没花多少时间，这些佳肴立马如同川流一样从后厨流到了几人面前的桌上。

　　下人撤去了桌上的果品瓜子，又清理了一下桌面，这才将热菜一一摆上。鲍参翅肚自然是没有的，可尽管都是些家常菜，那也全都色香味俱全，让人食指大动。

　　作为家宴，如此已经足够了——毕竟中秋宴，最重要的还是团圆。

　　而此刻的桌上，月尽欢珍视的亲人都已经在这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