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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卤味很快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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卤味很快端了上来,诚如掌柜所言,尽是以下水作卤,多为豚肉以外的肝、心、肺、肚,以及鸡、鹜等家禽的头、肠、心、肝、爪等物,好些东西连卫杨都没吃过,他看到鹜肠被端上来的时候下意识屏气了半息,身体微微后仰。
谢谌风看见了,嘲笑他:“杀人的时候连人的肠子破肚而出都不怕,还怕这小小的禽肠?”
那掌柜正端着托盘向后厨走去,闻言步履稍顿,却未曾显露异样,只当没听见。便是这一瞬间的失神也被卫杨捕捉到了,他看了看谢谌风,见这人已经撸起袖子准备大快朵颐了,便默默将话咽了回去。
“梅子饮来了。”掌柜端着一壶梅子饮并两个口杯,给二人放在桌角,又抱歉道:“小店桌子太小,放不下这许多盘子,不如贵客先吃,吃完后仆再将剩下的卤品端来。”说罢,她将杯子装满梅子饮,分别端给二人,客气道:“二位贵客慢用,有需要随时喊仆。”
谢谌风顾不上说话,已经抄起一块卤肝塞进嘴里,不待细嚼先皱了下眉,咽下去后又取来一只肚,尝完眉头皱得更紧。他一连将桌面上的卤味尝个遍,一边把脸上的“嫌弃”两个字越写越大。掌柜本想离开,见状又止了脚步,小心问道:“贵客可是觉得有什么不妥?”
卫杨也跟着吃了两块,辛香麻辣,卤汁层层渗透,入味十足。掌柜食材选得好,不老不嫩,口感正佳,尤突出“麻”与“辣”,用来下酒十分合适。这口感算不得突出,单论味道倒也不差,算得上中规中矩,为何上将军如此神情?
谢谌风拎着一块豚肺抖了抖,抬眼看掌柜:“你这方子,是祖上传下来的?”
掌柜一怔,立即热情且自豪的介绍起来:“如假包换。小人祖上在大行朝时便是做卤水生意的,当年得高人指点,改良了卤水配方,连始皇帝都曾光顾过先祖的卤水店,亲自给小店赐名‘卤百味’。代代相传到仆手里,已传了九代,小店的常客都是冲着这口祖传的卤水来的。”
“高人指点。”谢谌风冷笑一声,将豚肺丢回盘中,把木箸一扔,意兴阑珊道:“偷工减料也算祖传卤方,连这梅子饮的味道都不对,难怪会教那个什么孙的偷个七七八八。”他起身,理了理衣襟,“白瞎我期待了一早上,夏官儿,打包带回去喂猫,走了。”
掌柜脸上第一次没有了笑意,她握紧拳头,身上因气愤而微微颤抖:“我这卤味是按照祖方原原本本卤制的,天不亮就去屠场采买新鲜食材,回来后反复淘洗,炖煮数个时辰,连卤汁都是老卤。或许不合客人口味,为何却信口诬蔑‘偷工减料’?”
一旁有相熟的食客附和道:“是啊,我家住在坊南,可我宁愿走小半个时辰来宋三娘这里买卤味,不就是因着她家食材新鲜,卤品够味吗?若说偷工减料,我看卤水孙才是偷工减料的那个,我邻居去他家吃经常吃坏肚子,也不知里面放了什么。”
更有年轻食客用怀疑的目光打量着二人:“这不会又是卤水孙派来抹黑三娘的人罢?”
那个偷看掌柜的年轻郎君更是气愤道:“哪里来的莽汉信口开河,你会不会吃啊?”
闻言怒发三千丈,谢谌风怒从心头起,止住了本来要离开的脚步。你可以说他不会打仗,不会做官,甚至说他不会唱戏都行,但你不能说他不会吃。想他谢谌风纵横宇内,足踏魁纲,翻山跨海,遍寻八方美食,什么珍馐没吃过,什么玉馔没品过,居然敢说他不会吃,你这是茅厕里提灯笼——找死呢!
谢谌风撸起袖子,拉开架势,广开嘲讽,一个人挖苦了满堂食客:“我不会吃?就这卤的时辰不对,用料不对,头道二道不分,还混卤导致串了味的豚食,也就你们吃得来!她卤得就没有一样对味儿的,我家庖厨用脚卤得都比这好,你们还跟我这儿掰扯,果然是山豚吃不来细糠!”
这下食客们可不干了,先不说你说的有没有道理,你骂人是几个意思?当下你一言我一语的将二人围起来声讨,还有人高声怒道:“把你家庖厨喊来,让他当众用脚卤一个!”
卫杨闻言,默默往后退了一步,想了想,又往后退了一步。上将军嘴损造得孽,还希望不要波及到自己身上。
眼见双方一触即发,宋三娘站出来,向一众食客作了个揖,朗声道:“感谢诸位贵客仗义执言,小店能有今日,全都仰仗诸位贵客。只是这位客人。”她看向谢谌风,“小店卤味足足有二十七种大料,每次卤制都是老卤与新卤调配而成,且要熬够三个时辰。客人若不信,可到后厨一观。我宋三娘自阿翁手中接过这家店铺,兢兢业业不敢稍有怠慢,虽人微言轻,却也容不得这等诋毁。”
周围食客纷纷叫好,大家对着谢谌风怒目而视,谢谌风却嘲笑一声,讥诮道:“你大料多便一定好吃?卤的时辰多就一定到位?那世间庖厨都不用研究美食了,直接堆大料堆时辰便是了,谁放的料多,谁煮的时辰长,谁做的就好吃。”他转身,从卫杨没有打包的卤品中随意夹了一块豚肝:“这卤肝,又老又散,回味发苦,显然是因为炖煮的时辰太久,又因着它与其他卤品混炖,它的苦味同时沾到了所有卤物上,使本来没甚异味的卤品也跟着发苦。”他又夹起一根鸡爪,“这鸡爪不曾事先腌制过,炖煮时也不曾割开入味,是以这爪子看着软烂,却食之无味。”他又扔下木箸,环视四周,轻蔑道:“速熟者卤头道,慢熟者复卤二道,以食材不同,大小不同,口感不同,每道的用料、用时、用火都不尽相同,如此方能由内而外味道始终,味道香浓层层累进。她连这最基本的卤炖之法都做不到,还跟我谈什么精心卤制,岂不笑话?你们连这都吃不出来,还一味夸奖称赞,与山豚何异?我有哪点说错了?”
他扭头,不与这些人一般见识,如同一只战胜的公鸡一般,昂首阔步走了出去,就差打两声鸣了。卫杨默默装好卤味,留下银钱,跟着他后面离开。二人还不及走到马车前,身后传来一阵局促的脚步,卫杨惕然回头,却是宋三娘。
宋三娘匆匆跑来,头发有些散乱,她却顾不得许多,深深一福,恳求道:“先前是三娘失礼,特来向您赔罪,万望您海量宽容。先生有所不知,我家卤方却为先祖所传,然至五世祖,因幼时顽劣,将祖方撕毁两页,无法补足,自那以后所传卤方便残缺不全了。方才闻先生之言,仿佛正合祖方缺失‘分卤’之法,三娘厚颜,恳求先生教我,愿以家财奉上。”
谢谌风不说话看了她一会儿,忽地兴味索然:“算了罢。”他揣起手来,“没什么意思。”他转身走近马车,宋三娘跟在后面苦苦哀求:“先生!宋家世代守着这张祖方,既为先祖与人约定,又为‘百味人生,尽在一卤’的执愿。宋家后人无不为补全祖方殚精竭虑,苦思冥想,万般尝试。恳请先生看在宋家世代守诚,指点一二。”
谢谌风踩着足踏走上马车,居高临下道:“便是补全,百年之后,又会失散,何必强求呢?”转头吩咐卫杨驾车。宋三娘紧跟着马车,不肯放弃一丝希望:“先生!可是如今我有幸得遇先生,或许能让宋氏全方重见天日,让大家吃到真正的‘卤百味’,至少此刻是有意义的!”
谢谌风不为所动,头都不曾露一个。卫杨控制着马车的行进,没有很快,饶是如此,宋三娘也已经追得气喘吁吁了。
她好话说尽,满面央求,从城东跟到城西,磨破了嘴皮也没有得到一声响应。眼见着气力将要耗尽,一个趔趄险些摔倒在地,卫杨眼疾手快扶了她一把,不动声色地比了一个字,又指着车厢拜了拜。
宋三娘看着他比划,不解其意,卫杨双手抱圆又比了一遍,宋三娘刹那福至心灵,她忽然明白了,并且,这东西她家里还真有:“先生若不嫌弃,我家有坛百年老酒,愿意送给先生,以当束脩。”
马车停住了。谢谌风一掀车帘,热切道:“宋家世代守诚,令人感动,不如你上车,我们现在谈谈卤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