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侯》谢惊蛰

62、第 62 章 卫杨对谢谌

　　卫杨对谢谌风的观感非常复杂。作为一个开口赦免了自己死罪的人，对他没有感激是不可能的；但同时，他做事恣意、率性乃至出格，全凭喜好，枉顾世俗也是真的。跟了他大半年，卫杨仍然完全看不透此人的做派，但有一点卫杨可以肯定，这位上将军乃是不世出的天生将才。
　　他做事看似随性，实则更随性，军令牌都能被他改成菜谱签，每天想不到吃什么就拿着签筒晃，懒散而肆意的行事作风与这威威军营格格不入。他能前一刻还在河边钓鱼，后一刻忽然吩咐自己传令某将军出兵；又或者边啃着肘子边点将，军令说的含混不清，还得卫杨重复一遍；又或者看似兴致骤起下令攻打某座城池，然后忽然兴趣缺缺，不顾大好形势一片传令收兵。
　　军营里的众多将军私底下也会凑在一起，讨论这位上将军的做事风格，后来总结出来，他做事没有风格。但就是这看似一次次的肆意妄为、临时起意，在不知不觉中，东齐大军已然攻下北梼两个州了，且损伤极小。
　　要知道，东齐军在四国里是最弱的。
　　就拿当初那件事来说，他们在连攻四城之后骤然止步，军中上下一片哗然，将领们轮番请命再战，均被拒。大家都不理解原因，甚至有将领骂他不懂用兵。直到后来西峙兴兵大举从西南方攻入，北梼顿时分了大半兵力去对抗西峙，东齐的攻势更加游刃有余。众人这才知晓上将军深意，尽皆叹服。
　　上将军有时候忽然会问计于身边的人：“你待如何？”
　　但凡有人顾左右而言他便会被罚，且受罚的种类五花八门，包括但不限于，赤裸上身抱着锅跑圈、在全营士兵面前被挠脚底板、进山挖野菇，挖到有毒的就自己吃下去、用舌头刷马，把马从头舔到蹄……
　　绝大部分时候他在听到回答后会用一种看傻子的眼光看着你，也不说你做的对不对，只会让你执行他的军令。很多人在接到命令后完全摸不着头脑，待真与对方交手后，才会发现自己的想法是对是错。
　　很多将领在这一次又一次的实践中进步飞快，但在下一次自信满满的回答中，会继续迎来上将军鄙视的目光。因此面对上将军的垂问，卫杨不敢懈怠：
　　“上将军明知邵守将不敌仍派其前往，且足足给了邵守将可以围攻月余的粮草补给，同时又令其他几路军马各分路线进攻，并未分出人手支援邵守将，足以证明您是想围而不战，耗到父县矢尽援绝。况且，”他迟疑了一下，“上将军平时极少夸赞于人，对申徒阳羡能称一声‘极擅守城’，末将斗胆揣测您是想收归己用。”
　　谢谌风哈哈大笑，笑得都快从驴背上跌下来了：“邵镇此刻估计都不如你明白，他只知道我让他围城，却不知道为什么围城。”
　　他笑着笑着，忽然被人隔空掐住脖子一般，戛然而止，想起一件事来：“对啊，我忘了跟邵镇说让他招降申徒阳羡了。”
　　卫杨：“……？”
　　谢谌风火急火燎起身，催促卫杨道：“你别跟这儿晃了，赶紧去父县，再晚点邵镇怕不是要把父县攻下来把人砍了。速去速去，申徒阳羡不能死，我留他有大用。”
　　卫杨看他神色不似作伪，忙应道：“奉诺！”拍马而去。
　　他不曾回头，就没看到在他走后，谢谌慢慢悠悠重新躺回青驴背上，继续嘎嘣嚼着豆子，面色哪里有半分焦急。

　　卫杨赶到时，邵镇确实在思考准备重新进攻父县。
　　他围城已有大半个月，在刚抵达父县时他还组织了几次攻城，半点便宜没讨到后，他就歇了心思，围而不攻，只等着城里粮草耗尽，伺机而动。
　　上将军予他两万人马，又拨给他两月有余的粮草，他便知晓上将军之意。这父县主将申徒阳羡确实擅长守城，他想尽各种办法，用尽攻城器械都撼动不了父县半分。投石车砸罢，也就掉两块砖，城墙都没有坍塌；想修云梯、飞楼，父县周围光秃如山，连根木头都没有；持连环大橹向城门推进，城楼上箭矢密如雨点，大橹根本抵挡不了。
　　他只得暂歇攻势，召集军中器械好手，将所有攻城机械拆了组装武冲车，誓要在父县矢尽粮绝之时将其一举击溃。
　　正在这时，卫杨到了。
　　“守将，且不忙攻城。”卫杨第一句话便是这个。
　　邵镇自然认识卫杨，或者说全府将领没有一个不认识他的，作为上将军身边唯一的副将，很多时候他都会替上将军传达军令。他忙迎上前去：“卫副将一路辛苦，可是上将军又有新令？”
　　“是，他命您劝降申徒阳羡。”
　　对，没有令牌，没有手书，也没有加盖大印的军状，谢谌风传令从来都是这样，遣人来说句话就行。有时候人忙不过来，也会让他身边那只秦鹩带个口信，比如“别打了你这蠢货！”
　　即便如此，收到军令的人从来不会有所怀疑，一来他们大部分时候收到的命令都是谢谌风在点将时当场言明，只有极少数时候会接到临时军令；二来传递临时军令的只有这一人一鸟，即卫杨与秦鹩吃不撑，日子长了，军中只认这两个传递的情报。
　　邵镇接了令，人却犯了难。他现在连城门都无法接近，又怎么跑去跟申徒阳羡说你出来罢别打了咱们坐下来聊聊？他将当前形势说了说，又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卫杨：“不知上将军可有良策？”
　　他得到的只是卫杨沉默的对视，遂垂头丧气，也是，上将军有时候只会让你去做，具体怎么做，那得自己想办法。
　　“守将不如先派弓箭手将劝降信射进城中，探探申徒阳羡的意思再做打算。”
　　邵镇点头：“只能如此了。”
　　趁夜，确辞卫的弓箭好手在盾牌的掩护下小心接近城门，一箭将劝降书射入父县城楼上，然后迅速撤离。第二日他派人尝试靠近城门喊话，却又被流矢击退。
　　邵镇纳罕：“我还特意用北梼文写的，不至于表达不清啊，眼见父县粮食都不剩几石了，申徒阳羡负隅顽抗意义何在呢？”
　　卫杨询问：“依诸位将军判断，父县能否等来增援呢？”
　　确辞卫副将郝樊恨恨不已：“父县东南的城池均被我们拿下，北边是雁鸿山，西边忙着应付峙狗还来不及，哪个能分出兵来帮他？”
　　卫杨点点头：“不求等待援军，便是想以身殉国了，这位申徒将军倒是有几分气节。”
　　邵镇摸着胡子，发狠道：“说不得，也只能打他娘的，生擒了这贼子再说！”
　　郝樊早已按捺不住了，嚷道：“我这就去点兵，这帮孙子在城里龟缩了快一个月了，我就不信他们还有力气！”
　　卫杨拦住他：“二位将军莫急，末将有点浅末见识，愿供二位将军参详。”
　　待他说完，邵镇哈哈大笑，连声道：“妙计！妙计！我这就去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