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6、第 76 章 萧闻在听到 ...
-
萧闻在听到“左丞相公驾临”时,正在批复《淅陟官吏考校》的手一歪,斑竹兼毫在纸上划出长长一道,他却顾不得这些,难以置信地问道:“是左相不是右相?”
传信的拾遗气喘吁吁,连连点头:“不曾出错,是左相公来了,此刻正在大厅候着!”
萧闻一瞬间脑子里闪过十几个念头,这位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今日居然来了行阁台,难道是为了康王的事?亦或是麾下将领受赏的事?还是为了近几日朝中弹劾他的事?莫非是来替陛下宣读口谕的……他飞快盘算着,不敢怠慢,带着属下匆匆赶往会客厅,先堆起三分笑,行礼道:“左相大驾光临,下官有失迎迓,望乞原宥。”
他试探着问道:“不知左相至此,所为何事?”
谢谌风刚想说话,忽然注意到萧闻修剪精致的长须,随着他说话起起伏伏,看着好生顺滑,他手欠,伸手摸了一把,觉得手感不错,再摸了一把,又摸了一把……萧闻活了一把年岁,还从未见过这等轻狂失礼之徒,半晌没反应过来。他的一众属下更是目瞪口呆地看着谢谌风把上官精心打理的胡须搅成一团乱麻……
卫杨看不下去了,在后面小声道,“上将军,说事,说事。”
谢谌风这才反应过来他找萧闻的缘由,握拳击掌:“对了!我是来问你……”
这一下谢谌风倒没什么,萧闻则发出了一声惨叫。谢谌风握拳的时候,手里还握着萧闻的胡须不曾放开,这一握一击,扯着萧闻急速弯腰痛呼出声。当是疼得狠了,连眼泪都溢了出来,谢谌风赶紧松开手,萧闻抱着下巴连连抽气。萧闻身后,一众蓄须的官员感同身受,跟着倒吸冷气。谢谌风毫无歉意地说了声抱歉,问道:“萧拂羽在哪里上值啊?”
萧闻顿时连痛都忘了,他心下一沉,脑子里瞬间转过数个念头,甚至连怎么替儿子求情都想好了——他不是邹婴,他很清楚谢谌风手中的权利。今上赋予的左相八政里面,第一条便是“监察百官,先斩后奏。”
他稳住自己,不露半点异色,客气问道:“敢问相公,寻萧监丞何事?”
“哦,我走前他让我帮他去北梼找一种炙肉,说是用北梼独有的草木制成的调料,腌制过后的肉烤起来会有独特风味。我以为他说的那种调料是北茱萸,结果他说不是,我都快啃到北梼腹地了还是没找到他说的那种炙肉,我要去问问那小子是不是诓我,他跟哪儿上值呢?”
萧闻先是愕然,很快松了口气,又有些哭笑不得,随即觉得庆幸,总之心情很是复杂。不是因为儿子犯了错被找上门来,这固然令他轻松许多,但是这位上将军不着调的程度也重塑了他的认知。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作为东齐的最高统帅,行军作战不思如何布局,如何兴兵,反而满脑子想着什么炙肉,岂不荒唐!当然,这事儿跟自己的儿子也脱不了干系,这小子最近怕不是又皮痒了,自己好久没揍他了……
他稳住心思,决定先把眼前的瘟神打发走:“相公,小儿在宫中殿中局任职。只是他速来不务正业,又痴迷于闲谈杂史,所言之事有待……”
“行,知道了。”谢谌风冲他挥挥手,说话间已经走到门口,再眨眼不见了踪迹。
令尹管烨悄悄擦了把汗,摇头道:“这位相公的脾性还真是……”
“噤声!”萧闻喝止他,“妄议上官,当领不敬。”
管烨骇了一跳,连连告罪,萧闻没有为难他,只是对众人说道:“各自散去,回归本职。”
在行阁台官员尽皆离去后,萧闻下意识捋了捋胡须,却摸到了一手毛毛躁躁,还有几根随着他捋顺的动作飘落下来。他心中一痛,仔细将那几根髯须捡起来包好,埋在廨署后边的竹林里,后来还写了篇《呜呼赋》祭奠它们。
很久后的一日,萧拂羽的儿子在祖父书房里玩耍,无意中翻出了这篇赋文,拿去请教阿翁,为什么祖父的胡须好端端地会被猫抓,祖父还用了一大半的篇幅痛斥那只猫。
当然,这是后话。
许是上次的宫门闹事后季旌寒嘱咐了宫门守卫,谢谌风此次进入皇宫毫无阻碍。卫杨一路打听,二人很容易找到了殿中局。殿中局所属官员一共不过十人,日常轮流去御前待命,以供今上随时问询。眼下殿中监与几个都事不在,堂前有两人正在议事,其中一人正是萧拂羽。他看见谢谌风,又惊又喜,撇下同僚兴冲冲跑了过来:“谢兄怎地有空来我这里?日前你惩治季拊,百姓拍手称快,连市井里弄传扬的都是称赞左相贤德为民除害。我们几个与有荣焉,松同四处与人吹嘘这是他兄长所为,搞得人家还以为他姓谢……”
这时,刚才被萧拂羽抛下的同僚走近前来,他日日听萧拂羽在他耳边鼓吹“谢兄”,因此很清楚眼前之人是谁,长揖一礼道:“下官温蝉拜见明相。”
萧拂羽赶紧介绍:“这位是殿中监温蝉,字延。他最喜搜集奇闻轶事,北梼炙肉就是他从一本册子里看到的,说起来,谢兄找到没啊?”
谢谌风一挑眉,兴师问罪:“我还没找你呢,北梼人自己都没听说过这种‘薄如蝉翼,涮料而炙,刹那尽熟’的炙肉,你们到底从哪儿听来的?我先前吃遍北梼,尝过的炙肉种类不下十种,也不曾听闻有这种炙肉,我总觉得你们在诓我。”
温蝉身材修长,生得一张圆脸,看上去十分敦厚老实。即使面对当朝左相的质疑,他也并不慌乱,而是慢条斯理地说道:“回明相,此炙肉确有其事。下官曾从北梼人手中购得一本《风物志》,里面尽列北梼罕见风俗饮食,多为民间特色,乃是著者亲历所记,其中便有一件‘涮炙肉’。据著者回忆,此肉薄嫩弹滑,肥瘦相间,摊于石板,顷刻即熟,食之鲜嫩多汁,回味甘香,实乃上品。然炙肉者并非择定而居,他再找去时已不见人,因此也只尝过这一回。”
谢谌风将信将疑,上下打量他一番,摸着下巴说道:“听起来很像是诓人的。”
温蝉浅行一礼:“贩书者尝言,此书中其他风俗,他多数闻所未闻,只这炙肉他曾亲口尝过,赞叹不已,想来应有其事。”
谢谌风双臂环抱,继续怀疑:“如你所言,此炙肉者居无定所,偌大一个北梼,我要去哪里找人?”
温蝉微微一笑:“臣有一计,以鉴明相。明相每夺一城,遍访城中美食,多寻偏、远之所,或有收获。即便不能,尝尽北梼珍馐,亦为获矣。”
谢谌风眼前一亮,对此人大加赞许,连连点头:“你说得对,事不宜迟,我这就回去火速伐梼。”
他说走便走,毫不停留,萧拂羽想拦却连个衣角都没摸到。望着他匆忙离去的背影,萧拂羽咋舌:“温延,我觉得你大概做了一件……改变史书的事情。”
温蝉一脸无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