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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1、第 71 章 季旌寒又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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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旌寒又在大殿中转圈,只不过这次的圈转地是前所未有的焦虑。
沈亦书与卫杨都在阶下低头伫立——卫杨的手显然是净过了——不问话就不发一言。
祁初的面色是前所未有的肃然,他串珠都不盘了,大拇指下意识在食指侧打着圈——这是他思考极难决断事时才有的小习惯。他万料不到,谢谌风竟然会惹下如此大祸,是陛下与他都无法轻易为之善后的塌天之过。
在场众人中,神情最为轻松的反而是那位罪魁祸首,他终于喝到能入口的茶了,正心满意足地啜着,还有心情点评:“玉津露芽,润滑于内,沙涩于外,淳正于中。鹜州人素来偏好谷雨之前采茶,殊不知这露芽最佳时节乃是清明雨打后立即采摘,微蒸再炒,口感更滑。可惜了。”
季旌寒神色复杂地停步看他一眼,欲言又止,终是没说什么,一甩袖子继续转圈。沈亦书也不知是不是近墨者黑,在这等紧要关头居然能分心出来暗自赞同:不错,鹜州人是不会制茶。
“守夜。”祁初是没有一点心情与他说笑,眼下康王联合几位重臣就在殿外候着,等皇帝给他一个交代;康王之母韩太妃已经来找陛下闹过一回了,要死要活的逼着皇帝务必处死凶犯;季旌寒叫来了行阁台、大理寺、知刑院和典判,却没让他们进殿,只在外面等候,想来并不想将这事一下子闹到三署会审;但无论如何,无故滥杀世家勋贵子弟,一旦处置失当,会引起世家联手相抗不说,朝局也势必会有动荡。纵然他知晓谢谌风的为人,可也完全无法想象,此人在犯下如此大错之后,为何会这般悠闲自得。
“你知此事会带给陛下、带给朝廷多大的后果吗?”祁初按捺住火气,试图好好与他讲道理,“那康王次子纵有千般不是,你总有机会移交给长安府处置不是?就算你信不过长安府,移交给大理寺你总该放心罢?或者你直接进宫来让陛下责罚他呢,哪一种方式都比你随意灌杀他来得妥当。你如此行事,至陛下于何地,又让陛下该如何处置于你呢?”
谢谌风满脸无所谓,倚着凭几,两只大拇指互相套圈玩,“免我的官儿好了。”
“谢谌风!”祁初动了真怒,他一拍案几,怒不可遏地指责道:“你莫要仗着陛下的宠信便恃宠而骄,飞扬跋扈!偌大东齐就你一个会领兵吗?你犯了大错不思悔改,反而以罢官相胁,真以为大齐离不了你了是吗!”
沈亦书自从认识祁初以来,第一次见他发如此大火,不由侧目。其实莫说是他,就连季旌寒都不曾见他这番模样,诧异不已,一时竟停了踱步望着他。
谢谌风则一脸莫名:“对啊,要不然你们来找我干嘛。”
沈亦书差点没忍住笑出了声,她一瞬间想尽了前半生所有悲惨的故事,才努力将笑意憋回腹中,以致面部表情都有些扭曲了。这要是真笑出来,她与官长二个大概真的要身首异处了。
祁初出离了愤怒:“你!”他被谢谌风气得浑身颤抖,指着对方说不出一句话来。
倒是季旌寒安抚住了他:“岁和,莫动气。”他终于不再殿中打圈,回到御案后坐下,心平气和问道:“守夜,你且说说,你为何要杀季拊?缘由是什么?且就像岁和说得那般,你如果想要对付他,凭你的智谋,有上万种方法让人抓不住把柄,这次却又为何如此偏激行事?”
谢谌风吹了声口哨,赞许道:“你终于开始有几分季阔的影子了。”他坐起身,从小几上拈樱桃吃,抓一把塞进嘴里,然后噗噗吐核,在间隙挤出句话来:“你还记不记得,你是如何登基称帝的?”
季旌寒一脸莫名:“当然记得,但这跟这次的事有什么关系?”
谢谌风没有直接回答他的话,继续往嘴里塞着樱桃:“唔……你能即位,不是因为你的能力有多出众,或者威望有多高……”沈亦书在下面轻咳了一声,谢谌风瞄她一眼,没理,“而是因为你老翁和兄弟都跑光了,季阔传下来的嫡系就剩你一个,所以你当皇帝,没人跳出来反对,因为他们别无选择。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有一天,他们回来了呢?毕竟你老翁也没亲手写禅位诏书给你,他若回来名义上也是正统,那时他若纠结所有世家向你发难,乃至逼你退位,你当如何应对呢?”
季旌寒错愕不已,从他的表情上不难看出,他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祁初亦是满面惊色,他猛然抬头看向谢谌风,似乎想从那张因为塞满樱桃而鼓起腮帮的脸上看出些端倪来。
人在稳定的生活待久了,很多事情便习以为常,近而忽视了很多问题。比如,季、祁二人偶尔也会想过老皇帝眼下身在何方,是否会重返长安,但他们谁都不曾考虑过,老皇帝若回来,名义上亦是大齐正统的皇帝。
季旌寒当时称帝非常匆忙,草拟了诏书,三台用印,举行了简单的祭天大典就算礼成了,但他确实不曾也没法昭告天下,明言废除他父君的皇帝之位,而他也的确没有意识到,未来东齐可能会出现二帝并存的局面。
“那个季什么,是个多好用的筏子啊,他欺师灭祖,口出蔑言,不敬尊长,不礼同窗,累犯恶行,罄竹难书。他自己送了一堆罪名给你,你攒了攒觉得此人确实罪大恶极,顺应民意处决之,借此攻讦世家,以整顿之名趁机收拢权力,巩固中枢。这样,就算老皇帝回来,整个朝廷上下几乎都为你所用,他谁也拉拢不了,自然也无法撼动你的位置。”他又吐出一堆樱桃核,“而我只不过是帮你完成了处决的部分,我可真是个善解人意的好臣子。”
季旌寒恍惚:是这样吗?
祁初慨叹:是这样吗。
沈亦书瞠目:是这样吗!
卫杨无言:是这样吗……
谢谌风则对这番话极为满意,奖励自己把一盘樱桃都吃光了,拿着空盘问夏无殇:“还有吗?”
祁初最先回过神来:“陛下,守夜此番虽有……诡辩之嫌,”他扫了谢谌风一眼,“但并非全无道理。王公世家权力过盛,致使陛下政令屡屡碰壁。这些人如同蠹虫一般侵害、腐蚀我大齐基业,如若不除,必受其害。既然季拊已死,莫不如趁此机会彻底清算贵族,修枝剪叶,剜除腐根,然后树直。”
季旌寒陷入了沉思,祁初也不催他。倒是有一人很不满意:因季旌寒根本没有功夫顾及旁的,致使夏无殇根本不敢请旨皇帝是否可以再上些樱桃。没有樱桃吃的谢谌风很不高兴,既然没东西堵住他的嘴,他便开始口出恶言,“别想了,左右那臭虫也活不过来,你只能这么干,要不然外面那群人你都应付不了——你看,你当个皇帝连这点小事都抉择不了,还跟这儿犹豫啥。”
祁初恨不得拿一筐樱桃堵住他的嘴:“你还在这儿说风凉话,若不是你肆意妄为,陛下至于如此为难?你这罪魁祸首不思反省,还在陛下面前出言不逊,此番若不重罚于你,你下次怕不是真敢把天捅破!陛下,臣请旨将谢谌风官降三等,俸罚两年,以儆效尤。”
在谢谌风看来,这些东西还不及眼前的樱桃来得重要。他从刚才开始就盯着夏无殇,也不做什么,就是盯着,可怜的老内侍被他盯得欲哭无泪。祁初说削官减俸的时候,他眼睛都不曾眨一下。
季旌寒终于下定决心——主要是他确实也别无良策——他起身:“兴国必除巨蠹,盛邦必斫朽木。整饬豪门,迫在眉睫,还望在座诸位助我一臂之力。”
除谢谌风外,众皆应道:“谨奉诺。”
季旌寒陡然轻松起来,他想起另一件事:“说起来,朝中似乎一直也有声音,诟病沈太学久居相府,于礼不合。莫不如我在怀义坊择一处宅邸,沈太学借此机会就搬过去罢。”
“这不成。”沈亦书还没回话,谢谌风终于把目光从夏无殇脸上转到季旌寒脸上:“这一搬不成了心虚避嫌,反而做实了那帮碎嘴子的狗吠了吗?”
“那你待如何?”季旌寒很是无奈,“女郎云英未嫁,总住在相府也确实惹人非议。”
“这有何难。”谢谌风一指沈亦书:“这是我失散多年的妹妹。”
季旌寒:……
祁初:……
沈亦书:……
“可是……”季旌寒从牙缝里挤出话来,“天下人皆知她是沈叙的女儿啊,沈氏一门除她之外再无人生还……”
“很显然,她是沈叙抱回来的。”谢谌风的瞎话张口就来:“当年,家里吃不上饭,妹妹为了不给家里添麻烦,自己离家出走了,好在遇到了沈叙,把她抱回去当自己的亲闺女一样养着。”
他说着还假惺惺的挤出两滴眼泪来,“妹妹这些年受苦了。”
沈亦书不得不配合:“还好我找到了兄长!”
“兄妹”二人抱头痛哭,季旌寒抽了抽嘴角,一瞬间觉得,他俩搞不好真的是兄妹也说不定……
“行,随你们罢。”季旌寒扶额,懒得再看已然入戏的两个人,“不过守夜也确实要罚,一来是给众朝臣做个样子,二来确如岁和所说,再不罚你,下次你不定敢干出什么来。那就依岁和所言,官降一级,罚俸半年。”见祁初还想说什么,他摆了摆手,来了致命一击,“还有,今年别想在我这里再蹭樱桃吃。”
宛如晴空一道霹雳,这下谢谌风戏也不作了,人也不装了,他一把推开刚认得妹妹,愤怒异常:“凭什么不让我吃樱桃!”
果然,要拿捏他还得靠这个。季旌寒心下暗爽,一锤定音:“就这样罢,教行阁台和大理寺进来,我有话叮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