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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谢谌风很生 ...

  •   谢谌风很生气,他再也不想看到这个断他樱桃的人了,遂决定离季旌寒越远越好,看着就烦。他果断把荀晟丢宫里让其自生自灭,让卫杨驾车,他和沈亦书先回去。
      沈亦书被皇帝休了假,今日不必再回太学。坐在宽敞的马车上,还在回想过去的几个时辰中,发生的种种惊心动魄:“官长,原来您在灌杀季拊之前就想到这么多吗?”
      “当然不是。”谢谌风的马车内里铺满狼毛软垫,角落里放着枕头以供他随时躺着。一把金丝楠木扇骨的折扇被丢到门口处,几册画本被翻得乱七八糟;周边起了一圈矮柜,矮柜上面摆着汉白玉茶具,里面则装满了易于携带的零嘴,他四处翻找着车上有没有吃的,一边百忙之中应付沈亦书,“我杀个臭虫还要东思西想?他算个什么东西。”
      沈亦书哑然,哭笑不得:“所以您刚才大义凛然说得那些……都是……”
      “对,都是胡扯诓他们的。”车上的东西吃完了没有补货,谢谌风不找了,倚着车壁大大方方承认,“要不然他们还跟那儿絮叨,没完没了的,听着都烦。”
      “可您说得跟真的似的,还如此真情实感地为陛下谋算。”沈亦书感觉方才在肃章殿百感交集的自己简直枉费,说起来,好像去年也有这么一次……
      “凡做事,无非两种。”谢谌风伸出两根手指,“要么,做事之前充分考虑清楚后果,有把握善后再去做;要么,你强大到无论发生何事都能应对,所以随便去做。”他顿了顿,“哦,也有第三种,没脑子一冲动就去做的,那种人是自寻死路,姑且不提。”
      沈亦书点点头:“您自然是第二种。”
      “我不是。”谢谌风揣起手来,微眯了眯眼,“但我希望你努努力做这种人。”
      沈亦书讶然,不想到他会说这种话,请教道:“愿闻其详。”
      “今日之事,若换了你,你会怎么做?上疏季旌寒,请他定夺,然后季昊和季拊就会被不痛不痒地骂几声,回去继续诋毁你,你连为自己讨个公道都做不到。”
      沈亦书下意识反驳:“陛下不是那样的人。”
      “所以呢,你把希望寄托在他身上吗?”谢谌风平静问道。
      沈亦书默然不语。
      “世间法则,无不依靠‘序’来运行。”谢谌风的语气波澜不惊,既没有责备,也没有说教,仿佛在陈述一种事实,“日升月落是序,东海扬尘是序,约定俗成是序,岁月更迭亦是序。哪怕有一日这方天地崩塌,也会诞生新的‘序’来维持着法则运行。序存国兴,序亡国崩。今序替昨序,而明序复替今序。唯易者不易,唯序交叠永续。序之序,不以人存,不以事亡,然人之浩渺,可聚磅礴,人力亦可更序。”
      沈亦书一脸茫然,她脑袋里懵懵的,不知道谢谌风说这些是什么意思。她恳切道:“似懂,非懂;如知,如不知。”
      “你想要在这风云诡谲的官场上站稳立住,首先要学会这游戏场上的‘序’——即规则——并且适应它。适应它的方式有很多种,比如,你需要思考制定规则的人想要什么,需要什么,然后为他们‘出谋划策’,哪怕你的本意并非如此。”
      沈亦书好像是懂了:“可这也太……”
      “太什么?”谢谌风横她一眼,“你看,你有很多抱负想要施展,有很多宏图想要奋笔,但你连推动一个小小的太学改制都被百般阻挠。可若有一天,你成了制定规则的人,说一不二,放个屁都有人说是香的时候,再去推动你的改革,会发现前路畅通无比。现实如此,只有站得更高,人们才能看到你,才会听你说话。”
      “所以,”沈亦书有些难以开口,“您希望我未达目的不择手段,不管不顾先爬到高位去再说吗?”
      谢谌风露出个假笑:“你的琅寰才名是花钱雇人吆喝出来的吗?你从哪句话得出结论我要你不择手段?”
      沈亦书讪讪:“我听您说要糊弄陛下,还以为……”
      “那是我的做法,因为那样最快最省事,不用听一堆人在我耳边絮叨屁话。”谢谌风没好气道,“但我没让你一定也要那么做,你有这功夫胡思乱想,不如定神稳心,好好思索,自己究竟想要什么,想要改变什么,想选择走怎么样的路。”
      沈亦书这一想,就想到了谢府,想到了日落,想到了虫鸣四起,想到了漫天星河。她一直待在马车上维持一个姿势不曾下来,卫杨几次担心地想去看看,都被谢谌风拦住了:“我们春官儿正在悟道呢,你要打断她的思绪,没准以后真要给她花钱雇人满大街吆喝了。”
      卫杨没接上谢谌风的顽笑,因为他白日不曾听到二人在车厢里的谈话。谢谌风没跟他解释,只打发他早去休息,自己则在湖心亭下的摇椅上乘凉,闭着眼打瞌睡。
      也不知过了多久,天上的星辰都困倦地想要歇息了,月亮都躲懒藏在云后,虫鸟也蔫蔫地昏昏欲睡,沈亦书忽然一脸严肃地出现在谢谌风面前:“官长,我悟了。”
      “恭喜。”谢谌风眼睛都不曾睁开,手欠薅着怀里橘猫的毛,惹得它亮出了爪子,继而懒洋洋道,“明日找个道观收拾收拾出家罢。”
      沈亦书神采奕奕,面含释怀的笑意,眸中迸出异彩,只是脸上的神情更加坚定。她想明白了很多事情,不再有彷徨,而这种了悟使她整个气势都沉下来,像一块裹藏着温玉的蜡石,外自不显,内里乾坤。所谓大直似屈,返璞归真,不过如此。
      《齐书·沈亦书传》记载了一个趣闻:“……及归太学,狄子见之大异:‘前见你如长戈,虽利而绽。今见你如圆盾,藏锋若拙,观之不透,何以然也?’亦书乃笑,不复言。”
      眼下,沈亦书寻着石凳坐下,嫌凉,又起身随意坐到亭槛上,如同闲聊,但又无比认真:“序掌天地,法定乾坤,亦书以为然。但旁门偏路,不敢苟同。夫人修德在于正,君子之交在于诚,谋事如此,谋局亦如此。官长之道,在随心所欲,以宇内之有定其无,统四海之无归其有,此乃超然之阶,凡人不可及。亦书之道,在于证心: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人,行不避于心。得天下之乐其乐,忧百姓之责其责,使世间再无扣阍亦书者。亦愿以此叩醒四海闺中:女儿亦有凌云志,何必报国皆儿郎?如此俯仰天地之间,回首百年,坦然一笑,如是而已。”
      谢谌风肃然,他睁开眼睛,伸手冲她招了招。沈亦书以为他有什么训诫,忙走近前,额头上却挨了一个脑瓜崩儿。她吃痛,捂着脑门怒目而视时,罪魁祸首却哈哈大笑:“春官儿这是要做个圣人呐。”
      “我没有那般宏伟的愿望,我只想遵循本心。”沈亦书揉着脑门坦言道,“我还是不认同官长今日的做法,哪怕我知晓您是为了我出头,也知晓对付季拊那样的人,除了以暴制暴别无他法,至少依目前的大齐律,‘荫者从轻’,即使我告到陛下那里,季拊也不会受到多少处罚。但是,”她眼神亮晶晶的,没有丝毫对法度的失落和对现实的不满,而是充满对未来的坚定与希冀,“若是律法无法定罪王公,那便完善它直到能定罪为止;若是朝纲无法处置臣子,那便改进它直到能处置为止。(《齐书·沈亦书传》:律不罚贵,改之及也;纲不慑臣,制之措也。)”
      “他日若得纲如磐石,纪如山岳,撼之不动,摇之不及,使处国有制,处事有度,百姓一,贤良服,天下归心,国何不兴?”
      谢谌风闲适地晃了晃摇椅,既没有对沈亦书否定他的不满,也没有对沈亦书宏愿的赞许,只是悠悠然说了一句:“春官儿,你给自己选了一条很辛苦的路啊。”
      沈亦书笑得泰然:“为国为民,何惧之有。”
      谢谌风重新闭上眼,继续晃着摇椅:“夜深了,且去休息罢,别忘了去后院摘个稀瓜浸到井中,明日吃冰瓜。”
      沈亦书干脆利落地应了,起身告辞。走了两步又折回来,认真道谢:“无论如何,官长维护之心,亦书感激不尽。”
      谢谌风哼笑一声,不再搭理她。沈亦书行礼,这下是真的告辞离开了。
      摇椅晃动的“咯吱”声在夏风中伴着虫叫蝉鸣,自成韵律,他怀里的橘猫舒服地打个哈欠,翻个身继续睡。黑夜中,谢谌风开口,也不知对谁说道:“我说她是最适合春之位的人,你还不放心。刚才她的话你也听到了,主意比你都大,沈叙倒是会教女儿,你亲自教都不定有人家教得好。”
      暗处响起一个声音,听着有些熟悉:“沈叙是您选得人,自然妥帖。仆先前念她年幼无知,难堪大任,有负您的厚望。如今有您悉心教导,是她之幸,仆之幸,族之幸。君之恩德,虽九死犹难报。”
      谢谌风不接他这茬:“既然放了心,就滚去做该做的事儿,少跟我眼前乱晃。对了,你去给我搞几斤樱桃来吃,他季四不给我还吃不到樱桃了不成!”
      暗中之人显然很习惯他的出其不意,并未吃惊,轻笑着应道:“诺。”
      人影消失,连周边树叶都不曾动一下。那橘猫也不知梦到了什么,呼噜呼噜睡得香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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