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珍宝葭》雀七

9、明月 一枪打死算

　　宗孝厉近日发现有人在查他。
　　起初他只当是香港本家那几位兄长派来的眼线，可那人连日跟随，只窥不动，全无动手或是传讯的迹象。
　　宗孝厉心思沉敛，片刻便猜出了端倪。
　　这日对方照旧尾随，他索性驱车绕至城郊空山僻静处。
　　那小白脸侦探到底阅历太浅，摸不透他的深浅，竟真的胆气颇盛，一路跟上山来。
　　车停稳，宗孝厉取枪下车，抬臂对着那人藏身的树影，骤然鸣响一枪。
　　骤然炸响的枪声刺破山野寂静，方士真当场吓得魂飞魄散，腿脚一软，直接从树后滚跌出来，狼狈不堪。
　　宗孝厉提枪缓步走近，垂眸看向这名吓破胆的白面青年，声线冷淡无波：
　　“谁派你跟着我？”
　　方士真这人虽胆子极小，侦探这名头也大多靠蒙混过关，但也吃这碗江湖饭多年，深谙行当规矩，慌忙连连摇头抵赖：“没人指派！小的只是见先生座车气派，一时好奇尾随，求先生开恩饶命！”
　　宗孝厉眼底半点不信，见他执意不肯吐实，当即枪口抵住他脑袋，指尖微扣扳机，作势便要开枪。
　　“饶命！爷！饶命！”
　　方士真并非不曾见过枪械，可从未见过这般容貌清俊如玉、出手却狠戾如煞的人物，当即扑通跪地磕头，慌乱间尽数吐露了受人雇佣打探的实情，唯独死死瞒住了幕后雇主的身份。
　　宗孝厉听罢，未再多言，收枪回身，径直登车离去。
　　方士真瘫在原地良久，心胆俱寒。
　　他既不敢回城交差，也不敢留在山上，唯恐宗孝厉去而复返、斩草除根，当即揣着钟宝葭预付的定金，连夜避往乡下老家藏匿起来。

　　钟宝葭找的私家侦探那边几日都没收到消息，只当是那位方侦探办事效率低，倒也没多想。
　　趁着几日时间空挡，跟周管家跑去棉纺厂亲自考察了一番，又托人购入了几台机器，打算等些时间打通了关系就挑个好日子准备重新开业。
　　忙完棉纺厂的事情，赵沪生也邀约她一同前去游湖踏青。
　　钟宝葭这几日没等到方侦探的消息，加上也没碰到宗孝厉，早把前些日子连着两回被他带的倒霉事给忘了，一口就应下。
　　赵沪生好些日子没见到钟宝葭，又担心上回赵府打牌那回得罪她，原本还很忐忑，收到钟宝葭的回应后当即挂断电话就在赵府里差点跳了起来。
　　金丝莉被表哥吓一跳，自己情场失意，表哥却如此春风，不由得心生嫉妒，忍不住酸溜溜道，
　　“密斯钟性子真好，这般暑热天气，换做是我，断然不肯出门游湖受累。”
　　赵沪生满心皆是赴约欢喜，全然未曾察觉表妹话中的醋意，随口问道：
　　“对了，孝厉近日怎不曾来府中做客？你们二人又闹别扭了？”
　　金丝莉现在听不得宗孝厉这三个字，当下就脸一沉，
　　“我算他的什么人，他同我吵架？”
　　“哎，我说你就是脾气太硬，不像密斯钟那样淑女。”
　　“他喜欢淑女？”金丝莉狐疑地问。
　　赵沪生当然不知晓宗孝厉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在法兰西留学时，也有过不少女孩子表达过对宗孝厉的爱慕，其中当然也不乏淑女，但宗孝厉似乎对女人并不怎么感兴趣。
　　他心里念着跟钟宝葭的游湖，对表妹的问题也敷衍得很，随口应道，
　　“当然，谁不喜欢像密斯钟那样的淑女。”
　　—
　　游湖之地坐落法租界内，景致雅致，只是连日骄阳灼人，暑气逼人，算不得出游佳时。
　　赵沪生一早便亲自驱车前往周公馆接人。
　　钟宝葭此番有心借着相处，细细打探洋人经商的门路，特意精心妆扮。一身白绿拼接新式洋装，上身挺括衬衫，下身西裤配皮鞋，领间缀满细碎珍珠，又请苏太太替她烫了时下沪上最时兴的卷发，束成利落发髻，俨然是近日热映西洋影片里的女主角郝思嘉的模样。
　　苏太太烫完卷发后，周管家和阿宏还有小苏都围着她看，夸她比电影院墙上挂着的海报女主角都要美。
　　钟宝葭当然是晓得自己美的，对着镜子照了又照，心想自己这样的佳人跟赵沪生去游湖，当真是让他捡到了大便宜。
　　赵沪生把车开到了周公馆外头的路边，很快就瞧见了钟宝葭。
　　不出所料的，他当下就有点看傻了眼，在钟宝葭拉开车门上车后眼睛还没移开，也忘记了自己放在副驾边上特地去凯司令买回来的栗子蛋糕。
　　钟宝葭早看见他这花痴模样，很是善解人意，
　　“赵先生，让你久等了。”
　　赵沪生听见车后排传来钟宝葭的声音，这才回过神，连忙道，
　　“没有等很久，这是绅士应当做的。”
　　又眼神有些殷殷地望着钟宝葭，真诚的夸赞她，
　　“密斯钟，你今天真好看。”
　　钟宝葭当然知道自己好看，但还是微微一笑，很是矜持地说，
　　“是吗？衣裳是我在顾师傅的裁缝铺里才订做的，第一回穿。”
　　赵沪生一听这话，忍不住有些施施然地陶醉，密斯钟为了跟自己的约会特地精心打扮了，
　　“特别美，就像，像郝思嘉。”
　　钟宝葭于是也笑了，
　　“谢谢。”
　　游湖的地方虽然在租界里，风景很是秀美，但这些日子太阳毒辣，其实并不怎么适合游湖。
　　两人租了一艘游船，在湖上顶着大太阳聊天。
　　赵沪生本来话就多，在心上人跟前就更加，一直都在滔滔不绝。
　　钟宝葭始终保持着微笑倾听。
　　一壶茶，几乎全被他讲的口干舌燥喝干了。
　　等喝完最后一口茶，赵沪生才想起，自己对密斯钟还不甚了解，于是问，
　　“密斯钟也是祖籍也是上海吗？”
　　钟宝葭来上海以后对外一直没有讲明过自己的身份，只说是周太太的远房亲戚，赵沪生这样一问她才笑笑道，
　　“算是，不过我从小就跟父母去了南洋那边，今年才回来。”
　　“密斯钟从小在南洋长大？”赵沪生略微有些惊讶。
　　钟宝葭点头，
　　“七八岁时就跟着他们去了南洋做生意。”
　　赵沪生颇为关心，
　　“那令尊令堂现在还在南洋？”
　　钟宝葭点头说是。
　　游湖上终于来了一阵风，眼看着就快要游玩一圈到岸边，钟宝葭于是也看准了时机开口，
　　“这次回上海本来是想着把姑姑的棉纺厂给重新经营起来，但上海现在的生意好像也不太做。”
　　赵沪生闻言一听，立刻道，
　　“密斯钟打算要重开周家的棉纺厂？”
　　钟宝葭：“是啊，过些日子就重新开业了，到时候有机会还希望赵先生能照顾照顾棉纺厂的生意。”
　　“当然，当然。”
　　赵沪生连连道，又对钟宝葭心生一股敬佩，
　　“我原以为密斯钟只是留洋回来的千金淑女，没想到居然还有如此志向。”
　　钟宝葭笑笑，
　　“我也就只在德国留学了一年而已，家中有事便早早回来，如今姑姑一人在上海，小时候姑姑对我好，才想着回来帮帮她。”
　　赵沪生对她的话完全无疑，
　　“德国？可是柏林？”
　　钟宝葭当然没去过德国也没去过柏林，但在报纸上看过，点头微笑说是。
　　赵沪生立即道，
　　“我有几个认识的德国朋友，也在国内做棉纺生意，家中也有几条生意线，有机会介绍密斯钟认识认识。”
　　钟宝葭目的就在这里，没想到赵沪生比自己预想的还要快上钩，笑笑道，
　　“好啊，那改日我做东，请赵先生和你的朋友们吃饭。”
　　赵沪生没有回绝的可能，一口应下来。
　　船往岸边慢慢靠过去，钟宝葭早已经被这毒辣的太阳晒的头昏脑涨，好在今日也不算是白跑一趟，然而，快要靠岸的时候，她往岸边瞧了一眼，心口登时警铃大作。
　　岸边凉亭下，宗孝厉不知何时站在那边，穿了件黑色的绸缎长衫，背着手立在亭子下，身形高挑，面目如玉。
　　在湖上毒辣的太阳此刻却只是斜斜地从凉亭照过去，显得他面孔英俊如玉，长眉凤目，鼻梁笔直，五官清晰立体像是名手雕刻而成。
　　面无表情地立在那里不知多久，黑绸长衫纹丝不动，颈子上挂着地钻石怀表链子偶尔一闪，比湖面的波光还要刺眼。
　　——这应当是非常美好的一幅画面。
　　如果不是他身后，正捆着一个被打的几乎快要看不出来模样的男人。
　　“孝厉？”
　　赵沪生也瞧见了岸边的人，在船快要靠岸之前站了起来，
　　“你怎么在这儿？”
　　宗孝厉这几日不知是因着被金丝莉烦透了还是怎么，二人都没怎么见着。
　　赵沪生还以为他是回了香港，想着今晚去他住的饭店看看，没想到会在这里碰见他。
　　宗孝厉脸上没什么表情，略一颔首，却并没有先同赵沪生讲话，而是难得的对着船上被乌篷挡着没敢下来的钟宝葭，平平地开口，
　　“钟小姐也在。”
　　钟宝葭早已在看清亭子后捆着的那人时就已经被吓得魂飞魄散，若不是她水性一般，又有赵沪生在场，恐怕早已经跳湖跑了。
　　但此刻也只能硬着头皮从船上下来。
　　“宗先生。”
　　钟宝葭从乌篷船下来，眼睛飞快地往宗孝厉后面被打得半死的方士真那里瞧了眼。
　　人还没死，活着。
　　——活着就有点难办了。
　　赵沪生率先跃上岸边，绅士伸手，搀扶身着洋装长靴的钟宝葭落船。
　　她一身新式装扮，明艳摩登，宛若西洋归来的名门闺秀。
　　宗孝厉冷眼静静凝视，颈间钻石怀表链微光一闪，晃得钟宝葭眼眸微涩。
　　亭后被缚的方士真，望见落地的钟宝葭，当即就开始奋力挣扎，喉咙发出呜呜的微弱声响，一双被打成核桃的眼睛殷切望向她，满是求救之意。
　　钟宝葭指尖悄然攥紧，心底已然打定主意——分毫不认，一概抵赖。
　　此刻赵沪生也看清了亭后被捆之人，神色比钟宝葭更为震惊，诧异开口：
　　“孝厉，这是何人？怎会被打成这般模样，还捆在此处？”
　　昔年在香港，他便见过宗孝厉开枪夺命、面不改色的狠戾模样，虽早已知晓对方心性冷硬，却依旧难以习惯这般血腥场面。
　　宗孝厉单手负于身后，侧眸淡淡扫过身后奄奄一息的探子，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闲谈寻常小事：
　　“不知是谁派来的，跟了我好几日。想着是送到巡捕房去，还是一枪打死算了。”
　　说话间，他目光微抬，似是漫不经心地瞧了钟宝葭一眼。

作者有话说

　　之后就随榜更啦，如果轮空的话一周应该也能保证三更，一万五以上
这本总字数应该有五十万以上，今年应该能写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