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侯》谢惊蛰

84、第 84 章 秋风渐起，

　　秋风渐起，九月的天凉一阵热一阵，阴晴不定。今日难得天好，沐未落巡查伤员之前，嘱咐谢谌风：“遣人时时关照谈苔营帐，多通风，毋受凉。”
　　谢谌风满口答应，待沐未落走后，觉得今日天气当真舒适，惠风和畅，是个晒太阳的好日子。于是教人干脆把谈苔的行军床搬出来安置在庭院，四面通风。他则蹲在廊下栏杆处啃着稀瓜，葫芦悠闲垂着，瓜皮随意扔了一地；旁边燕云归胳膊已经恢复个大概了，至少拿东西是没什么问题，此时随他一起蹲着啃瓜，只是瓜皮都好好丢在盘中。
　　谈苔虚弱抗议：“两位将军行行好，能否别在我这个病人面前，猛吃我暂时吃不到的东西，还吃这么香……”
　　两日前谈苔醒来，第一件事便是问战况如何。待得知六万士卒生还不过千人时，满目哀痛；听闻叶徽临阵脱逃又被抓回凌迟时，无悲无喜；在知道大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攻陷沃原后又大吃一惊，正缠着燕云归讲述经过。
　　“上将军遣申徒将军、卫副将翻进沃原，挑拨许砾余党诸将与梼帝一派将领曹钺的关系，后者连夜被前者砍了脑袋。本来许党一派将领以为这下可以掌握整个沃原兵力了，但梼帝一派负隅顽抗，两边就这么僵持着。我带兵赶到时，城上的守军部署根本不足，大部分都在城内提防对方的人马……”他吐出两粒稀瓜子，继续说道，“我在城前大摆龙门阵，军旗猎猎拥在城前，几队骑兵来回在后穿梭，扬起尘土漫天，城上的守军看不清虚实，误认为我率大军前来攻城，随后沃原将主力都调了过来。浑木蛟将军趁机绕到城侧进攻，梼军防守不及，鲜羌部冲到城中直接砍了守门城将，打开城门放我等入城，此时梼军乱作一团，根本无力抵抗，我们便是这么拿下的沃原。”
　　谈苔搞清楚了来龙去脉，对谢谌风佩服得简直五体投地：“上将军真如战神临世也！”
　　燕云归又拾起一块稀瓜，笑嘻嘻道：“如今玄苍上下无有不服上将军者，小谈爷怕是最后一位说这话的。”
　　谈苔哀叹：“我昏迷的也太不是时候了，要不然能得上将军亲自部署，与你一同杀进沃原。”
　　谢谌风把瓜皮随地一丢，挖苦道：“你怎么杀进沃原？让你手下抬着你去吗？”
　　说到这里，谈苔有问题想虚心请教：“上将军为何将我搬到外面来了？是晒太阳有助于伤口恢复吗？”
　　谢谌风慢悠悠吃着瓜，腰间的葫芦随风一晃一晃：“明夜说让你多通通风，你在屋里通不了几多，出来四面八方的通，没准好得更快些。”
　　谈苔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那我可得好好吹吹，还是说要翻个面？”
　　燕云归吃不动了，他啃完最后一个瓜，将瓜皮置于盘中，跳下栏杆活动活动蹲麻的腿脚：“小谈爷您伤得这般重，轻易翻动伤口会裂开的罢？您的伤口既然大部分都在前边，想来只吹一面也是够的。”
　　谢谌风赞道：“此言有理。”他扬声，“夏官儿，来收拾瓜皮！”
　　燕云归张了张嘴：“卫副将的话，您不是一早便遣他去替您满城寻找炙肉了？”
　　“啊，是吗？”谢谌风记不清了，“那你收拾一下瓜皮，别让明夜看到。”
　　燕云归乖乖寻了扫帚过来清理，谈苔此时全身上下唯一能动的也就嘴巴了，因此她充分利用自己完好无损的器官：“上将军眼下让大军驻守沃原日日操练，是不着急进攻北梼余下郡城吗？”
　　“唔。”谢谌风吃瓜吃得兴起，根本没有空余回复谈苔。谈苔虽然身不能动，但目仍可视，她余光瞥见谢谌风抱着水汪汪的稀瓜大快朵颐，很是眼热，舔了舔干燥的嘴唇，可怜巴巴道：“我觉得我大好了，上将军能否分我一块，不，一口也行，我解个渴就好。”
　　“这可不行。”谢谌风百忙之中瞟她一眼，“明夜只让你吃些流食，避免用生冷瓜果。”
　　谈苔继续哀求：“稀瓜也是流食，我在嘴里多含一会儿就热了。上将军，赏一块罢！”
　　谢谌风仔细想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于是大发慈悲捏了一块瓜塞进她嘴里，燕云归都来不及阻止，他瞠目：“流食和生冷……不能这么算罢……”
　　稀瓜甜美的汁水顺着她的喉间流入心扉，滋润了她干涸已久的四肢百骸，如同久旱逢甘霖，又如跋涉沙漠的人遇到一片绿洲，谈苔终于心满意足：“稀瓜不待啮咬便汁水横流，此为‘流食’，入得腹中在心肝脾胃滚上一圈就不凉了，此为‘熟食’。因此稀瓜是滋补之物，算不得违背医嘱。”
　　谢谌风丢给她一个颇为赞许的眼神，转手又给她塞了一块。
　　然后，谈苔就因为再次高烧，又被紧急施救了一回。

　　“外寒内伤，经气凝滞，湿邪入体，脉阻衰竭，五脏俱损。谢谌风，你若想让她死可以直说，又何必浪费我药石。”沐未落冷冷说道。她的言语分明没有怒火，表情又甚为平静，但就是教眼前瑟瑟发抖的两个人不敢抬头直视。燕云归低着的头就没抬起来过，谢谌风心虚之余还试图狡辩：“我没……是她想吃瓜来着。”
　　“那也是她想出来吹风受凉的吗？”沐未落语气更冷，将手中的笔放在笔山上，很轻的一声，却震得二人齐齐打个激灵。燕云归背后的冷汗都顺着后脊往下直流，谢谌风缩了缩脖子，下意识指着燕云归就要甩锅，被沐未落面无表情扫了一眼，瑟索着收回了手，把自己缩成鹌鹑，老老实实不说话了。
　　谈苔此番伤得极重，外损内耗、气血两亏之下，哪怕是沐未落都差点没救回来，连着五天的施针用药，才刚刚把人调回来一点，清醒过来，有力气吃些东西了。她年轻气盛，本来人慢慢将养着逐渐就能恢复好，谢谌风这一折腾，又使外邪内寒同时侵入她本就虚弱的身体。这也就是沐未落医术精绝把人又救了回来，但凡换个寻常医工，谈苔此时已经是一具尸体了。
　　沐未落把视线又落到燕云归身上，语气平淡了很多：“你在左近，为何不加以劝阻？他蠢，你也蠢？”
　　燕云归头埋得更低了，不敢吭声。谢谌风听到这话顿时不乐意了，抬头刚想说话，在看到沐未落的眼神时，又把话咽了回去，重新低下头。
　　沐未落浅声道：“卫杨。”
　　卫杨今日出去寻觅炙肉却一无所获，刚回来就听见上将军闯了这般大祸，此刻赶忙近前躬身：“末将在。”
　　“看着他，月余不许给他开小灶，教他同士卒吃大锅饭。齐帝送来的酒肉瓜果并他自己的，皆不许食，亦不许他购置外食。”沐未落声音浅浅，分明没有多少威严和命令，但就是让人不由臣服，不敢有半点忤逆，“敢有接济他者，逐出军中永不得返。”
　　卫杨一凛，抱拳应声道：“谨奉诺！”
　　沐未落无视谢谌风投过来的不可置信的眼神，懒得再理他，吩咐林知返亲自看顾谈苔，自己又去忙着照料其他伤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