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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女主视角-筹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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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迄今为止,父皇和我说过的最后一句话。
后来,我养在不受宠的杨贵人名下,再没见过父皇一面。
深宫的闲暇时光太漫长,足够让我想很多。
想通很多。
世家手握兵权,父皇何以敢不断试探?
他在赌。
赌他提拔的寒族能与世家大族抗衡,或者,至少能让世家忌惮,形成平衡之势。
舅舅出身寒微,为何敢做父皇的马前卒?
他也在赌——若事成,郑家便是下一个崔家。
舅舅是父皇的棋子,父皇又何尝不是舅舅的棋子?
可惜他们都输了。
崔湛赌赢了,为何不乘胜追击?
那日在偏殿里,他既然杀了舅舅,为何不把父皇也杀了,自立为王?
因为,若他敢弑君,其他的世家如谢氏、李氏便会以为父皇复仇为名与他开战,趁机噬食崔氏的势力。
胜算不大,所以收手。
人生处处皆是赌局。
回头想来,在毫无意识的情况下,皇兄和我亦赌了一把。
当时,假如皇兄大哭示弱,指不定崔湛会想“此子何堪大用”,从而放他一马?皇兄太过镇静,崔湛更认定他不能放过。
而正如父皇所言,我若落半滴泪,他都不会打救我。
皇兄赌输了,我赌赢了。
我至今想不通的是——父皇为何要救我?
郑家于他,诚然已如敝履可弃。可是,我对他又有何用处呢?
……
“无论是男是女,都叫‘巧’吧,”王霁淡淡地说道:“这孩子来得真巧。”
日光照进室内,为他的轮廓镶了一层细细的金边。
哪怕早有过肌肤之实,我依然会被这皮囊迷惑。
“何巧之有?”
宫婢早被屏退,王霁依然谨慎。
他俯身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俩才能听见的声音,沉声道:“父皇病重,拓跋部要起兵造反了。”
王霁的气息呼过我耳畔,我莫名地心跳不已,耳根发烫。
我深吸了口气,镇定心绪,垂下眼睫,故意不去看他,才能理顺思绪。
拓跋部是他母妃的部族,乃鲜卑蛮夷,故不被北朝的世家贵族待见。
但鲜卑人骁勇善战,擅骑射,且为首的拓跋部整合慕容部、宇文部及乞伏部,占据辽西、河西和雍、凉二州,与北朝的一众世家呈分庭抗礼之势。
拓跋部要造反?
糟了!
糟了……
糟了。
我实在颓然。
赌输了。
拓跋部造反事成,王霁便是前朝余孽。
若事败,他则成了逆贼亲族。
无论如何,他是回不得北朝的了。
所以他才说这孩子来得“巧”。
但,我的如意算盘是——母凭子贵,跟着他到北朝当王妃。
谁曾想,人家却是处心积虑要赖在南朝做驸马。
大概我的表情黯然太过,王霁问道:“公主脸色不豫,可是为我担忧?”
他语气温柔,薄唇上笑意更深,活脱脱是一只奸计得逞的狐狸。
我越想越来气,翘手于胸前,半眯着眼直视他,答道:“非也,本殿失望至极。”
事已至此,我已没耐心与他做戏了。
王霁依然一脸笑吟吟,连深邃的双眸里,都有着藏不住的笑意:“公主,愿赌服输呀。”
罢了,罢了。
赌注是拿不回的了,果断认命,搏个好赌品吧。
“殿下所言甚是。”
我叹了口气,无奈地扯出一个笑。
来日方才,有赌未为输。
指不定下一局我连本带利赢回来呢。
他笑意更深,不依不饶问:“那说定了,孩子就名唤‘巧’?”
“你不觉得叫‘亏’更合适吗?”我没好气地答道。
“‘巧’字和‘亏’字甚是相似。”
“是啊。”
“那不如小名唤‘亏’?”
“嗯,不错。”
“是父母各自的感受。”
“可不是嘛。”
……
傍晚,树叶沙沙作响,似与细雨轻诉。
凉亭内,只有灯笼的微光,亭外,微湿的白玉兰映出一团青光。
杨贵人停住手,捏着的瓜子吃也不是,放下也不是,她愣愣看着我。
“你、你……”话不成句,她讶然道:“你怀了他的骨肉?”
“嗯。”
杨贵人搁下瓜子,皱着眉捧过茶盏,到了嘴边又放下,十分无措。
“你有什么打算?”她问我。
“出嫁从夫,随他往齐国去吧。”我含糊答道。
杨贵人眉头皱得更紧,半晌,喏喏问:“他……能不能留下来呢?”
我微微一怔。
这些年杨贵人待我不薄,但终究不是亲生的,我未料到她对我如此不舍。
我讪讪然:“他留下来,与入赘何异?”
“入赘不好?”她用杯盖扫了扫茶盏里的浮叶,劝道:“你进宫里方便,咱们母女好常常见面呀。”杨贵人啜一口茶,继续絮叨:“再说了,他回到齐国去,少不免三妻四妾的,你们留在在大齐则不同——他再嚣张也是质子,还是驸马,谅他不敢欺负你……”
我低头佯装认真听,不想让她发现我的不耐烦。
雨势渐渐大。
亭外滂沱的雨声、杨贵人的叨叨念念,一时间,我真不知哪个更烦人。
我忽地想起八岁那年,也是在如此暴雨的晚上,我感染了风寒,浑身发热,烧得眼睛都发烫了。
“母妃,月白大概是活不久的了,请您遣人告诉父皇吧。”
郑家被抄斩之后,杨贵人是宫里唯一对我好的人了。
我当时只当她做戏给父皇看,然而我养在她名下,总归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有如此良机,若父皇能趁机留宿于此,亦算是我报答她了。
可惜,杨贵人的脑子是榆木做成的。
“月白,阿兄说你只是风寒,熬过这几天,多出点汗就没事的了。” 杨贵人的兄长是太医院的典药。
“儿臣知道。”
“那……”
“您不这样说的话,父皇会来吗?”
“别人要是以为我利用你来争宠,多不好呀。”
杨贵人一脸真诚。她大概被自己感动了吧。
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决定往后但凡大一点的事,都决不能与杨贵人商议。
不是一路人。
当时的我认为,别的妃嫔若有我这枚筹码在手,早就放手一搏了。
……
“月白?”杨贵人轻柔的声线唤回我的思绪:“你猜,你父皇会出席吗?”
“嗯?”
“你成亲的时候。”
呵,这么多年,她还对父皇有期待。
“他不会来的。”我笃定。
杨贵人悻悻然:“也是的,未婚有孕终究不是光彩事。”
“是啊。”
我抿了一口茶,附和道。
其实,我笃定父皇不会来,与我未婚有孕无关。
八岁的我觉得自己是个值当的筹码。
然而,这么多年过去了,父皇未再临幸过杨贵人,连召见都没有。我终于不得不怀疑——父皇不想见到的人,是我。
我会让他想起那场输得轰轰烈烈的豪赌。
我不是筹码。
我是他输剩下来的一个铜板。
然而,出乎我意料,成亲那天,父皇出席了。
……
婚宴在驸马府举行。
驸马府,是质子府换了个牌匾。
我与王霁无媒苟合,更未婚先孕,此事令皇室蒙羞。因此一切从简,只在大门处挂了两个红灯笼。
长秋监的管事甚至连“囍”字都不准我们张贴。
杨贵人为我抱不平,想与那宦官理论。我反倒看得开,一个不受宠的贵人、一个母族得罪世家被抄斩的公主,再加一个前景不明的质子驸马……
低调些更好。
父皇的銮驾亦很低调,没有仪仗,只跟了两名宦官和四名侍卫。
单单如此,足以使杨贵人又惊又喜,激动得双目含泪,一直颤颤地绞我衣袖,把我的喜服都扯皱了。
父皇老了很多,我不过九年没见过他,他却仿佛老了二十岁。
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
他虎落平阳,受了孤单。
我又何尝不是笼中鸟,有翅难展?
王霁呢,浅水龙,困在沙滩。
我们在各自的牢狱苟活。
父皇当年十分健谈,常与舅舅高谈阔论一整个下午,现在惜字如金。
全程,是整个晚宴全程,他一言不发。
只在王霁敬酒的时候,把酒洒了在地上。
“这一杯,先敬你舅舅。”
父皇语气平静,目光深沉得沁出寒意。
他继续道:“你总归是出嫁了,若他尚在,定会替你高兴。”
说罢,自斟一杯,一饮而尽便起身,示意宦官摆驾。
我目送他们渐渐走远,心跳得极快。
一个疯狂得难以置信的念头,在我胸臆中翻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