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侯》谢惊蛰

81、第 81 章 长安城，正

　　长安城，正在批览奏疏的祁初心口猛然一跳，随即是阵阵刀剜般的剧烈疼痛。他紧紧抓住胸口，不知这股悸动从何而来。传书的小吏吓了一跳，赶紧上前扶住他，他却把小吏推开，示意他不用管自己：“去……去问问阵前……如何了。”

　　展再思醒来时，听到身边有什么声音在咯吱作响。他努力睁眼，被日光刺得一时半刻看不清东西，身边的声响停止了，随即有人凑了上来，惊喜道：“呀，展守将醒了！检校官！展守将醒了！”
　　展再思适应了光线，才看清眼前之人正是燕云归。他臂上打着夹板，似乎刚从旁边的铺上起身，正忙着出去喊医官。
　　检校医听见声响，赶忙跑进来，伸手探了下展再思的脉，欣然道：“守将先前因力竭昏迷，现已无大碍了，多多休息，慢慢进些食水，很快便能恢复精力。”说罢行了一礼，又跑出去照料其他伤员了。
　　“我这是……”展再思有点回想不起来战场上发生的事，他看着燕云归的手臂，同样不解：“你这是……”
　　“说来话长……”燕云归坐在他旁边，开始回忆。
　　原本他正依令而行，在虹河沿岸就地驻扎，忽然接到秦鹩传来的紧急军令，让他带一万轻骑火速增援谈苔部。他不敢拖延，立刻挑选一万精骑，八百里急行军赶往战场。待看到那满目疮痍的惨烈时，饶是刀山血海里厮杀过的他也不禁看得惊了。他领兵救下齐军残部，斩杀永茂与渑郡守将，全歼北梼军，只是在交战时受了一点轻伤，腕骨断裂。他又命人打扫战场，救助还活着的东齐士兵送回大营医治。他也是回去之后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叶徽为了抢功，违抗军令擅自行动，致使六万东齐军士惨死，余者不足千人。
　　“我从没见过上将军那副模样。”燕云归说着缩缩脖子，咽了咽口水，“就，他也不是愤怒或者大发雷霆，他就是一点表情也没有，看着好像无动于衷，但跟他的眼神对上的时候我汗毛都立起来了，窒息到濒临死亡。”他瑟索了一下，“我在战场上跟敌将拼杀的时候都没这种感觉，那个瞬间我还以为我真的死了。后来他挪开视线，我好半天才回过神来，冷汗把我的外裳都浸湿了……然后就听到他用一种很平静的语调，吩咐副帅亲自带人去将逃跑的叶徽捉拿归案，又遣骖阵五千人去占领渑郡。”
　　“他们把小谈爷抬回来的时候，都没法把长槊从她手里拿出来，因着她一直在拼杀，手上的皮都磨破了，暴露的血肉和着敌人的鲜血，将她的手和槊黏在了一起。检校医只能拿刀子一点一点割开，把长槊取下来时，小谈爷的手掌上没有一处好的，到处都是模糊的血肉……沐仙子救了一夜才把谈府将救回来，据说再多流点血人就彻底凉了。韦贼那一刀砍得凶狠至极，饶是盔甲挡着，她的肩膀也贯了好深一道裂痕，碎裂的骨头嵌进肉里，伤口都翻出来了。沐仙子挑她刺在血肉里的碎骨片时，连看惯生死的老检校医都哭了出来，抖着手给沐仙子递干巾。”他说着，眉眼耷拉下来，“小谈爷到现在人还没醒呢，也不知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唉，你说叶府……叶徽他怎么敢的呢？若不是他，你与小谈爷，还有那六万士兵，何至于此……”
　　展再思也沉默了，他收到谈苔消息的时候也是惊讶万分，还以为是出了什么意外，不及细想就率部杀了过去，直到此时他才明白“意外”从何而来。他不知道该怎么表达心中的愤怒和悲哀，或许忿怨到极致反而发泄不出来了。如果按照上将军原本的计划，大家都依令行动，士卒依然会有折损，但必定不会这般惨烈。他与谈苔都有把握，若韦勤中了埋伏，前后夹击之下，以四万五的精锐携无数巨石滚木，对阵长驱而来的四万疲兵，己方损伤不过一成即可击溃敌军。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昆池卫几乎全殁，加阵折损半数，全府士气萎靡不振。
　　如果……
　　没有如果。
　　“昨日擒获了叶徽，上将军把人提到大军交战处，命人用钝刀，一刀一刀割下叶徽的皮肉，由下而上，最后割头，让他在无尽的痛苦和血液流尽中死去。除了那个曾经试图制止过他的郎将，其他附和的将领统统凌迟处死，肉和骨头都喂了野狗。然后他带着阵府卫守诸将亲自祭奠枉死的军士，因沉痛过度昏迷了过去，现在还没醒。”

　　阵前的邸报很快传至长安城，百官第一次见到这位向来宽厚仁义的君主勃然大怒的样子。他面色红紫交替，青筋暴起，喘息急促而粗重，分明已是怒到极致，抓起御案上的杯盏就朝跪在下首的叶复砸去：“六万大军！”他怒火中烧，将邸报劈头也摔了过去：“就因为叶徽的一己之私，枉顾军令，葬送了无辜的六万将士！搅乱了上将军的筹谋，还险些害死两位大将！他叶徽拿什么还？你叶家拿什么还？！”
　　叶复跪在地上，浑身哆嗦着，不敢有半个字辩解。碎裂的瓷片飞溅到各处，没有一个大臣敢躲开。有一片碎瓷划伤了梁与还的脸，沁出血珠，沿着脸颊流淌下来，他恍若不觉，猩红的眼中满是哀恸。
　　“自玄苍府新立始，纠合各地军马，连同新征的士兵，也不过三十万之数！祯朔上将军夜以继日的练兵排阵，以战养战，也不过只有二十余万能上阵杀敌！他叶徽！就因为区区军功，军功！”季旌寒怒极，伸手掀翻了御案，笔墨奏疏承载着他的愤怒散落一地，他径直两步走近李致，拔出他腰间的佩剑就要下阶去砍叶复，“就能违抗军令、构陷同袍，断送我东齐六万大好儿郎的性命！折戟我东齐万钧之势！便是你叶家全族陪葬，让叶徽死上万次！都不足以慰藉吕山石谷外那些屈死的忠魂！”
　　叶复以头抢地，口称“该死”，额头上鲜血横流。李致和夏无殇死死抱住季旌寒，阶下大臣尽皆跪倒在地，连声“陛下息怒”都不敢言，他们中很多人也是怒不可遏，恨不能将叶复与叶家千刀万剐。
　　任谁都看得出皇帝的愤恨与悲恸。天子一怒，伏尸百万，流血千里，可那些无辜枉死的将士们，又岂是处置一个叶家能够偿还的。
　　季旌寒怒火攻心，大脑阵阵空白，一口气没喘上来，险些跌倒，还是李致与夏无殇赶紧扶住。他推开二人，掷剑于地，已是泪流满面，喃喃出声，像是问众人，也像是问自己：“六万无辜的将士，六万枉死的冤魂，背后是多少的妻离子散与家破人亡，朕怎么跟他们的父母妻儿交代？怎么跟还在浴血拼杀的将士们交代？怎么跟天下百姓交代啊？！”
　　他顿地嚎啕大哭，完全不顾君王形象。下跪的臣子尽皆默默流泪，更有甚者同样痛哭出声，或以手捶地，椎心泣血。一时间，大殿中君臣相对而泣，满是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