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侯》谢惊蛰

80、第 80 章 虹河发自雁

　　虹河发自雁鸿山，下游的襄郡、会阳、永茂三城水源皆取自此河。谢谌风一声令下，燕云归派人将事先准备好的巨石投入虹河中，迫使原本顺流而下的虹河水沿着新改的河道流往他处，不出十日，三城便支撑不住了，襄郡、会阳纷纷开城投降，玄苍府不费一兵一卒占领二城，众将方知谢谌风之谋，尽皆叹服。
　　而对于刚刚围住永茂不过五天的叶徽来说，正在军营中大发牢骚，嘲笑谢谌风不懂用兵，忽然听到斥候来报，说卧阵府将谈苔兵败，已经逃往吕山石谷了。
　　由于谢谌风布置军令时，叶徽没听完就先行离去，因此他并不知晓谢谌风后面的部署，此刻接到消息还以为谈苔当真战败，当即耻笑道：“我还以为咱们这位祯朔上将军多大能耐，重用了这一帮乳臭未干的娃娃想要压我一头，结果却被人打的屁滚尿流，还得我去帮她善后。”
　　叶徽的副将自然知晓他言下之意，顺势献策道：“不如将军分兵截击梼军，如此一来，既不违反军令，又能攻其不备将敌军一举拿下，还能落个临危救难的美名，一石三鸟也。”
　　叶徽哈哈大笑，得意不已：“想那谢小儿向来瞧不起我，尽让我做些微末小事，生怕我夺他风头。如今上天都看不下去了，给我送来了军功，岂有不取之理？我倒要让那不敢亲自率军迎敌的小子看看，什么才叫真正的骁勇善战！”
　　他手下郎将听完斥候的描述后，迟疑说道：“闻谈府将逃亡之势，似乎乱中有序，此莫非诱敌佯攻？”
　　叶徽不屑呵斥道：“汝何浅见！若是兵败诱敌，当往钟离、父县，此分明慌不择路才往山谷而逃。”
　　郎将唯唯不敢多言，左右称赞道，“将军之能，无出左右！”叶徽志得意满的发号施令，他此次携部三万围城，而永茂只有五千兵士，因此他留了一万人分给副将，令他继续在此围城，自己则携两万士兵前往拦击韦勤部。
　　谈苔领军抵达阆中后，佯装攻城不下，引得韦勤大军出城追击，她一路佯败往吕山石谷撤军，此时展再思早已带着四万人马埋伏在山谷中。谈苔时战时逃，惹得韦勤更加以为她无路可退，愈发穷追不舍。
　　恰在此时，叶徽突然率军杀出，同时打了韦勤和谈苔一个措手不及，两人都是大吃一惊，只不过惊的方向不太一样。韦勤见齐军有所增援，以为自己中计，却见对方不过来了三千兵马，大喜过望，重整军队决定彻底将齐军歼灭。而谈苔在即将诱敌至伏击点时，被己方部队打乱了计划，不由焦急万分，见叶徽部已然与梼军打在了一起，只得回马迎敌。
　　叶徽为何只带了三千兵马来援助呢？只因他想得更多一些：先带少量兵马拦截敌军，作伏击状，实则是让梼军彻底绞杀谈苔部，在己方陨灭殆尽时，他安排好的后续增援如同天兵天将下场收割。如此一来，既能重创谈苔军，让朝廷治罪于她，进而怀疑谢谌风的统军能力，又能显现出自己计高一筹，算无遗策，危难之中显身手。
　　但他万万想不到的是，永茂守将本来被人断了水源，孤立无援，手下对于要不要投降吵得不可开交之时，齐军忽然撤走大部队，只留了一万人继续围守。三万人围城时他毫无战意，一万人围城他决定不能坐以待毙，当即打开城门，率部冲杀了出去，另派人去到后方的渑郡求援。
　　殊死一搏的永茂军各个奋不顾身杀红了眼，留守的叶徽部艰难抵挡。双方杀了一天一夜，眼见着倒下的尸体越堆越多，叶徽副将派出去的求援毫无音信，而对方守将派去求援的大军却赶到了，全歼叶徽部于城下，继而整顿军马，向吕山石谷方向杀去。
　　谈苔在决定迎敌时就立即派人去给展再思送信，告诉他计划有变，请他携兵来救，然后率部激战韦勤。韦勤大军足有四万，原本谢谌风是想教梼军跋涉后落入齐军埋伏，出其不意，攻其不备，再加上谈苔本来的五千军马，击溃敌军不成问题。
　　谁知半路杀出来了叶徽部，哪怕他后来将两万人马全部喊来，齐军也不敌韦勤，损伤惨烈。双方战至天明，展再思终于率军赶到，但追击至此的永茂和渑郡守军也同时到了。齐军约有五万余众，梼军约有七万余众，两军共十余万人马，在这片无名之地杀的天昏地暗。
　　近身交战，双方已经完全顾不上什么战术与阵法了，只知道拿着武器往穿着异色盔甲的人身上砍。尸横遍野，黄沙漫天，将士们连思考都不会了，只有下意识的动作。有士兵脱力到拿不稳兵刃，很快被敌军刺穿胸膛；有士兵身上没有一处是完好的，骨头都露在外面，可还秉持着本能厮杀；有士兵被人划开了腹部，肠子溢出体外，却好像不知疼痛一样麻木抬起胳膊，被身后的敌军劈头砍去，彻底倒下……这一仗只杀得白骨露野，血流成河，脚下的黄土被赤色覆盖，染得天空都是一片猩红。飘荡的血腥之气浓烈的令人作呕，军士们却恍若不觉，他们连喊杀声都发不出来了，偌大的战场，只有兵戈相交的撞击声，和刃击血肉的刺穿声。死亡随时都会降临，活着才是奢侈。
　　谈苔几乎成了一个“血人”，她不知砍杀了多少敌人，鲜血顺着她的长槊流淌，她的双手几乎僵成了环握的形状，紧紧贴在槊柄上，好像与武器长在了一起。她奋起长槊横扫过去，掀翻一众北梼士兵，却被一把环首刀架住，剧烈的碰撞发出“铿锵”之声，震得谈苔虎口发麻，后撤一步才勉强稳住身形。她抬头，认出拦她的是敌将韦勤，两人□□的马早已战死，此时踩着分不清是敌是己的尸首，僵持在了一起。
　　谈苔的身体明明已经疲惫到极致，连身上的伤口都麻木不觉了，手上的长槊变得无比沉重，眼睛被血污糊得看不清东西，似乎马上就要倒下，却在此刻忽然精神一振，舔了舔早已干裂的嘴唇，咽下满口的血腥，朗声道：“来得正好！”长槊带着刺人的寒光一往无前，如蛟龙出渊锐不可当，直击韦勤要害，却被韦勤抡刀躲过。二人缠斗在一起，身后一个又一个的士兵倒下，他们却再也顾不上，只想把眼前这个最大的敌人击垮。
　　韦勤的环首刀又沉又重，逼得谈苔几乎难以抵挡。她用槊尾撑地凝住气势，侧身躲过韦勤劈来的大刀，脚下横扫连连，却撼不动对方分毫。二人交战数十回不分胜负，谈苔却渐渐不敌——韦勤是一身横练的硬功夫，而谈苔却更擅长闪转腾挪于马上交战。坚持至此，全靠一口不服输的气硬撑，以及绝对不能输的信念。叶徽已经不知所踪，展再思也已力竭，她若倒下，还在苦苦支撑的东齐士卒将彻底被击溃。
　　思及此，她奋起余勇，聚起一股不知何处而来的士气，假作不敌引韦勤举刀来砍，她用肩膀硬扛了这一刀，同时全力一槊刺向韦勤心口。韦勤瞪大了眼睛，不可置信地看着她，随即轰然倒地。谈苔努力扭出个笑意，再也坚持不住，跌倒在无尽尸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