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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女主视角-交心 ...


  •   这个念头如此疯狂,如此荒谬,我思前想后了足足七个多月。

      时而觉得机不可失,时不我待。
      时而万念俱灰。

      一眨眼,已经入秋了。
      直到快临盆,我还未定下主意。

      秋天的午后十分惬意舒适。
      院子里落满黄褐色的梧桐叶,秋光染映,照出一地黄金。

      可我无心欣赏。

      想得入神之际,竟未发现王霁来到身旁。

      “是否孕妇总发呆?”他柔声问道,还轻吻我的发。

      我被他做作的吻寒得头皮发麻,颤了颤身子。

      王霁丝毫不恼,盯着我,双眸深幽得不见底,沉声问道:“你在想什么?”

      “我想再赌一局。”

      “赌什么?”

      我迟疑了。

      万一他不肯跟着我下注怎么办?
      万一他没有赌本怎么办?
      万一……

      算了。
      横竖是赌,先小搏一把。

      “我想赌……”

      我从他怀中挣脱开来,注视着他,郑重答道:“究竟……父皇憎恨魏国多一些,还是憎恨那些世家多一些?”

      这便是令我数月来一直茶饭不思之事。

      我无数次代入父皇的处境——如果我输剩下一个铜板,我该如何?

      无数次辗转反侧,我都只想到一个答案。

      ——把那枚铜板也赌了!

      像父皇这样的赌徒,疯狂得以权柄与性命下注,又怎会赌一次就收手?
      留着一枚铜板干甚么?

      当然是为了翻本啊。

      所以他来我的婚宴,特意只提起舅舅。

      太明显了。

      “你跟不跟?”

      我问王霁。

      王霁眸色一凛,敛起笑容。

      片刻,他问:“赢了有什么好处?”

      哈!

      我没看错!
      他岂是甘于平淡的人?

      我知道,因为他身上有同类的气息。
      拼死一搏的赌徒气息。

      我坐正身子,直视他,笃定道:“父皇有一支精兵。”

      王霁的黑眸锐利又深幽,紧紧盯着我:“他不见得愿把兵马借给你我。”

      “我父皇年轻时的野心不见得比你小,而他如今,活脱脱是世家的傀儡……”

      我凑近到他眼前,他墨眸中映出的我森冷诡秘,似一只恶鬼:“换作是你,你甘心吗?”

      王霁的神色愈发深沉。

      这男人有一双好看的眼睛,目光却时常凛烈,锐利逼人。

      刘月白,我对自己说:如此时刻,万不可露怯!

      他盯我,我便盯回他。

      目光比他更凶狠。

      ……

      “有多少人马?”

      终究,他上钩了。

      我轻轻吸了口气,缓解心里的狂喜。

      “至少三万。”

      我推测的。
      不,我猜的。
      不,不是,是我胡诌的。

      我连父皇手中有没有兵都不确定。

      只是照常理推测,这些年世家以崔氏实力最强,却终究未行曹、霍之事。除了谢家、李家,或许父皇也是制衡因素之一。
      再者,哪怕我猜中他手上有兵马,如王霁所言,他亦不见得愿意把安身立命之本给我们。

      不过……
      万一呢?

      “我跟。” 王霁眸光似寒铁凌厉,斩钉截铁道。

      “你拿什么跟?” 我问。

      “我亦有一支兵马。”

      “多少?”

      “三万。”

      “在甚么地方?”

      “临潼。”

      我忍不住笑了,实在无法假装平静。

      窗外,夕阳西下。
      原本没有阳光直射的窗户,照进夕阳的余晖。

      我凝住笑,心跳似漏了一拍。

      驸马府的窗也是直棂窗。
      光影暗一格、亮一格。

      是九年前的那束光。
      它困住了父皇,将他囚禁至今。

      如今又落在王霁身上。

      我的心口,霎时像被大石压得透不过气来。

      王霁察觉我的异样,往窗户瞧去。

      残阳如血。

      金中带赤的光,透过牢狱般的窗棂,映染得他半身带血。

      王霁仿佛亦觉此非好兆头,眼角微搐,眉头轻皱。

      ——“锵!”

      霎时间,他抽出墙上的宝剑,朝窗棂狠狠劈去。
      一连劈了四、五下才停手。
      窗户被他劈得七零八落,棂条全断。

      我俩身上的“栅栏”瞬间不见了。

      窗外,掉光了叶子的梧桐树上,有只乌鸦,倏地飞走了。

      在窗棂被王霁劈断的刹那间,它越过驸马府的高墙,朝漫天的红霞飞去。

      飞往我无法企及之处。

      我的心猛地抽搐,鼻头酸涩。

      “我母妃的宫殿亦是如此窗户,”王霁一边使劲把剩余的窗棂拆掉,一边道:“我一直觉得碍眼,监牢似的。”

      “是很像。” 我强忍住莫名其妙的泪意。

      “以后我们的宫殿不用这种窗户。”

      “嗯。”

      红日的余光里,他依然如染血一般。
      我的不安却神奇地消失了。

      ……

      王巧出生在冬至前一夜。
      是个女娃儿。

      王霁得知后,长舒一口气。

      我忍不住皱眉。
      女娃儿,对我、对他、对孩子自己都是好事。

      可我看不得他舒心,故意道:“未能为驸马诞下嫡长子,实在抱歉。”

      “嗯?”

      他抱着王巧,一边用手指逗弄着她,漫不经心地应我。

      哼,装傻作懵。

      我偏要探究:“驸马是不是反倒放心了?”

      王霁这才抬眼看我:“甚么?”

      “你很庆幸?”我半眯着眼注视他,不放过任何一个细微的表情。

      王霁弯唇而笑,墨眸中尽是柔情怜爱:“当然,甚幸你们母女平安。”
      演技精进得天衣无缝。

      我懒得与他作戏:“我还道你庆幸她不是男娃儿。”

      王霁愣了愣,大概没想到我如此直白吧。
      半晌他都没作声,神色愈发凝重,剑眉深锁,黑眸渐渐黯淡。

      “驸马。” 我终究不敢把他得罪太过。

      “嗯?”

      “你我虽则是夫妻,却莫如说是盟友。”

      “所以?”

      “那些惺惺作态,大可不必了。”

      “公主所言甚是。”

      ……

      拓跋部事败的消息,比巧儿的出生迟来一些。

      王霁的母妃被赐白绫,他外公及几名亲舅战死,只剩下他三舅拓跋裕与其子逃往雍州,负隅顽抗。

      庭院飘着细雪,映衬凄凉的月色。
      反倒应景了。

      王霁神色淡然,我的一番劝慰无从开口。

      我俩各靠倚着一根柱子,随意坐在窄廊上,默契地不语。

      夜气凛寒,良久——

      “你母妃过世之时,有何感触?” 他问。

      “并无感触。” 我答。

      “嗯?”

      “那年我六岁多一些,” 我略有不耐烦:“母妃、舅舅和皇兄全死在眼前,吓得不懂反应。”

      其实我之前准备好的劝慰之辞,都不过是“节哀顺变”之类的客套。

      我不懂安慰别人。

      再说,谁的遭遇够我可怜呢?相互安慰到最后,往往变成比较哪个更凄惨。

      偏偏我最反感摆出一副惨兮兮的样子,去博人同情。

      “我母妃被我父皇赐死。” 王霁说道。

      我忍不住翻了个白眼——这人的好胜心是不是强得有点过分?
      这亦要压我一筹?

      “你——”我转头瞪他,正要嘲讽他几句……
      却愣住了。

      王霁抬头望月。
      细雪粘在他的眉睫上,连脸上的寒毛也凝了一些。
      只见他眼眶微红,墨眸氤氲,鼻息愈发沉重,仿佛下一秒就落泪。

      我的心跳和应飘雪落下的节拍,微微地、巍巍地颤动。

      这大概是我最能接近他内心的时刻了吧?
      要怎么回应他,才能走进他的心?
      快,快想想!

      当年的我,最想听到怎样的安慰?

      ——“方才你若哭了,朕绝不会替你求饶的。”

      父皇的话,沉寂在我脑海多年,瞬息浮现耳边。
      我鼻头一酸。
      深深吸一口气,我尽力克制,不再回想。

      刘月白,你真是个废物!

      我在心里痛骂自己无能。为了一枚棋子,竟去挖自己疮疤。
      羞愧、恼怒溢于心,我站起,挺直身子来到王霁跟前。

      ——“啪”!

      用尽力气,我狠狠甩他一个巴掌。

      掴醒他,掴醒我自己。

      力度之重,他左边脸都彤红了。
      王霁大约没想到我会如此“安慰”他,瞪大眼睛愣愣看着我。
      我亦瞪眼看他。

      像两头对峙的猛兽。

      雪渐停,地面的积雪在月色下,反射比萤火虫还淡薄的光。

      “你若是敢哭出来……”我咬牙切齿,逐字逐字说道:“我们的盟约就此终止。”

      说罢,我不想看他的表情,转身越过窄廊,头也不回地往屋内走去。

      我有种从未体会过的痛快。
      原来,消解父皇这句咒语的方法,便是把同样的咒语施加给别人。
      是了,是了。
      我没有哭的资格,那我身边人又凭什么可以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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