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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2、第 92 章 “不夜侯? ...

  •   “不夜侯?”谢谌风品着回甘绵长的霜荷秋叶,看看杯盏,又看看季旌寒。
      后者忐忑,轻咳一声:“是,岁和说‘清风使,不夜侯,这茶之雅称,含守夜名与字’,故而……”
      话音未落,谢谌风拍案狂笑,直笑得上气不接下气,险些背过去。他笑地太过,气道不通,竟然引起剧烈的咳症。季祁二人被他吓了一跳,赶紧上前帮他顺气,被他摆手推辞。
      好长时辰,谢谌风才平复过来,祁初忧虑道:“可是此次北伐受了伤?以前从未见你如此咳过。”
      “不碍事,老毛病。”谢谌风咳是不咳了,但笑容丝毫没减。季旌寒当时趁他睡着强令宣旨,把爵位硬塞给他,还担心他醒来后会否不快。不过现在看来,他应当是满意的。
      季旌寒怅然:别人是求勋爵厚禄,轮到这位,是勋爵厚禄求他。
      “甚好甚好,不夜侯哈哈哈哈……”谢谌风意犹未尽,突发奇想道:“那不然,你给明夜加个‘清风使’,整整齐齐,谁也别落下。”
      季旌寒正端着茶公杯给谢谌风把茶盏满上,闻言手一抖,差点将茶洒漏在外,他无奈道:“你那‘不夜侯’只是取巧,这‘清风使’却作何解?本朝的‘使’臣多为小吏,品阶太低,不配国手。说起来,你还是多劝劝沐大家,我送她的封号和厚礼,她总得要一个罢?”
      季旌寒大肆封赏此番北伐的有功之臣,众将无不感激涕零,唯独到了谢谌风与沐未落这里,一个屡推不就,一个避而不受。偏这两人功劳最大,他二人若不受赏,下面的人如何安心领受皇恩?
      “所以说,你把给我们的东西都分下去好了,还显得你皇恩浩荡。你圣旨里提及的一堆东西,除了这个‘不夜侯’,其他我一概不要。”他看起来是真的喜欢这个称谓,站起身掸掸衣襟,一本正经道,“给我特制个腰牌,就刻‘不夜侯’三个字,我挂身上,谁见了我都得叫一声。”
      祁初边冲茶边笑道:“何须如此隐晦?陛下莫不如给他画道符,用朱砂笔把我们不夜侯的大名描粗,贴他脑门上,让人未见其面,先得其名。”
      三人说笑了几句,谢谌风又手痒,季旌寒早有准备,他淡定让夏无殇取出百戏牌,抬头问道:“跟着守夜的那个副官,姓卫的参军,唤他进来凑一局百戏。”
      夏无殇应诺而去,谢谌风若有所思地摸了摸下巴:“我们确实还少个搭子……你们早点安抚百姓,充实仓廪,我要南征。”
      季旌寒洗牌的手抖了一下,他惊恐地看着谢谌风:“守夜,倒也不必如此急切,我们离能再次兴兵且得几年呢。”
      祁初似有所察:“南菿……有什么你想拉拢的人?”
      “嗯,一个死心眼儿。”谢谌风漫不经心道,却没有再说别的。这时,卫杨走了进来,向几人行礼问安,拘谨地寻个离小几不远不近的位置,默不作声地摸牌。祁初顺着手里的牌,问他:“独山漆真的有铜矿吗?还是你诓峙帝的?”
      这也是季旌寒好奇的事情,他扭头看谢谌风,等着他的答案。
      “真的有。”谢谌风不识字,但他认得每张牌上的画,所以知道牌面究竟是什么,“谭顺仁狡诈多疑,他若不是找人查探清楚,是不会做这笔交易的。蒙骗谭顺仁的代价太大,此时的东齐承受不起。”
      “这倒是。”季旌寒很看得开,“铜矿给他就给他了,我们能换一座都城明显更赚。”
      祁初不信他没有后手,他一边出牌一边问道:“那你是打算后续再夺回来吗?”
      谢谌风跟上一张,莫名其妙道:“就那些杂铜有什么好夺的?谭顺仁喜欢送给他好了。”
      此言一出,季旌寒与祁初俱是一怔,二人同时抬头看向他:“什么意思?”
      “独山漆的铜矿并不精纯,看着是有一座铜山,实际能用来冶炼的很少,谭顺仁就是把那座山挖空了,连给他的赤铁骑配个马鞍都不够。”他催促季旌寒,“别看我,出牌啊。”
      祁初抚掌大笑:“我说你怎么肯如此轻松的就把独山漆拱手相让,你是没明着诓骗峙帝,但你硬生生让他吃了个哑巴亏啊。”
      “没所谓。”谢谌风的精力全在牌面上,“等他发现的时候,东齐就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了。”
      季旌寒终于能当着他的面感慨了:“纵观古今,无有计出守夜者。”
      “当然有。”谢谌风看他一眼,“只不过善战者无赫赫之功,真正的能将,都把祸乱消灭于萌芽之中,使局势未曾动荡便已平息,战争未曾形成便已消弭。这等乏善可陈的故事,不会被人传颂,自然也不会出现在史书中,你们也不会知道。”
      他将目光重新收回到牌局上,随口道,“所以那个二傻子才会被以‘累无战功’为由腰斩弃市。”
      祁初不解:“你说的是谁?”
      谢谌风出牌的手顿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的岔开话题:“一个故人罢了。说起来,你们找到老皇帝了吗?”
      他轻飘飘丢出一张牌,却如同甩了一桶火药炸响在肃章殿,季祁二人皆错愕异常,一个道,“你不曾说要找寻父君啊!”一个道,“是你那边有什么消息了吗?”
      至于卫杨,他在惊愕之余,反而将头埋得更低了,只恨自己不能遁地而去。
      谢谌风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挑了挑眉:“怎么,我当时跟你们提起老皇帝的事,二位听个乐呵,就没有后续动作吗?”他嗤笑一声,“就你们俩这脑子,还不如找老皇帝回来重新执政。醒醒啊二位大善人,如今北收梼域,边境承平,你猜我要是老皇帝,我会不会闻风跑回来重做龙庭呢?”
      这下轮到季旌寒心虚了,确实,上次谢谌风回来的时候,与他提起过老皇帝可能重返长安的事情,但他有意回避了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如若父君与兄长回来,自己该怎么办。于是他只能拖一天是一天,所谓只要我不直面困扰,困扰便不存在。
      祁初则不同,他确实派人去找了,但毫无消息。而每当他想与季旌寒商量此事时,在看到对方回避的姿态后,便也不了了之了。
      谢谌风如同看什么稀世珍宝一样看着两人,挨个轮番打量一遍,口中还啧啧称奇:“两位吃饭的时候都是等着别人喂到嘴里的罢?”
      眼见那二人都没什么打牌的心思了,他索性把牌往小几上一放,没骨头似的瘫软在扶靠上,右手食指轻敲案几:“假如明天老皇帝出现在你们面前,你们打算怎么做?”他目光移向季旌寒,似笑非笑:“退位让贤?”
      这一点上,季旌寒很坚决:“不会。我非恋权之人,忝居高位,实则才浅。但我父君实在不是明主,他若复位,东齐百姓又会遭殃。”
      祁初紧锁眉头,手里盘着的串珠都不由加快了:“守夜,莫非你已经有太皇帝的消息了吗?”
      “没有。”谢谌风很干脆地说道,“此时就算去找也找不到了。但依你父兄贪婪享乐的性子,在听闻东齐局势稳定后,难道还会继续在外面漂泊流荡么?”
      卫杨深知不能听下去了,拱手行礼道:“卑职告退。”
      “老实待着,有什么不能听的?”谢谌风斜他一眼,“也给这两位善人讲讲,对敌之时心软会酿成如何后果。”
      卫杨不敢接话,只能正坐一旁,屏息凝神,假装自己不存在。
      季旌寒叹了一口气,略有些沮丧地说道:“慈不掌兵的道理我不是不懂,但……那终究是我父兄啊,我能怎么办呢?我可以不在乎后世的评价,但我过不去情理这一关。哪怕他们对我并不好,哪怕他们可能怀揣着恶意,可这一脉相连的骨与肉,又如何能够割舍呢。”
      谢谌风面上不动,眼神疯狂瞟着祁初:这般纯情的二傻子,你教出来的?
      祁初瞪回他:若不是陛下真性情,素来仁德宽厚,以你做的种种大逆不道之事,还能好好坐在这里?
      谢谌风继续眼风乱扫:那也得分清个是非罢?他的‘一脉相连’要杀他,他还跟这儿菩萨心肠呢。
      祁初也颇为无奈:陛下对你宽容,对他人也一样,你这般忤逆犯上陛下都没有追究什么,更何况他的家人呢。
      谢谌风仰天翻个大白眼:爷不干了,这种活菩萨爷伺候不起。
      祁初悠然呷一口茶,眼神闲闲:来不及了,想想该怎么办罢。
      季旌寒久不见二人答话,心下忐忑,抬眼偷觑二人神色。两人迅速各自收回视线,仿若从未有过激烈的眼神交流。
      感受到殿内微妙气氛的卫杨,已经想好自己死后要葬在哪里了。柳州就不错,有山有水。
      谢谌风已经懒得多费口舌了,他起身,把手一揣:“与人为善,人未与善;当断不断,反受其乱。至于你们想怎么样,随意罢,商量好了派人告诉我一声就行。我走了,暂时会在长安城内歇歇脚,后面去其他地方也说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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