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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说话的人是 ...

  •   说话的人是加阵府将叶徽,四十又六,祖上是东齐开国武将之一,传到他时只得爵诸县男,是他于熙德三年率兵击退进犯峙军,后反攻陇乡,先登陷陇,凭功加封陈厄侯。他领兵作战多年,与敌军各有胜负,自认劳苦功高,本就不把凭空冒出来的谢谌风放在眼里,对这位上将军的做派更是看不上。对于当下这道莫名其妙的军令,他直接出言抗辩。
      谢谌风遣兵用将有个习惯,军令只说一遍,你听懂了就去做,没听懂也去做,听了没听明白还得去做,总之他不费二遍口舌。他眼下嘴里不吃东西还好,众将最怕他发布命令的时候嘴里塞着一堆东西,含含糊糊根本说不清楚,哪怕他们竖起耳朵抻长脖子努力凑近也根本听不清。那他也不管,反正就说一遍。不过每当这个时候,立在他身后的卫杨会复述一下,往往能收获将领们感激涕零的目光。
      谈苔有一次开顽笑说,“倘若天下谋定,卫副将当占半功。”竟惹来一阵附和。只不过眼下谢谌风说得清楚,卫杨也不在近旁,是以他根本不会再行重复,继续下令道:“卧阵举兵……”
      “上将军!”叶徽大喝一声,近前两步按住舆图,以犯上的姿态盯住谢谌风,一字一顿道:“末将有三事不明,望上将军解惑:上将军令无缘由,法无明理,肆意妄为,随意施令,此一不明;不约己身,态度轻慢,视战场如儿戏,此二不明;凡攻城略地,或交锋杀敌,上将军从未身先士卒,甚至不曾亲临战阵,只坐镇后方纸上谈兵,此三不明。徽不才,却仍事必躬亲,战必披挂,视兵若子,令行禁止。故而请教上将军,令从何处?势从何断?”
      此言一出,本就安静的议事厅更加死寂。连温如今的扇子都停止了摆动,只有沐未落静静翻过一页书,对眼下的暗流涌动恍若不见。其实不止叶徽,这厅中大半的将领都对谢谌风的做派颇多微词。他们从未见过他操练兵丁,也不曾见过他批览军报,更不曾见过他披甲上马,斩杀敌将。似乎他每日不是躺在那里晒太阳,便是琢磨今日吃什么,然后忽然有一天把众人聚集起来,发出一道又一道不明所以的军令,然后在形势一片大好之时勒令收兵,或者在形势危如累卵之时突然行动。虽然屡有奇效,但日子长了,这些将领们没有怨言是不可能的。
      谢谌风从舆图里抬起头来,并没有看叶徽,也是扫视了众人一圈,把每个人的表情都看在眼里。他想了想,执着棋子的手在舆图边缘轻叩,发出“笃”“笃”的声响:“原来如此。”他点点头,“看来是积怨已久。”
      他将棋子丢回舆图,揣起手来,望着众人:“这样罢,我今日新加一条军规。自即日起,全府上下无论何人,均可下战书于我,无论是拳脚棍棒,还是谋兵推演,排局布阵,亦或五行八卦,但凡与战事有关的,都可以来宣战,我无所不应。胜我者当即让贤,负我者一概不究。只要有人在任一领域赢了我,玄苍府归你,左相之职也可归你,自此之后你来发号施令,我拍马走人二话不说。但若胜不过我的,或者自觉胜不过我的,就乖乖闭嘴听我号令。”他这才将目光投向叶徽,心平气和问道,“叶府将想从何处挑战?”
      叶徽捏紧了拳头,满面不服却不敢再多言——他知上将军这是以官职压人。按东齐军律,以下犯上者罪同作乱,他若敢挑衅谢谌风,无论输赢,谢谌风都可以此为由随意拿捏他。黄口小儿,竟歹毒至此!
      叶徽实在是高看了谢谌风,他对东齐律有些了解,但不多,东齐正律他大部分都是不甚知悉的,只对一些稀奇古怪的律法感兴趣,比如,“凡不产者,发配充军,包庇共罪。”他曾经跟祁初讨论了三日三夜,怎么才算“不事生产”,“若得歌声百里,闻者咸亢,一日毕三日之工,可算生产否?”祁初实在说不过他的歪理,终于撂下一句,“如君好闲者耳!”谢谌风哈哈大笑。
      至于东齐军律,他知道的更少,军中有违法乱纪者皆由军正堂的人判处,军正堂拿不定的就上报给温如今决断。温如今可太清楚他的脾性,根本不会拿这等事情烦他,所以他眼下所言欢迎众人挑战于他乃是真意,只可惜叶徽不信。
      “将者,民之司命,国家存亡之主,置之不可不察。将在通达,不守一术,不执一处,必谋全局。”谢谌风说得乃是上古兵之奇书《晋安兵法》里的话,随即冷笑连连,轻蔑地道,“尔等不知战攻之策,不通分移之法,不晓用兵之略,尚不知我所谋,不思愧而自省,何以大言不惭数我之过?”
      众人被他说得羞愧万分,纷纷低下了头。无论如何,有一点是众人始终无法辩驳的:无论谢谌风如何行为乖张、荒诞不羁,但自他挂帅征讨北梼开始,战则必胜,攻则必克,能则必提,功则必赏。这也是众将虽然微词不断却愿意听从军令的原因,大家都不傻,无论经过如何,取胜才是根本。
      像谈苔这种心大的,才不管主帅性情如何呢,能让自己领兵,还能指挥自己打胜仗,主帅哪怕是条狗她也乐意冲它行礼高呼“上将军”;像陆观言这种守礼的,只要主帅的命令不是十恶不赦、丧尽天良,他全部依令而行;像唐继业这种灵活变通的,反正主帅又不能换一个,既然这个能带领他们一路向北勇往直前,计较他性格作甚,听令便是;像卫杨、燕云归这种死心塌地的,我的命都是主帅救的,提携玉龙为君死,你说咋地就咋地。
      谢谌风懒得多言,低下头继续研看舆图:“听懂了就领兵滚去围邑,听不懂就卸甲交印滚回家种田。”
      叶徽面上青红交加,手上青筋暴起,目眦欲裂几要发难,却又强压怒火,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诺!”转身愤然离去。
      温如今折扇轻摇,笑眯眯地说道:“鼠辈无谋,却敢乱吠。”然而任谁都能看出那副笑意下面隐藏的杀气。众人噤若寒蝉,低头不敢多言。
      沐未落又翻过一页书,谢谌风则好似无事发生一般,仿佛刚才愤愤而去的是一只苍蝇而不是一位军侯。他继续点将:“卧阵五百里急行军,直奔阆中,阆中守将韦勤力大无穷,天生神勇,但没有脑子,你佯装不敌将其诱到吕山石谷,与我大军合力击之。”
      谈苔正色应道:“得令!”
      谢谌风捏着阆中的棋子没有放下:“香辣卫速调兵埋伏于吕山石谷,人皆衔木,若见有北梼大军至,围而剿之。”
      昆池卫守将展再思出列应道:“得令!”
      将领们领了将领片刻不敢耽搁,纷纷离开前去布置。其余众阵、卫皆驻守他处,眼下厅内只剩浑木蛟。谢谌风头也不抬,出言道:“传信给其余鲜羌部族合兵于此罢,剩下的骨头凭你们是啃不动了。”
      浑木蛟也懒得装作听不懂东齐话,既不反驳也不应声,沉默走了出去。
      “去信给燕云归,可以投石了。教他原地驻扎修整。”谢谌风继续盯着舆图,随口吩咐。温如今自然知晓是说给自己听的,当下应命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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