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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 98 章 沈亦书惯例 ...

  •   沈亦书惯例早起晨间散步,在行至湖心亭时却吓了一跳,她居然看到了不上三竿不起身的谢谌风坐在抱信湖边钓鱼。
      他一副要睡不睡的模样,懒散地盘坐在矮椅上,腿间窝着的橘猫是和他如出一辙的惬意,仔细听还发着低低的呼噜声。他手上的鱼竿也不肯好好放,非得晃来晃去,与其说是钓鱼,不如说是在豁楞水玩。沈亦书走近,忍不住问道:“官长,今儿什么风您起这么早?”
      又道,“您这是钓鱼还是赶鱼呢?”
      谢谌风长叹一口气:“唉,睡不着啊,我为了某人的婚事,劳心劳神,无微不至,竟然一直忙碌到天亮。”
      沈亦书看看左右与昨夜别无二致的景色,满面不可置信:“敢问您忙了一晚上,成果在何处得以见识到呢?”
      谢谌风随意晃晃手里的鱼竿,漫不经心道:“这不给你钓岁喜鱼呢吗?”
      古礼风俗,除一应聘礼外,结亲时郎君需执一对活雁赠与新妇,女郎要回赠一对活鱼,寓意“出双入对,岁岁喜乐”。
      沈亦书眼睁睁看着他拿着鱼竿在湖里打圈玩,无语半晌,堆起假笑:“官长,倒要请教,有生之年还能看到您为我操办的婚礼吗?”
      “怎么不能。”谢谌风打个哈欠,惊动膝头的猫醒了过来,也跟着打个哈欠,跳到地上,一下被湖边荡来荡去的丝线吸引住,伸爪够线玩,顿时把鱼线扯得更乱了。谢谌风索性把鱼线提起来逗它,沈亦书这才看见,这鱼钩处竟连个鱼饵也无。
      “等我钓到鱼,就开始为你筹备婚事。”说这话的人鱼竿都不往湖里伸了,把鱼线一提一放逗着猫,还不忘安慰她,“很快了。”
      沈亦书宁可相信世界上有鬼都不想相信谢谌风的嘴,她抽了抽嘴角,行个礼准备告退,却被谢谌风叫住:“今儿小心点。”
      沈亦书等了半晌也不见有后半句话,疑惑问道:“小心什么?”
      她只得到了谢谌风冲她打发似的摆摆手,沈亦书皮笑肉不笑道:“您这话如果说一半的话还不如不说。”
      她扭头走了两步,终究是不放心,折回来略带担忧地说道:“您最近要不先别出门了罢?反正沐阿姊担心您的喘疾也教您少外出。非要出去好歹多带几个侍卫,玄苍府那么多人呢,您要嫌他们跟着烦调去暗中保护您也行啊。”
      她一番恳切之谈,只换来谢谌风敷衍地“嗯嗯”两声,也不知听没听进去。沈亦书觉得她一番好心被当成了驴肝肺,冲着他后脑勺做个鬼脸,这次是真走了。
      她离开后不久,谢谌风终于逗够了猫,把鱼竿扔在一边,伸了个懒腰,然后用更舒服的姿势窝在矮椅里,随口道:“止杀。”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出现在他的身边,单膝跪地,身着短打,头戴面具,看不清神色;身后背着一把短柄陌刀,左膝下系着一个铃铛,却不见发出任何声响。这人打扮怪异至极,谢谌风却熟视无睹,撑着下巴看向湖面,慢悠悠说道:“去给天官儿带个话,让他别再管六合野了,小回天关着的那位要是再搞出点响动,他就给我搬进去镇着。再有,不用搜寻夏位了,先这么着罢。”
      止杀低头行礼,倏然消失不见,一如来时一般毫无痕迹。谢谌风看着一旁撒泼打滚的大胖橘猫,“啧”了一声道:“让你去盯人,你把人盯到我府外了是罢?还能干点啥。”
      橘猫顿时炸毛,不服气地冲着他一顿乱喵。谢谌风掏掏耳朵,嫌弃至极地掸了掸:“滚去好好把人给我盯住了,再让他脱离你的感域内,我就把你做成猫肉干儿,拿去喂苍龙。”

      祁初坐在庭院中翻着《九州图会》,旁边紫铜风炉里煮的是他一大早上采集来的露水,清澈甘甜。春光正好,偶有一两只鸟儿跳到枝头啾啾鸣叫,又很快飞去。檐角的铜铃悠闲摆动,野蜂在花丛中忙碌,墙角下的孛萄藤爬得旺盛,几只幼犬在下面闹作一团。池塘里的鱼忽然冒头出来,又奋力摆尾潜底,留下一圈圈的波纹短暂惊醒浮萍,复归宁静。
      一颗石子被扔进庭院,半天没见着动静,又丢了一颗进来。祁初无奈地放下书,抬头向墙头望去:“其实,可走正门。”
      墙头那道鬼祟的身影敏捷地跳入院中,惊得几只幼犬一齐抬头看来。她挨着呼噜了一遍狗子,从怀里掏出点心边喂边笑嘻嘻道,“这边离着近嘛,从你府上正门过来要走好远。”
      祁初往茶盏中添了些茱萸、蕃荷与橘皮,冲开后放得微温,估摸着她玩得差不多了,出言道:“过来歇歇罢。”
      谈苔把手里最后一块糕点掰碎,全丢给狗子,跳过来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咂了咂嘴,伸手道:“再来一杯。”
      祁初接过茶盏又给她续上水,把几上的枇杷推过去:“茶放温且要一阵,你先吃点果子。”又从袖中掏出帕子给她拭汗:“顶着这一头汗也不怕闪了风,以后在营中练完了歇歇汗再走。”
      “唔。”谈苔忙着吃枇杷,勉强从喉间应了一声,祁初见她吃得欢,一边帮她剥皮一边说道:“你太学旷课太多,司业昨天找了过来,虽被我搪塞过去,但他后面应当还会继续找你考校。就算太学教的明理数算你不感兴趣,好歹六艺文史你去露个脸混几节,要不然岁末大考司业都不见得能让你参加。”
      谈苔把枇杷核弹到盘中,满不在乎:“他们教得那些太学究了,听不听的没多大意思,不如跟着杨叔多练练槊法,战场上总不会考你‘两鼠穿墙,各穿几何’罢?”
      她说着忽然想起什么,转头乐道:“听说这次陆三旬考又输给你了?祁大,你以后做官肯定比他做得高。”
      祁初失笑,给她递过去一只剥好皮的枇杷:“不过是一次旬考,怎见得谈女郎有如此念想呢?”
      谈苔把枇杷果吃完,拽过祁初的帕子随意擦了擦手,又把放温的茶一口气喝掉,才歪坐在竹椅上琢磨道:“你看啊,你大部分时候考得都比陆三分高,博士们也称赞你有经世之才,还有祁伯伯亲身教导,没道理你做不了大官啊。而且你不也一直想着入仕,好为百姓做些事情么。”
      “倘若……我不愿入朝为官呢?”祁初此言说得极轻,可还是被听觉灵敏的谈苔捕捉到了,她诧异:“不做官你要做什么?难不成要随我一同上阵杀敌么?”
      她说着还上下打量了祁初一番,边看边摇头:“祁大你这身板上了战场是要吃亏的,陆三都比你适合去参军,他好歹从小到大一直在练武,你去了纯是给敌军送军功。”
      她语重心长:“我知晓你们儿郎都有一颗保家卫国之心,但人之所以为人,是因为懂得量力而行,以及灵活变通。万军取敌首是卫国,举策利黔首又何尝不是保家呢?”她说着说着畅想起来,“以后我开拓疆场,你守护四方,我们两个珠联璧合,打遍天下无敌手!”
      她越说越兴奋,好歹记得还有一位好友:“你说到时候让陆美人做点什么好呢?要不就让他去镇守边疆,也不用做什么,往那儿一杵,那一张夜游神似的冷脸就能吓退敌人了……”
      “这里怎么了?”祁初刚才就察觉到一丝不对劲,此刻终于确认了,他小心握住谈苔的手臂,抬起袖子,果然见她手腕处有一道很深的伤痕。
      他蹙起眉,满目心疼,谈苔却满不在乎,笑嘻嘻道:“没事儿,跟杨叔过招的时候不小心受得伤。杨叔下手有分寸,都没伤到筋骨。”
      祁初从怀里取出愈创膏,用干净的竹片挑了一些,小心且专注地涂抹在伤口处,谈苔只觉得他补古籍字画的时候都没这么仔细,不由得啧啧称奇,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不老实地往他怀里探去:“祁大,我发现我每次受伤你都能拿出药膏来,你还有随身带药膏的习惯?你还带着啥?”
      “别乱动。”祁初警告似的握了握她的手臂,将她的袖子又往上挽了挽,取出一只干净的帕子轻轻包扎好。谈苔说了句什么,祁初没有听清,抬起头问道:“什么?”
      许是这个动作惊动了他,梦境接回现实,睁眼望去,满室清冷。
      暖春时节,屋外分明阳光明媚,他却觉得透骨寒凉。从骨缝中析出的阵阵湿冷裹挟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就这么一动不动,任凭排山倒海的荒芜将自己吞没。
      世间只剩孤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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