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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第 89 章 陆观言蹙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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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观言蹙眉道:“这点我之前也反复考虑过,鲜羌人看着像是一副与上将军有仇的样子,实际行兵作战却处处听从调遣,攻下的城池也从不私据,尽数让我们接手。人无利不动,他们觊觎的,定然比北梼的城池还要大。”
两人一起沉思起来,燕云归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忍不住道:“也有可能只是上将军与鲜羌谈妥了某种条件,这才使得羌军肯出兵相助。”
谈苔沉吟道:“若是别人,那绝无可能,但咱们这位上将军……倒真不好说了,他捅娄子的能耐跟他打仗的本事一样厉害,但制造意外的能力也不遑多让。不如,我们找机会试探一二。”
说话间,卫杨的饭已经做好了。谈苔的药膳是一早炖上的,他又给沐未落炒了两个素菜,分别装进两个食盒,往检校所这边来。
沐未落忙碌了一个上午,刚坐下来准备整理医案,卫杨端着食盒进来,把菜取出来摆好:“上将军说,大灶粗粝难以入口,教我每日还是给女君送小灶来。”
沐未落头也不抬,“嗯”了一声,笔不稍停。卫杨行了一礼,出门转到谈苔处,将食盒放在案几上,燕云归跳过去帮忙,谈苔不好意思道:“劳烦卫副将了,还辛苦您亲自送来。”
“左右无事。”卫杨将木箸也一并摆好,将案几搬到谈苔榻前,“刚出锅,还有些烫,府将且等它凉一凉再用。”
卫杨的厨艺实在好,陶锅里也不知炖了些什么,香气扑鼻,别说好长时日没怎么正常进食的谈苔垂涎三尺,便是燕云归嗅着这股味道都忍不住流口水。
“上将军的伙头军选得如何了?”谈苔艰难地把目光从膳食上移开,努力控制住自己不向案几扑去,虽然她现在也做不到。卫杨摇摇头道:“大部分军士都是来凑热闹,没几个人做得像样的。上将军后来又加了一条规则,‘凡难咽,烹者自食。’登时少了一半人参赛。”
谈苔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缓缓露出个和善的微笑,她热情地招呼卫杨:“卫副将,您帮我个忙?”
谢谌风闻讯赶来时,只闻得满室飘香。
谈苔正在大快朵颐,一点看不出“有要事禀报”的意思,她往嘴里塞一块炖的软烂的薯蓣,又咬下一大口豚脊骨肉,一脸享受,仿佛入口的是什么山珍海味——事实上,对于好久没有正常进食的她来说,眼前的这一锅药膳也确实算得上是珍馐:豚骨肉轻轻一咬就脱了骨,咀嚼起来毫不费力,甚至直接吞下去都行,这显然是为了照顾她这个病患才炖地这般松软;薯蓣,香蕈,白参……还有许多谈苔认不出来的草药,满登登在锅里铺开一场大戏;卫杨显然用心均衡过味道,也不知又加了什么料,使得整个药膳并没有苦涩的草药味,反而入口鲜甜,口感极佳。
谢谌风见状,往门柱上一倚,指着谈苔似笑非笑问卫杨:“这便是你说的‘事出紧急’?”
卫杨一脸无奈,刚才谈苔让他帮忙传话时,确实是说有急事告知上将军,又谁知她醉翁之意不在酒,这分明是知道上将军被禁小灶的事,来馋他了。
谢谌风阴恻恻一笑,扭头便走,谈苔赶紧叫道:“上将军留步!末将确有事请教。”
谢谌风侧头看她。别看他折腾了一个上午,忍受着法周的絮叨、大头兵们惨不忍睹的手艺和浑木蛟的冷嘲热讽,也依然没选出几个真正能掌勺的军庖,倒是有几个北梼俘虏的伙夫手艺尚可,但法周根本不敢用,拿个帕子一边擦汗一边哭嚎,说若是这些人心生歹意在饭菜里投毒,导致大军折损,他有十条命都不够抵的。谢谌风被他烦得不行,几次挥袖把人赶走,他又凭借着顽强的意志滚了回来,跪谏上将军千万不可选北梼人。
因此,饥肠辘辘的谢谌风闻着这锅药膳的肉香味,仿佛化成了馋虫直往他肚子里面钻,勾得他的五脏庙都在叫嚣。他微微眯了眯眼,没有当场发作,甚至脸上还挂着莫名的笑意,卫杨看到他这幅神情却打个激灵,察觉到了其中的危险,赶紧冲谈苔使眼色:适可而止啊,别再招惹没有满足口腹之欲的上将军了!
燕云归他们走时,给谈苔后面垫了好几层被褥,使她可以不费力气就能坐直身体。眼下她舀着锅里的豚筒骨,笑得不怀好意:“上将军,听闻您被断了炊,末将是万分过意不去,独占美食,于心难安。不如这样,您回答末将一个问题,末将将这一半药膳分给您,若沐圣手问起来,末将就说肚量实浅,难以尽食,故而分给了上将军,这也不算违背禁令,您看如何?”
谢谌风的笑容倏然扩大,几步踱到谈苔榻前,揣着手,笑眯眯问道:“此计甚妙,说来听听,你想问些什么?”
谈苔大喜过望,完全没看到谢谌风身后,卫杨一副“完了,你自求多福罢”的神色,她搓搓手,迫不及待问道:“您与鲜羌人……是达成了某种共识吗?”
谢谌风神色不变,和蔼可亲地冲她招招手,示意她凑近一些。然后在谈苔努力抻脖把耳朵凑过来的时候,曲指用气劲弹了她一个脑瓜崩儿,疼得谈苔“嗷”地喊了一嗓子,眼泪都沁出来了。然而谢谌风这一下力道用的极巧,谈苔的身体完全没有后倾,劲道在接触到她的额头之后就散掉了,导致她挨地这一下虽然疼痛无比,但却不至于晃动身体,再次撕裂伤口。
谢谌风冲她露出个森然的笑意,揣着手,踢踢踏踏走出营帐。
当晚,以及后面直到谈苔康复的好长一段时日,谈苔的饭菜都是寡淡无味的,药膳都是奇苦无比的,饭食都是粗糙难咽的。
“上将军说,伤者饮食要少油盐才利于恢复,多用些粗粮好得更快,不能加许多调料,要还原食材本身的味道。”在谈苔喝了一口汤羹被奇怪的味道冲得吐了出来,询问药膳为何变得如此苦涩腥酸的时候,卫杨无奈地说道,“他还让我转告您,‘没事儿可以去跟狗打一架,发泄完你旺盛的好奇心后,就不会瞎琢磨了。’”
就在谈苔在沃原享受着独一份的“优待”,整日没心没肺地逗贫时,远在长安的祁初已经油尽灯枯……咳,看上去油尽灯枯了。
他心怀忧虑,久病难愈,身体越发沉重,明明才初秋就已经裹上厚厚的棉袍了。急得季旌寒直接让太医令顾辞住在祁府,何时医好右相何时回宫。
“相公。”沈从容提着灯站在书房外面,轻轻喊了一声,在听到里面人有气无力地说道“进来”后,他推开门,将手中的四方竹纹提灯吹熄搁在架子上,另一只手则稳稳提着食盒,他走近祁初,脸上依然是一副笑眯眯的表情:“相公,该用药了。”
祁初头也不抬,一边看着手中馀州太守送呈的秋收奏疏,一边随手一指:“放着罢。”
沈从容依言而行,然后垂手立在原地,也不说事,也不离去。祁初似有察觉,抬起头来:“还有何事?”
沈从容微微笑道:“某这里有一则好消息,与一则坏消息,相公想先听哪个?”
祁初没有心思猜谜,随口道:“好消息。”
沈从容浅行一礼,笑得喜庆:“恭喜相公,玄苍府最新来信,言及谈府将已然清醒,虽伤势甚重,却保下了一条命。”
祁初瞬间屏住呼吸,下意识捏紧笔管,又缓缓松开,他看着沈从容,哑声道:“那坏消息呢?”
沈从容笑容不减:“坏消息是,谈府将因贪凉导致病情加重,不知何时才能大好。”
祁初闭了闭眼,深呼浅吸了几息,才稳住情绪:“此是好事,人活着才有希望。宫中知道了吗?”
“这等消息,玄苍府应当是宫中发一份,府上发一份的。若陛下尚未安寝,此时应当也知晓了消息。相公可是要备车连夜进宫吗?”
“不。”祁初轻声道,“如此深夜,莫要惊动旁人,你且去休息罢。”
沈从容仿佛听不出来他话语里的“旁人”是谁一样,面色没有稍改,笑着浅行一礼,告退而去。
偌大的书房复又平静,祁初脱力松开了笔管,任凭墨汁玷污了奏疏也不去理睬。他仰靠在椅背上,长嘘一口气,用手捂住双眼,良久,低低地笑了起来,笑里满是劫后余生的庆幸。而后忽然止了笑意,一行清泪从指缝间溢出,悄无声息,默默流淌过脸颊,滴在衣襟上。
烛台发出“荜拨”的声响,一滴蜡油再也支撑不住,顺着烛管缓缓而下,却没能汇到蜡堆中,半路便慢慢凝住了。烛芯微微蜷曲着,因许久没人剪过,烛光也变得忽明忽暗,跳动着墙面的影子跟着一起摇曳凌乱。
很久之后,白色的烛芯越来越短,终于无法被点燃,绽放成一朵白烟,袅袅散去。黑夜里响起一声喃喃,如同喟叹:“万幸……你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