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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女主视角-月白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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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怀了敌国皇子的孩子。
“无论是男是女,都唤作‘巧’,”孩子的父亲淡淡说道:“这孩子来得真巧。”
是野心,抑或狠戾,他眼里闪过某种光,瞬间消失不见。
他是北朝的质子王霁,母族是鲜卑的蛮夷。
我是南朝的公主,亲母的族人早被满门抄斩。
也许,同样有着卑微又不安分的灵魂。
大概,为了各自的野心。
又或者,单单是因为这深宫太像一个笼牢,仿佛永远看不到出路。
总之,我俩在宴会上“一见钟情”,在僻静的角落赏月观星,在密信中互吐“心声”……
谈情说爱,或真或假。
不久,在一个没有星的晚上,我们无媒苟合。
那晚的月儿分外莹白,胜早樱,胜初雪。
月轮浮在雾霭里,边缘泛着极浅的、淡蓝的晕。
彼时前路茫茫,再曼妙的月色亦渗着凄清。
“你心悦我吗?”我问。
这个问题蠢极,但脆弱如猛兽,一口鲸吞我的神智。
“当然。”
王霁仰首,凝望皓月,不眨一瞬,“你呢?”
“嗯?”
“你心悦我吗?”
我学他毫不迟疑:“当然。”
“哼…”
他轻哼了一声,终于转过头来,瞥我一眼,嘴角挑了挑。
这人本就俊俏,月光在他轮廓描了一层透白的边,如梦似幻。
若非这笑容太讽刺,我定要看入迷了。
“无益之物。”
“什么?”
“心悦、情爱……诸如此类。”他声线温柔,嘴角始终带着玩味的浅笑。
“嗯。”我点了点头,努力扯出笑容,但心境太苦了,这苦笑定是比哭更难看。
他别过目光,继续抬头赏月。
月光将他浸了个透,他一动不动,似凝固成白玉的雕像。
许久。
久到我以为时间静止,他莫名其妙地说了这么一句——
“这就是月白色?”
“嗯。”
“我会记住个颜色。”
“什么?”
“你名字的颜色。”
……
月白。
我叫刘月白。
父皇喜好丹青,所以子女的名字全是颜色。
大皇兄生在竹叶青翠的时节,名竹青。
二皇兄出生的时候,腿上有处青得发蓝的胎记,于是唤作黛蓝。
三皇兄是皇后的儿子,将来要继承大统,所以用单字,选了代表皇家的朱砂色,刘朱。
四皇姐出生时,大食国进贡了一颗极其精美的琥珀,因此以琥珀为名。
越往后,命名越随意。
六皇姐是艾绿,因她出生那天父皇午膳吃了艾草团子。
十五弟出生那天,父皇穿了件墨色的常服,本想唤他“鸦青”。奈何父皇总穿墨色,“鸦青”这个名字十四弟已经用掉了,只得命名“墨灰”。
相较之下,“月白”倒是个不错的名字。
并非父皇有多喜爱我母妃,不过因为我生在夜晚,且那晚月色不错。
当然,也幸亏我生得早。
往后的十一妹、十六妹亦生在明月当空的晚上,一个叫茶白,一个叫素白。
再后来,十七妹在中秋出生,因是寤生,她的母妃难产而死。
父皇说,月色如此好,真可怜这孩子刚出生就没了娘,干脆赐名“惨白”吧。幸得一旁的贤妃解围,说这御花园的桂花开得正好,不如叫“桂白”,十七妹才没有顶着“惨白”之名度过一生。
父皇对子女漫不经心,对政事亦如是。
然而,他曾有过励精图治的年月。
初登大宝之时,父皇想要提拔寒门的士人来抗衡世家门阀。
我的亲舅郑喆是当年荥阳新举的孝廉,亲族在荥阳略有薄田,无权无势,是最适合的棋子。
于是父皇命他为太府寺少卿,从三品,此等恩典,可谓前无古人。舅舅不负皇恩,在整治农桑水利之余,极力拉拢同为寒门的同僚、同乡。
逾三年,即建和三年,朝中寒族虽还未可与世家分庭抗礼,但亦已成不可忽视的一股势力。
同年,舅舅升迁为大司农,母妃入宫,次年便诞下五皇兄,父皇赐其名为刘紫。
五皇兄出生那天,父皇所穿并非紫色,御花园没有紫色的花,御膳更没有紫色的食物。
“紫”寄托的深意,父皇知道,舅舅知道,世家大族也知道。
与母妃同年入宫的,还有同为寒族的卢氏、沈氏,她们的兄弟叔伯当然亦是父皇用以抗衡世族的士人。
一众世家怎会坐以待毙?
相比父皇亦步亦趋的试探,对方的反击果敢又决断。
建和十二年的冬日,父皇和舅舅在偏殿商议国事,一旁陪同的除了宦官、宫婢,还有五皇兄和我。
父皇有意让五皇兄学习理政,除了上朝,只要是和政事有关的事情,五皇兄都在场旁听。五皇兄疼爱我,也恐怕是因为父皇和臣子的对话太过枯燥苦闷,他总爱带上我。
那个午后,他们讨论得兴致勃勃,我听不懂,只隐约记得“豫州”、“兵权”、“郑家”、“沈家”等字眼。
朱漆槛窗外,山茶花嫣红。
一瓣瓣似凝着血。
乌云虚虚实实地在天边堆着。
倒似谁家画案上未及收拾的淡墨山水。
忽而,微风吹走浮云,阳光蓦地照进来,直棂窗的影子落在青金砖上,也落在父皇身上。
棂条一竖一竖的,犹如栅栏,父皇身上暗一格、亮一格。
光影把他困住了。
我那年不到七岁,什么也不懂,只觉得心中没由来地跳得很快,快要喘不过气来。
年岁渐长,我才知道,那是世人所谓的“不祥预兆”。
门外脚步声嘈杂,继而,又夹杂宫人呼喊之声。
舅舅脸色倏地发白,却须臾之间,他已稳住心神,轻皱了皱眉,叹了口气,便转头看向父皇。
至今,我也不知道如何形容父皇当时的神色。
不甘?无奈?悲愤?
最终都化作冷漠。
舅舅嘴角微扬,从容拱手:“愿赌服输,陛下多珍重。”
父皇颤了颤眼角,轻轻摇头。
那样地轻,仿佛不过是御膳房传来一份不合意的晚膳。
门外的嘈杂之声愈来愈近。
“砰!——”
乌金木的偏殿大门被撞开,为首之人一身戎装,背着光,似一座石山压过来。
那人往殿内抛来一个球状的物什,滚了好几圈,方止住。
我定睛一看,是母妃的头颅!
母妃的头睁着眼,长长的睫毛轻颤,眼角贴了精致的花钿,发髻上的步摇还在摆动着。
还未待我和皇兄来得及反应,那人快步奔来,挥剑朝舅舅的头砍去。
舅舅霎时身首异处,血溅了父皇一脸。
皇兄紧紧握着我的手,他手心全是汗,或者也有我的汗。
我很害怕,一直在颤抖。
但皇兄不哭,我也不能哭。
那人杀了舅舅,不跪也不拜,只拱了拱手:“臣崔湛救驾来迟,望陛下恕罪。”
是三皇兄的亲舅崔湛。
父皇表情冷漠:“崔卿家护驾有功,何罪之有?”
崔湛冷哼一下,神色倨傲,缓步踱向皇兄和我这边,沉声道:“陛下,孔圣有云:‘恶紫夺朱,恶郑声之乱雅乐也’。”
他再抽出剑,眼神凌厉,一步步来到我俩跟前:“此子不除,后患无穷!”
皇兄仍紧握我手,他竟没有再颤了。
我抬眼看向他,他正好低头看我。
皇兄的眉眼和父皇很像,此际神色亦一样淡然。
崔湛大概未料到这小孩竟如此沉得住气,微微一僵。
我朝父皇看去,他叹了口气,听不出情绪:“卿家所言有理。”
崔湛手起刀落,皇兄的血贱了我一身。
生死关头,我的心中一片空白,只懂得瞪大眼睛看着崔湛。
“崔卿家,”在他的剑朝我脖子挥来的瞬间,父皇出言劝阻:“不过是个女娃儿,算了吧。”
语气依旧冷清,如劝崔湛多饮一杯酒。
崔湛倒是字字铿锵,敌意分明:“斩草不除根,终是祸害!”
“她的根是朕,崔卿家是否要把朕也除了?”父皇缓声说着,语音平稳坚定。
崔湛丝毫不畏,反而步步进逼:“陛下有妇人之仁,却可有丈夫之决?”
父皇不答。
崔湛也不再问。
远处传来闷雷,惊飞树梢伯劳鸟。
它们扑棱擦过黄瓦,翅尖扫落山茶叶。
风起了,带着暴雨的湿气。
最肥硕的那朵山茶晃了晃,忽地落下来。
母妃常说山茶落地不萎,能鲜亮三日,这话不假——那花朵在地上躺着,还跟绢扎的似。
也不知过了多久,雨终于落下。
父皇直了直身子,徐声说道:“郑喆一族,满门抄斩。”
他朝崔湛看去,表情未变半分:“如此丈夫之决,崔卿家可满意?”
崔湛冷哼一声,把剑往我身旁一掷,笑道:“谅你也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说罢,他没有告退,大步流星朝门外去。
父皇挥手示意宦官、宫婢退下。
偌大的偏殿,只剩下父皇、我、母妃的头颅,以及皇兄和舅舅的尸首。
汗水沁冷了我全身,我鼻头一酸,低下头,正要落泪……
“月白,”
父皇轻声唤我,我以为他要安慰我,连忙抬头望去。
他双目敛着眸光,看不出眼里的情绪。
“方才你若哭了,朕是绝不会替你求饶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