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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卫杨回府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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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杨回府时,众人尚未用膳,都在等他。
谢谌风躺在影壁檐角上,边看星星边等他的鱼。
他懒洋洋的,双手环抱垫在脑后,翘着二郎腿,腰间垂落的葫芦正好荡在檐下,随着晚风轻轻晃动,听到声响后头他都不转一下:“回来啦,季四给了几条鱼啊?”
卫杨万想不到他会在这里等着自己,事先又完全没有察觉到他的气息,闻言不由得吓了一跳,他顿了顿,才答道:“十条。”
要说这冠尾鱼也着实耐活,谢谌风将它们脱水兜回来的,在沐未落发现它们之前就一直这么干着,后来卫杨将其装进瓮里,又在马车上颠了一路,其他鱼都回了太筱宫,这十条鱼待在瓮里又颠回了谢府并且还活着,其生命之顽强让卫杨都禁不住侧目。
“这十条都烹了吗?还是留几条明天用?”卫杨询问道。
“烹什么,你不吃饭的吗?”谢谌风翻身跳了下来,足有五人高的影壁,他却如同一片秋叶般轻盈落地,袍角翻动,腰间的葫芦划过一道浅弧,木屐触地发出“哒”的一声轻响,他把手揣了起来,打个哈欠:“你不饿我都饿了,都在等你吃饭,鱼放这儿又不会跑掉。”
他踢踢踏踏也不肯好好走路,但大致是往冯翼堂那个方向去的:“季四真是小气,鱼都给我又怎么了?抠了搜的只给十条,连咱们府上都不够分的,你也不说说他……”
卫杨笑了笑,并不辩驳,跟在后面仔细听他真真假假的抱怨。记忆中,上一次有人等他一起用饭,还是父母健在的时候,那时自己贪玩回去晚了,杜堂会一边假意埋怨一边拉着他认真净手,阿翁会在旁边笑呵呵的温一壶酒,说一些趣事。他对于“家”的美好回忆,全在杜堂温暖的手掌,和阿翁氤氲的酒香中。
以至于在日后无数的黑夜中,比起憎恨,心底最深处埋藏着的这点暖意,始终拉扯着他,不让他迈进荒芜的深渊,彻底变成一件复仇的兵刃。
前边的人话题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声讨萧拂羽,义愤填膺地指责他受到了蒙骗,那个炙肉可能根本不存在。卫杨认真的回应着,却觉得心房那一点烛光,已经慢慢变成了一盏灯火,拨开笼罩着的迷雾,照亮他的前路。
因为看清了面前有什么,所以他不再彷徨,而是前所未有的踏实。
“卫兄长回来了!快来快来,饭都扣着等你呢,你说官长真会给人添乱,本来大伙儿好好的吃个团圆饭……”
“小墨点儿,长本事了你。还有,什么叫我给人添乱?要我说鱼就根本不用还回去,我一路这么辛苦,吃他两条鱼怎么了?”
“您那是两条吗?您是把人家鱼塘抄了个底儿掉。我就想不明白了,您要是跟陛下说一声,陛下恨不能让夏中门把鱼塘整个挖给您,您非得自己手欠,让我们大伙儿饿着肚子不说,还害得卫兄长大晚上跑一趟,卫兄长辛苦了,快来吃饭,我们别理他。”
身前是谢谌风一蹦三丈高,指着沈亦书的鼻子骂骂咧咧地拌嘴,身后是一片灯火通明,晚风卷着白日的余温,送来阵阵秋棠的香气,熏得人暖意洋洋,这种久违的感觉……
叫做家。
卫杨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温声道:“上将军,饭菜凉了再热口感就不好了。再说,女君还在等着呢。”
“你说得对。”谢谌风用一声冷哼单方面宣告了自己的胜利,高傲地扬起头,从沈亦书身边走了过去。沈亦书在他身后做了个鬼脸,却被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一旁的荀晟看到,不赞成地抿了抿唇:“毋失礼。”
“啊呀这不是失礼,这是谏言,一天不劝谏他就能上房揭瓦,沐阿姊没空经常看着他,我们得时时规劝才是——卫兄长,你怎么还在原地,进来吃饭啊。”
卫杨摸了摸刚才扬起就一直没放下的嘴角,决定随心而去:“就来了。”
“无碍,帝后身体好,毋须额外增补,多散步、沐阳。”沐未落收回手,连方子都不曾开一个。岑梧栖脉象有力,四体康健,并不需要多余进补。季旌寒终于放下心来,感激道:“有劳沐大家。”
今日他是特意遣欢颜去到谢府将人请入宫中给岑梧栖诊脉的。虽然太医说圣人贵体无恙,她自己也觉得无甚不妥,但季旌寒就是不放心,毕竟阿鲤有些时候对自己很是粗心。直到此刻沐圣手玉口金断,他才彻底放下心来。
岑梧栖拉着沐未落不肯放她走:“沐仙子,您中午在宫里用膳好不好?您喜欢吃什么我教尚膳廷做呀。”
太医令顾辞在旁边眼巴巴的看着,一把年岁的人了,又是历经两朝的太医首席,看向天下闻名的沐圣手时,眼光中是毫不掩饰的崇敬与渴求,却又不敢开口挽留。季旌寒暗自好笑,他替老太医张口道:“沐大家难得进宫,不知是否愿意指点太医署一二?我这便遣人去请守夜,午间二位便一起留膳宫中。说起来,自守夜回来之后,我还不曾给他摆席答宴呢。”
沐未落看了一眼殿中摆放的更漏,起身整理药箱:“去太医署可,用膳不必,眼下长安城多杨柳絮,守夜受不得,不教他出门。多谢齐帝美意。”
季旌寒一怔,他不解:“怎么,守夜不能碰触杨柳絮吗?”
顾辞倒是猜出一些端倪:“敢问圣手,左相是气道不好,沾不得飘絮么?”
沐未落颔首,季旌寒愈发不解:“守夜气道不好?之前从未听说啊,却跟飘絮有何关系?”
顾辞与他解惑道:“陛下,杨絮与柳絮,皆是树种裹着绒毛,随着风四散飘开。有些气道不好的人,吸入鼻端后会引起剧烈咳嗽,更有甚者会诱发喘疾。若左相气道有恙,确实不宜过多触碰飘絮。”
季旌寒忽然想起一事,赶忙问道:“他之前笑得狠了也会连连咳喘,可是与此有关?”
沐未落收拾药箱的手一顿,转过身来:“何时之事?”
“便是前几日他回长安后来宫中之时。”季旌寒紧张起来,“他这是什么毛病?平时需要注意些什么吗?”
“无妨。”沐未落言简意赅,并不说透,“寻常之物妨不得他,只他自己不……”
话音未落,开颜气喘吁吁跑了进来,顾不得御前失仪,他先向皇帝行礼赔罪,又赶紧对沐未落道:“沐大家……宫外有人传信,说不夜侯此刻被羁押在长安府衙,请您前去……领人。”
季旌寒大惊失色,岑梧栖更是睁圆了眼睛,二人异口同声问道:“守夜(谢兄长)为何被羁押?”
只有沐未落在一旁闭了闭眼,似乎并不想理会这件事。
开颜努力顺平气息,回道:“启禀陛下、殿下,据来人报传,不夜侯今早去文康坊游逛,闲来无事和几个孩童打弹子,不知怎的双方起了争执,据那几个孩童说……咳,可能是童言无忌,指责不夜侯打不赢还,耍赖。两边闹了起来,巡街的坊使不识得不夜侯,将人拿住问话。有一孩童说,‘待我家大人来时,看他怎么收拾你!’不夜侯冷笑道,‘偏谁家没个大人了,等我家大人来时,你高低得给我磕头赔罪!’于是坊使将人押到了府衙,通知两边大人前去领人……”
开颜说到这时,不由得看了沐未落一下,又自觉失礼,赶紧低下头去。但一旁,季旌寒、岑梧栖乃至顾辞,都忍不住直直盯向沐未落,神情颇为……五彩纷呈。
沐未落面无表情,提起药箱交给林知返,对顾辞浅声道:“不是要去太医署?烦劳引路。”
顾辞不敢怠慢,更不敢擅自行动,只得求助似的看向季旌寒。季旌寒堪堪忍住笑意,轻咳一声:“沐大家不妨……先去捞人。”
沐未落半点不为所动,清冷说道:“让他在长安府衙静思,总好过祸及旁人。”
季旌寒内心高声呐喊着“大善!沐大家!”嘴上却说着“府衙羁所寒湿,须早些接回守夜。”
只是在沐未落走后,他思来想去总是不放心,叫来夏无殇吩咐:“你去对长安府说明守夜身份,让他务必把人伺候好,若是天黑时分沐大家不曾前去接人,就让他们赶紧把人放了。”
夏无殇领命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