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风月影》久宵寒

365、袭杀（七） 听了王

　　听了王度的话，潘实的脸色难看了起来：他倒是不意外王度能看出自己已用上看家本事，但对方的话隐隐暗示他自己还留了手，这才是让潘实心中忐忑的地方。

　　要么是对方诈自己，明明也用上了全力，却还假装留手，让自己错估两人的差距；要么就是对方确实留了手，哪怕不用全力也能和自己打个势均力敌。

　　这两种可能，无论哪一种，都令人不快。

　　潘实皱着眉头正纠结着，却很快意识到对方抛出这句话本身就是一计——让自己瞻前顾后，无法全心投入死斗。

　　呵，小伎俩，这可骗不住我。潘实冷哼一声，手上的刀法愈发凌厉。

　　王度见他眼神只是迷茫片刻，随后又恢复清明，便知道自己的小手段怕是没什么效果，不禁略感失望。

　　他真的没有用上全力吗？这一点他倒是没骗人，不过并非因为看不起自己的对手，而是……因为他的内伤。

　　虽然早上燕归尘亲自出手帮王度压下了伤势，但他终究是带伤之身。若太过勉强，纵然是燕归尘处理过的伤势，也仍会复发、恶化。是以，王度现在只用了八成功力。虽足够与潘实打成平手，却不足以获得压倒性优势。

　　因此他不得不寻求其他手段，助自己尽快奠定胜局——攻心便是第一次尝试，可惜效果不佳。见状，王度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是一流高手：潘实强大的不仅是武功、招式或修为，更是他的心态。

　　不知不觉中，二人又斗了数百招。潘实的背后已被汗水打湿，王度的额头上也沁出细密汗珠。

　　这番缠斗也并非毫无收获。王度应对潘实尚算轻松，还有余力可以边打边说话撩拨对方火气。虽然被潘实识破目的，但潘实仍忍不住烦躁起来。

　　“你平时也是这么跟着你主子的？”潘实被吵得心烦，没能防下王度的斜斩，最后靠着匆匆后撤才勉强避开，嘴上忍不住发牢骚，“说话说个不停，嗡嗡得像只苍蝇！”

　　“那自然不是。”王度趁机抢攻，打了潘实一个措手不及，“我平时跟着知府大人怎么敢这么放肆，向来都是一言不发的，这不是憋狠了，现在有了机会才多说些嘛——错过了机会可就又得回去憋着了。”

　　潘实被王度的抢攻打得踉跄，不得不再向后退，一边后撤一边咬牙道：“所以你就来骚扰我？别以为我不知道你的小心思——纠缠这么久，你依然占不了上风，便用这些不入流的小手段，试图扰乱我心智？”

　　王度紧咬着潘实，不给他抽身远离的机会，嘴上却仍不消停：“你是这么想的？那我之前倒是高看你了——你也不过是个没什么脑子的武夫罢了。”

　　“又想激怒我？”潘实冷笑着奋力挥出一刀，想要逼退王度以争取喘息之机，却被王度闪身躲过，二人只得继续纠缠。潘实见打算落空，脸色又冷了几分，含怒道：“你自诩聪明？可聪明人又怎会一直在不可能之事上尝试？依我看，你要么是疯了，要么是傻了。”

　　王度面对这番冷嘲热讽也不生气——毕竟先前潘实话语中毫无情绪，眼下竟反唇相讥，已足以证明其心态不稳。

　　不过他可不会好心地提醒潘实这一点。

　　“你也说了是缠斗，若是不找些事情逗逗乐子，那该多无趣？”王度连连挥刀，逼得潘实不住躲闪，“而缠斗也并非无用功，我已经借着这一番缠斗，看清了你的路数了。”

　　潘实脸色一僵，对方竟然一直在偷偷观察自己的路数，难道是想借此看出自己的出身来历？

　　若是如此，那他就又白费工夫了——自己说白了是个江湖散人，一身功夫来历甚杂。对方想从自己的武功路数里找出自己的师门，那可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他只会越想越糊涂。

　　“哦？那你说说，你看出来什么了？”潘实不怀好意地问道，试图引诱王度深陷于这个注定无解的问题中，也省得他一直缠着自己，不得喘息。

　　这王度的招数实在是滴水不漏，周身都难找出破绽……手上那把刀更是不知道用什么材质铸成，坚硬且沉重，连自己都难以接下，他竟然挥舞了这么久都没有力竭之象。

　　不知道他又是什么来路，如此高手为何会甘愿成为这小小知府的护卫？

　　“你的刀法看上去有些眼熟。”王度嘴上幽幽说着，手上的刀却丝毫不慢，让潘实很是失望，“有点巨阙门的味道，却并非正经受了传承的，依我看要么是偷学，要么是从巨阙门某弟子处学了一招半式。身法只能说凑合，只有速度值得称道，其他的……不说也罢。”

　　潘实只听不说，心里却翻起了惊涛：他还真有这个本事，能看得出自己一身本事的优劣？这不是阅历丰富的老江湖才有的本事吗，面前这人看起来和自己年岁相差无几，怎么会有如此阅历？

　　年轻高手虽然罕见，却也是有办法能培养出来的。可这阅历……只能靠人去江湖上闯荡，徐徐积累，并非可以轻易速成的东西。

　　王度的话还没说完：“你是江湖散人吧，估计还是个野狐禅，没有成系统的师门。行走江湖多年，大抵拜过几个师傅，却没能从任何一人身上得到真传——资质是不错，基本功上却有疏漏，学的东西又杂，有不少缺漏恐怕从未思考过如何弥补。”

　　潘实几乎要气笑了：自己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也算是混出了些名声，甚至在江湖上也已经有了诨号，被这姓王的一说，自己倒像什么都不是了。

　　“……你的口气倒真是不小，把我说得一文不值。”潘实咬牙切齿道，“可你说了这么多，到最后不还是对我无可奈何？”

　　许是心中存怒，潘实的招式比起先前又凌厉了几分，让王度都不敢硬接，只敢不住躲闪。

　　“你看你，怎么突然就急了。”王度闪身躲开一刀，“不过是说些实话，你怎么却听不进去？若是不能做到虚怀若谷，你又能在武道上走多远？”

　　见王度以长辈自居，开始训诫自己，潘实更加来气。他也算明白了，多说多错——自己说得越多，对方接的话就越让自己来气。索性埋头使刀，拿出十二分本事：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沉。

　　王度连连闪避，时不时作势出刀，试图打乱潘实的进攻。而潘实却一副以伤换死的架势，一味向前猛攻。王度无奈，只好收刀继续以守招应对。

　　不过虽然一时间被压制得像是缩进了壳的乌龟，王度倒还真有了些发现。

　　“诶，你不是一直在肃州、泰州两地游荡，怎么会出现在华州地界上掺和这浑水？”

　　潘实一愣，手上的刀招也迟滞了一瞬，但那破绽很快就被他补上，未给王度可乘之机：“……你说什么，我听不懂。”

　　虽然潘实没有承认，但是他的反应已经能说明些问题了。王度笑了笑，说道：

　　“长于进攻，一手刀法大开大合、势大力沉……却又没有因为用力过猛而显得笨拙，而是凭借着身法将招法连在一起，使之像浪涛一般连绵不绝，总有连招——不愧是断浪刀潘实。”

　　他竟然不是诈自己？是真的认出了自己的来历？潘实心神剧震，接连露出了数个破绽。

　　至此，潘实才算是真的落入了王度的算计之中。

　　从一开始，王度就清楚地知道面前的对手是谁——几日前众人议事时，林斐带来的信上清清楚楚写着黄骋虎他们请来了什么人助拳。当时王度还心存几分狐疑，但今日观察下来，那信上的信息只怕半点不假。

　　也是因为收到了那封信，肖青才能早早搜集了信上几人的情况——无论是师承、身手、武功特点，甚至个人的性格脾气，全都查得一清二楚，就是为了让大家早有防备。

　　林斐和列云天大概也了解过一二，只是他们功夫实在不到家，又没见过真正的高手，所以看了也没什么用。但同样的信息在王度手上，价值就大不相同了。

　　王度知道潘实身手不凡，尤其长于攻伐。若他没有伤重，倒有信心与之硬碰硬，正面将其击倒。但身负伤势的他只能做到势均力敌，更是不能硬拼——为此，他不得不利用潘实的弱点：防守上的欠缺。

　　其实也说不上欠缺，毕竟潘实的守招也不算差，只是相对于攻伐稍逊一筹罢了。这甚至不能算是弱点——潘实很擅长以攻代守，一般人也没办法把他逼到只能被动防守的境地。

　　哪怕是王度也不行。

　　这可就让王度头疼了。为了打断潘实接连不断的攻势，他从交手之初就在不断尝试占据进攻方的位置。只是盛名之下无虚士——潘实虽未明白王度的意图，但或许为了发挥全力，一直牢牢占据攻方，哪怕偶有攻守转换，也会尽快抢回主动权。

　　这也让王度不得已用出了最后一招：先是言语相激，让潘实心生厌烦，觉得这些言语只是王度无奈之下的试探；最后抛出有关潘实的重磅情报，给他一个“自己早已被看破”的错觉，令其心生动摇，自己才好抓住破绽，搏得胜机。

　　现在王度要做的，就是将那一点胜机，转为不可扭转的优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