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第 7 章 第二日又打 ...
-
第二日又打了整整一天,虽依然大败而归,但季旌寒却涨了许多见识,具体表现为他从未见过如此“不拘礼”之人——说谢谌风“不拘礼”都算是委婉的。时下礼风日盛,不说贵族、世家或者士大夫,就连寻常人家讲究些的都特别重礼。所谓“坐需跽,行且直,衣冠及正,言谈有序。”而这些描述统统和谢谌风搭不上边:他今日依然随便披了外裳就来了,头发乱糟糟翘着并不束起来,打起牌来一张嘴叭叭叭叭天南海北的胡侃,就连坐姿都十分随意,他似是特别喜欢趺坐,腿盘酸了就起身甩两下,或者干脆拖着躺椅舒服的在上面躺着晒太阳,轮到他出牌了就扔两张到牌几上,然后继续晒太阳……难怪祁初评价他“不拘世俗之礼”。季旌寒倒是好奇起来,祁初如此讲究礼节的人,到底是如何与他成为友朋的呢?
眼见再这样输下去也不是办法,第三天,季旌寒带着清醒过来的岑梧栖来找回场子。谁知道谢谌风看了一眼就拒绝换人:“气运人?这和出老千有什么区别,换谁都行不能换她。”
季旌寒蒙然:“气运人?”
谢谌风似笑非笑地看着他:“有意思,身怀宝藏却不自知,难怪……”
岑梧栖歪着头好奇地打量谢谌风,闻言说道:“之前九叔也说过我是什么‘气运人’,这个到底是什么啊?”
谢谌风却已经懒得回答了,他已然兴致勃勃加入到牌局当中,准备新一天的大杀四方。
季旌寒绝望了,如果岑梧栖不能加入战局,他和李致俩人靠什么赢呢……
岑梧栖倒是不怕生,她搬个椅子坐到季旌寒旁边,却不住的偷偷瞧谢谌风。谢谌风察觉到了,他一边出牌一边笑道:“小姑娘,看我做甚?”
岑梧栖可算逮着机会问了:“扶汤一夜之间‘消失不见’,是您做的吗?”
季旌寒轻轻拉了拉岑梧栖,小声道:“阿鲤,不得无礼,要称呼‘先生’。”
谢谌风眉毛一挑:“想知道?”
“嗯嗯!”岑梧栖兴奋点头。
“偏不告诉你。”谢谌风恶劣地钓足岑梧栖的胃口,转头继续打牌。
岑梧栖呆了一下,季旌寒有些无奈,他大概有些了解这位谢先生的性子了。
“先生见谅,内子听闻扶汤轶事后一直心怀好奇,无意冒犯先生。如有失礼之处,还望先生海涵。”季旌寒说罢,仔细留意了一下谢谌风的反应,果然见他毫不在意。
今日谢谌风更惬意了,他使唤荀晟给他另支了一张小几,一个矮脚炉。炉上煮着山泉水,小几上放着一个圆肚短嘴壶并一个禅定杯,季旌寒只能看出是青瓷,但却瞧不出是出自哪里。他烹茶的方法也和时下不同,并不加任何佐料,也不讲究任何道序,水开了就冲水出汤,他还大方地让荀晟多拿了几个白瓷盏,挨个分茶。如此茶香四溢,隐有兰桂芬芳,又有花果之香,茶汤澄澈清凉,观之悦目。季旌寒浅啜,随即讶然——入口甘香悠远,回味无穷,有如十月金秋徐风扑面,丰盈足润,闲适安然。季旌寒也喝过不少清茶,却没有任何茶有如此口感。他不禁赞道:“大善!大善!”
他细细品味感慨的功夫,谢谌风已然和岑梧栖兴致勃勃地聊起来了:“你们东齐菜着实讲究‘精致繁复’,对刀工的把握和火候的要求那是一绝,我曾在昭苏路边一家不起眼的食肆随意点过一道‘土芋酸辣丝’,这等寻常家菜经那庖厨妙手,嚯,‘色香味’俱全!观之色泽光可见亮,土芋丝切的粗细一致,根根分明;闻之酸辣香气糅杂,味道刚窜到鼻子里,舌头就开始泛津,让人迫不及待大快朵颐;吃起来就更绝了,脆爽可口不说,更有一丝烟熏火燎之味犹如画龙点睛。土芋丝易做,可是鲜少有人能均衡酸、辣、咸,多偏一味;然而那庖厨却能将三味调和,是个刀工用料火候样样精通的好手啊!可惜我那天着急有事,没能见那庖厨一面,后来有机会再去寻,那家食肆却换了主人,可惜,可惜!”
他说到吃食时眉飞色舞、神采飞扬,似是回味无穷;说到食肆易主又唉声叹气,摇头连连,满是遗憾与惋惜。岑梧栖听得向往无比,此时更是点头附和:“正是正是!东齐菜便是这般讲究。我刚到长安时有一次偷溜出去吃荟丰楼的招牌菜‘清水芙蓉’,那菜端上来时我还好一阵失望,看起来就像是一大朵白色荷花盛在一碗清汤里,还是个花骨朵。然后只见帮厨举着一只长嘴细壶,往荷花骨朵上缓缓浇下,就看那荷花缓缓绽开,如同真的荷花绽放一般,煞是好看!据说那‘荷花’是用鸡肉片做的,不知怎么搭成荷花形状;那‘清水’就更绝了,尝起来鲜香无比,看着清亮但喝起来十分浓郁……”
谢谌风打牌的手慢了下来,岑梧栖毫无所察,继续叽叽喳喳:“那些个大酒楼的各式招牌菜就不必说了,每样都好吃的紧,就连那些坊市小店都各有特色,我甚至觉得有些比大酒楼滋味还足呢!比如宣济坊有一家做卤食的店,这家掌厨娘子与别家不同,寻常店家卤食用整肉,她偏要用各种下水入卤,也不知道用得什么方法,处理的那些下水丝毫不见腥味,赤酱浓郁,麻辣鲜香,不很老又有嚼劲,很多百姓买来下酒,就着一碟卤食能喝下一角酒呢!不会喝酒的就尝尝掌厨娘子自酿的梅子饮,酸酸爽爽的,喝一大口能短暂解麻解辣,喝完却觉得自己能吃更多了!又有一家摊粗面饼的小店,那家摊饼的掌勺好生厉害,他有个很大的铁平底子锅,却没有沿儿,舀一勺糊浆,往那大铁平锅子上一倒,再一转,那粗面糊糊就乖乖听话地摊成一张饼啦!一点都不会洒出去。喜欢葱花的就撒些葱花,不喜欢的就不放。关键是他家的酱汁调的好,仔细涂上一层,裹些菜或者肉,咬一大口,在嘴里细细的嚼,那酱香就在嘴里滚来滚去,回味无穷……”
谢谌风牌也停了,趺坐在躺椅上热切地看着岑梧栖,岑梧栖咂咂嘴,又道:“还有一家酿酒的铺子,他家也与别家不同,别家酿粮食酒,他家酿果子酒,但凡你能见到的瓜果,酒铺娘子全能拿来酿酒,我每次经过她家都觉得香喷喷的,酒香浓郁,果香更浓,闻着就觉得醉了……”
谢谌风把牌一扔,拍案而起:“不打了,我们去长安罢!”
岑梧栖还在掰着手指头细数“长安城那些酒香不怕巷子深的美味食肆”,闻言眨了眨眼,没反应过来。季旌寒也懵了,他听到了梦寐以求的一句言语,却没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小心问道:“先生敢是愿意出山,帮扶东齐匡扶天下吗?”
谢谌风一挑眉,眼见着要不耐烦起来,季旌寒赶紧道:“如此,一切便拜托先生了!余替东齐百姓写过先生大贤!”
他说着便要长揖一礼,谢谌风拦了一下,说道:“先不忙,我有三个条件。”
来了来了。这个出门前祁初嘱咐过,无论对方提出何等要求,但凡自己觉得可以接受的,都应承下来,这个季旌寒有考虑过,无论是要加官进爵还是金银厚禄,他肯定都答应。他忙道:“先生但说无妨。”
谢谌风伸出一根手指:“其一,见君不拜。”
说实话,虽然季旌寒之前没有考虑过这点,但骤然听闻却一点不觉得意外。观他言谈举止,可见是个随性惯了的,有大才之人多少都有些独特之处,不必以世俗之力拘之。且前朝大行始皇帝礼贤下士,还为良将亲手牵马坠蹬,自己如今诚心相邀,此等小节不算什么。
他正思虑间,岑梧栖可急坏了,她忙伸手拽拽季旌寒的衣袖,凑近小声而急切地道:“陛下,快答应他!他是为您好!”
季旌寒还没反应过来为何是为自己好,却已然回神,赶忙说道:“此为小事,先生在我东齐可不施礼于任何人,入朝不拜,见余不名。”
谢谌风伸出第二根手指头:“其二,凡行军操练之事,君命有所不受。”
听到这,季旌寒还没有什么,一旁的李致确是惊惧万分,这简直是大逆不道之言!虽然古兵法有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但那是在极为紧急的情况下,为避免错失战机而迫不得已做出的行动。事后领兵将领还需上一道“请罪牍”,陈明情形请求君主责罚,以证己绝无不臣之心。谢谌风这一句的意思,相当于是要独揽军权!
却听一旁季旌寒轻快说道:“余应允先生,先生可自领军中事宜。”
李致大惊,失声道:“陛下!”
季旌寒却示意他毋须多言,问谢谌风:“不知先生其三所为何?”
谢谌风慢吞吞收回手,也不比划了,他给自己倒了杯茶,惬意地喝下,眯着眼睛说道:“其三,待天下安定,我自归去,汝勿阻拦。”
季旌寒愕然,他千思万虑,想了无数条谢谌风可能提出的要求,却唯独没有“归隐”这一项。前两个要求看起来,谢谌风要的是“权”,可第三条却是要“归权”,季旌寒实在看不懂此人究竟所图何为,他忍不住道:“先生,季旌寒敢以东齐基业和季氏先祖向先生保证,余绝非鸟尽弓藏之人!先生有何顾虑尽可提出,不必言及归隐。”
谢谌风却笑了,这一笑若山崖雪峭初融,朗朗如星夜冰河,却带着几分恣意、狂傲与不羁:
“若非诺于祁岁和,这世间纷乱、与我何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