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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3、第 93 章 季旌寒大惊 ...

  •   季旌寒大惊失色,以为谢谌风这是已经不打算辅佐自己了,慌忙上去一把拽住他,恳求道:“我知道自己智薄才疏,素来短视,所以才请贤者相助。守夜有何良策,不妨坐下来仔细商谈,我无不应,又为何弃我而去?”
      谢谌风一脸莫名其妙:“啊?”
      祁初知晓皇帝想岔了,赶紧道:“陛下误会守夜了,守夜素喜寻觅天下美食,好游历山水,广结好友。他向来闲不住,在一处总待不长久,隔三差五就想出去玩耍,并不是要就此离去。”
      谢谌风被他提醒,顿时想起一件事来,恨恨道:“说起来,萧八这小子诓我的炙肉,我到现在都没找到,这浑球滚的,我得去收拾他!”
      他说完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冲着殿中局杀过去。卫杨见状,赶忙起身行礼告退,紧随其后,生怕晚了一步,这位新晋的不夜侯又会惹出什么祸端来。
      季旌寒跌坐回席,长舒一口气,他有些低落:“岁和,是不是看我太不争气,守夜已经不愿意帮我了?其实我知道他说的实乃上策,但是我……”
      “陛下。”祁初将烧开的水沏入壶中,复倒入茶公杯,霜荷秋叶的汤色由赤转橙。他拨了两下银碳,让火炉烧得更旺,然后端起一杯茶汤递给季旌寒。“守夜并非局中人,他所说的,是基于一个旁观者得出的最佳谋划。陛下赤诚,不忍父子相残,足见仁孝,何错之有?守夜有的时候,不太懂人之常情。”
      他宽慰着季旌寒,又把某人趁机一通踩贬,然后话锋一转:“然此事陛下也需早做决断,守夜既然在这个时候提及太皇帝,想是探听到了什么。若事到临头,恐为之晚矣。”
      季旌寒没什么精神地点点头:“让我想想罢。”
      “既如此,臣告退。”祁初起身退至殿外,在接近廊庭的时候,忽然止步,轻声道:“陛下对守夜的宽恩,臣铭感五内,感激涕零。”
      言罢不等季旌寒回答,躬身深施一礼,离去。
      徒留季旌寒在殿内惆怅不已。

      季旌寒这惆怅也就维持到了傍晚,他心里乱糟糟的装了一堆事,又被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着,做什么都心烦意乱。掌灯时分,在宫人禀告皇后请他前去用膳的时候,他才惊觉已经这般时辰了。
      他挥挥手:“说了多少次了,她现在有孕饿不得,朕若是不及回去,教她先行用膳便是。”
      宫人应诺。这时,李致匆忙赶来,神色奇怪,他身后还跟着开颜。此时宫门已经落锁,辕卫营非要事一般不会前来面圣。季旌寒本想摆驾两仪殿,见状挥退夏无殇,问道:“何事?”
      李致迟疑了一下,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索性向一旁闪身,让开颜说清来龙去脉。
      开颜平日为人机灵,季旌寒对他印象很好,夏无殇便让他多在御前侍奉。谢谌风见他模样讨喜,很喜欢逗他,他大着胆子应对,话也回得漂亮,谢谌风笑骂他是“鬼灵精”,季旌寒就嘱咐他,在左相进宫期间,让他跟着左相听从吩咐。此时他出现在御前,季旌寒才反应过来,晌午谢谌风便离了宫,但怎么一整天都没有在御前看到开颜。
      开颜先禀明要紧事:“陛下,左相府左参军卫杨在宫外求见。”
      这个时辰卫杨求见,季旌寒闻言心底一沉,刚要开口,就听开颜继续道:“他倒也不是求见陛下,而是为了还鱼来的。”
      季旌寒简直要被他说懵了:“还鱼?什么鱼?”
      开颜圆圆的脸上隐隐憋着一丝笑意,他躬身道:“回禀陛下,午间不夜侯离开肃章殿后直奔殿中局而去,半路遇到太筱宫的内侍在往宫外运淤泥,不夜侯好奇,就去了太筱宫,盯着宫人们清理了一天的鱼塘。”
      “……”
      季旌寒已经隐约猜到后面的故事了,但还是问道:“后来呢?”
      开颜把身子躬得更低了,生怕被陛下发现他可能在偷笑:“宫人们打理鱼塘时,将冠尾鱼尽数捞出,放在一旁的缸里,不夜侯……也不知如何做到的,将冠尾鱼一网打尽,全兜了回去。”
      他努力稳住自己的身形与声音,不教露出分毫异样:“日落时分宫人们打理完鱼塘,这才发现冠尾鱼不见了,慌忙报给大监,大监又告知了李左督。李左督正找奴婢问话时,有一辕卫官来报,说卫左参在宫外叩门,特来还鱼。”
      李致这时接话道:“臣不敢擅专,奏请陛下定夺。”
      季旌寒简直哭笑不得,他似是想高骂一声,又露出些许笑意,最终扶了扶额,无力道:“卫杨人呢?”
      李致道:“还在宫门外侯旨。宫门已然落锁,守门卫士无诏不敢擅开宫门。”
      季旌寒叹了口气:“他也不容易。李致,让人把鱼送回太筱宫,让他来见朕。”

      卫杨进得殿后纳头便拜:“微臣卫杨,叩见陛下。”
      说实话,卫杨看着比谢某人更像个将军,他器宇轩昂,志识明劭,却又敛锋于内,不卑不亢。此时单膝跪在那里,也是精神抖擞,干练非常,让人打眼看去,便觉得此人踏实可靠。
      季旌寒知晓他的过去,当时览毕谢谌风的邸报后,还赞了一声“侠肝义胆”。后来在与他不多的接触中,察觉此人忠心不二,更是赞赏有加,因此对他印象很好,当下也不为难他:“免礼,参军为何日暮进宫?”
      卫杨身子起来了,但头一直没有抬起,只是拱手道:“启禀陛下,微臣特来请罪。日间上将军因好奇工事,逗留宫中观摩,微臣惦念府中杂事,先行离去。不想晚间上将军回府,兜了一网……鱼,叫微臣烹来尝鲜。细问之下,才知上将军是从宫中擅自带出。女君得知后,教微臣即刻将鱼送回宫中,并让微臣代她向陛下致歉,言道‘外子无状,陛下海量’。”
      季旌寒了然,哪里是卫杨惦记府里的事,多半是谢谌风把人打发走的,卫杨若在他身旁只怕当场就制止他了。
      “无妨,请转告大家毋须挂怀。”季旌寒很理解沐未落的心情,之前谢谌风搅扰长安城百姓不得安宁的时候,他也很想向百姓们致歉,“参军辛苦了,且去饮一杯茶,赶紧回去休息罢。”
      卫杨脚下未动,他垂着头,似乎有什么很难以启齿的话要说。季旌寒奇道:“参军还有何事?”
      卫杨觉得自己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他把头深深低下,艰难开口:“上将军教微臣上告陛下……下午清理鱼塘他也有出力,看在他如此劳苦功高的份上,左右他捞都捞了,能否分他几条尝尝味道。”
      寂静。
      就十分寂静。
      李致本就对左相擅自捞鱼之事愤愤不平,闻言实在忍不住了,大声说道:“启禀陛下,太筱宫的宫人说道,若不是被添了乱,他们原本下午就能清理完鱼塘的!”
      卫杨只恨不能在肃章殿当场挖一条地道钻进去,他此刻宁愿去对付赤铁骑也不愿面对如此场景。他也想不明白,怎么会有人如此大言不惭地把裹乱说成是帮忙,还恬不知耻地伸手讨要“酬金”。他自觉对谢谌风的无耻已经很有认知了,而对方却在不停地突破他的认知下限。
      就在卫杨觉得连下辈子的脸都要一同丢在这肃章殿时,季旌寒终于开口了,他丝毫没有压制笑意,边笑边招手道:“开颜,去给守夜捞上十条让参军带回去,他惦记这冠尾鱼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这要是吃不到怕是要馋出病来。”
      李致还想说什么,季旌寒向他摆摆手,又安慰已经快把头埋到地砖里的卫杨道:“参军不必介怀,守夜更离奇的事也不是没做过,此并非你之错。夏无殇,给参军取些金叶子,辛苦他跑这一趟。一会儿开颜把鱼捞来,你便带回去给守夜罢。冠尾鱼肉质鲜美,且无碎刺,他定能吃得开怀。”
      卫杨长松了一口气,发自肺腑的感激皇帝的宽厚,只是赏赐却是万万不敢收的。季旌寒却道:“收着罢,当是朕提前犒赏你的,后面这种事情且多着呢。”
      如果卫杨此刻抬起头来,就会发现季旌寒看他的神色中,饱含着深深的同情与怜悯。不过错过也没什么紧要,因为很快他就知道,季旌寒说的“后来者长”是一句多么有远见的言语。
      卫杨掩面羞愧离去后(当然,手里还不得不捧着鱼),李致近前,略带愤然地说道:“陛下何故对他如此纵容?纵然他是当朝左相,此举也着实藐视皇威,当治不敬之罪!”
      “格之啊。”季旌寒收回视线,心平气和道,“一位有大功于社稷的人,他一不要高官厚禄,二不要封爵册授,九死一生回来,只是向你要一壶酒,一爿肉,一尾鱼,你待如何呢?”
      李致讷讷,闭口不言,季旌寒拍了拍他的肩膀:“而对于朕来说,恨不得举目之所有犒赏贤臣良将,尚恐不得其心,又何吝区区锦鳞耳。”
      李致不知道的是,就在此时,季旌寒惴惴不安了一整天的心,忽然就踏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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