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侯》谢惊蛰

95、第 95 章 其实不用季

　　其实不用季旌寒吩咐，此时长安令褚群简直欲哭无泪，他招了个祖宗来，却送不走了。
　　晨间谢谌风与孩童打弹子时，卫杨是在左近的。只是去给谢谌风打壶酒的功夫，再回来人却不见了。他大惊之下一路问过去，居然碰到了“包打听”陈广，这才知道谢谌风是被长安府羁押了起来。他回长安后日日将官凭带在身上，就是怕出什么意外，此刻果然用上了。他来不及解释太多，立刻让陈广拿着自己的官凭去宫门守卫处说明原委，请沐圣手来长安府领人，一面执自己的玄苍府印信要求面见长安令。
　　其实，以卫杨从五品左参郎将的职位，还是个边将，根本够不上面见三品都官。但是卫杨生怕长安府的人不识好歹，怠慢了谢谌风，直接拿着印信言明长安府误羁了当朝左相、祯朔上将军，骇得守门衙卫只觉得天都塌下来了，连滚带翻的禀告了褚群。
　　褚群听到之后简直不敢置信，他顾不上遣人回复卫杨，一路提着袍角小跑着去羁所查看。虽然他也没有见过左相几次面，但光凭着那人叼着稻草哼着小曲一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他登时确定了此人的身份，刹那间汗流浃背，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
　　褚群在一众并不比他好多少的下属扶持下勉力稳住身形，正了正衣冠，大开羁所大门，求爹告娘地解释误会，恳请左相贵人雅量，移步到正堂叙话。
　　哪知求神容易送神难，这祖宗非但不离开，还不准褚群把那一众孩童及家里大人放离。却也不说留下他们何意，就这么耗着。于是长安府衙的羁所出现了这样一幕奇观：长安令并一众署官恭敬立在门外苦口婆心地劝，里面谢谌风躺在茅草堆上就着一盏昏暗的烛灯翘着腿自得其乐。
　　双方就这么一直僵持到傍晚，褚群心下叫苦连天。白日他便接到了夏无殇传达的今上口谕，此时他若不放走谢谌风便是抗旨不遵。天地良心！他此刻恐怕是整个长安城里最想让谢谌风离开此地的人。但他将所门大开了一天，好话说尽，左相除了听得不耐烦了翻个身继续呼呼大睡，这脚步可没有半点要挪动的意思。
　　就在褚群心如死灰地想着自己究竟是因为抗旨先被贬谪，还是因为得罪了左相先被贬谪时，一道天籁之音来自一名长安府胥役：“禀明堂，沐圣手请见。”
　　褚群出身名门，自幼锦衣玉食，颇爱丝竹音律，可他觉得他先前听过的名门大家之乐，没有一个音调能有此刻眼前这位呕哑嘲哳的衙卫说出来的话更动听的了。他热泪盈眶，跌跌撞撞出府迎接救命恩人，还不曾见到人，一个天揖大礼先拜了下去：“下官褚群，拜求沐圣手施恩！”
　　卫杨早被请进衙署里喝茶，起初跟着一起劝了两句，见谢谌风全然不为所动，知道沐未落若不来他根本不会走，便对褚群说道，明堂可自行处理公务，此间有我看照相公。
　　褚群哪里敢走，一直侯到现在。听到消息后，卫杨跟他一同出来，此时也对沐未落拱手行礼，小声道：“女君明鉴，上将军在此不曾受甚么委屈，只是待在羁所不肯出来，还请女君费心。”
　　沐未落神色淡淡，既看不出把人丢在这里一整天的愧疚，也看不出被迫前来领人的无颜。她面容平静，语调也没多少起伏：“有劳。卫杨，去叫人。”
　　卫杨领命而去。褚群本以为沐未落来了之后势必要前去三请四催，暗中已命人煮一壶新茶，备些糕点。谁知就这一会儿功夫，那位仿佛把自己粘在羁所稻草堆上的祖宗已经脚步欢快地走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串孩童，仔细看来，正是上午与他发生争执的。
　　只见这位当朝宰辅、超一品侯爵、正一品殿臣、今上钦定天下兵马大元帅、祯朔上将军，指着沐未落得意洋洋、趾高气昂对一众孩童说道：“看，我家大人也来了。”
　　可怜这一众总角孺子，本就因为被拘进官衙感到害怕，还被关了一整天，虽说是在明朗的大屋子好吃好喝的待着，可身边大人的呵斥和自身对陌生所在的惧怕，使得他们战战兢兢了数个时辰，此时也不知是因为他这句话，还是终于被放出来了，一个个嚎啕大哭，响声震天，不绝于耳。
　　而谢谌风则杵在四五个哭闹的孩童中叉着腰哈哈大笑，志得意满，仿佛打了什么大胜仗一般……不，他真打了胜仗都没有这般得意。
　　徒留褚群与长安府官吏望着眼前的一切瞠目结舌。
　　卫杨微低着头，看不清神色，沐未落倒是面色如常，她冲褚群微一颔首，又把目光看向谢谌风。明明是没什么情绪的一眼，谢谌风却“咯噔”一下，敛了笑意，心里打起了鼓，他乖乖上了马车，没敢再闹什么妖。
　　沐未落转身往马车走去，褚群出声叫住她，整理衣冠郑重其事长揖一礼：“下官代长安城百姓，拜谢沐大家救济之恩。大家一念心慈，救得多少无辜性命免于病苦。群感且敬，日后大家若有差遣，长安府上下义不容辞。”
　　他说这话，不是因为对方是侯爵夫人，或者上官家眷，只是因为她是行医天下、治病救人的杏林大家，是有患无类、敢赴沙场的精诚医者。褚群虽然出身名门，却家风持正，族中对子弟约束甚严，“清廉秉公，勤政爱民”的家训几乎是刻在骨子里的。祁泽曾经称赞河东褚氏“事贤通达，廉正兴家，可榜天下”，褚群更是他一手提拔起来的。此刻褚群说的这番话，完全是出自真心实意，他身后的长安府衙大小官吏，也一并肃然拜揖，更有小吏趁别人不备又处在末尾，悄悄在后面磕了个头——他母亲不良于行的顽疾被沐圣手治好了。
　　沐未落不曾出言应声，也不曾面露动容，她只是又一颔首，随即上了马车。卫杨收起脚凳，向长安府众僚拱手行礼，驱使马车渐渐远去。

　　马车轮行驶在青石板上，车厢角的风铃发出清脆声响。长安城内不许纵马，卫杨小心控制着马的行进，四平八稳的驾驭着马车，饶是如此，依然无法避免木与石碰撞间发生的轻微颠簸。
　　但马车里面，却平稳如常，半点不见晃动。残阳已尽，车厢内光亮如昼，沐未落把手中的《志异录》又翻过一页，谢谌风在一旁偷偷觑她，不时碰个茶盏翻个抽屉，弄出些响动来企图吸引对方的注意。若沈亦书在的话必然能发现，他这幅神情和动作，跟府里那只做错事后的大胖橘反应是一模一样的。
　　终于，他清了清嗓子，有道是能屈能伸，有错先认，大丈夫当如是也！他讨好地一笑：“明夜，是我不对……”
　　话音骤停，两人同时抬头向外望去。此时，驾车的卫杨也察觉到了不对，紧急勒住马拔出腰刀，险险挡住了破空而来的几枚暗器，不及多想，反手已与十余蒙面刺客纠缠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