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侯》谢惊蛰

44、第 44 章 岁除，日穷

　　岁除，日穷于次，月穷于纪，星回于天，数将几终，岁且更始，是为岁之终也。民间庙堂皆设傩戏，禁中呈大傩仪，乡里自设驱傩，百姓皆祀。士子官吏多写桃符，宫门鼓乐宿夜不停；民间花样更多，燃皂角，燎爆竹，送疫傩，照水灯……及夜，凡士庶之家，皆围炉团坐，通宵不寐，以为守岁。
　　当然，在军营里这些统统没有，军士依然不许酗酒，但灶房会多添几道硬菜给军士们增补，营帐外会挂上一些灯笼添添喜气，士卒们可以守岁但不准聚众闹事；也有大字写得好的将官，书上几幅桃符挂在营门——不过今年，这些活儿都是沈亦书的了。
　　寻常士兵没听过沈亦书的大名，可这些将官们却都有所耳闻。一大早谈苔厚着脸皮敲开沈亦书的帐门，求了两幅桃符之后，沈亦书的帐门外就开始排起长队了：有求写桃符门联的，有求写红字的，有求写家书的……甚至有个凶神恶煞的校尉，看起来颇像是来找茬的，却舔着脸，磕磕巴巴央求沈亦书给代写个求亲贴……
　　谈苔举着桃符欣赏了半天之后，得意洋洋跑去陆观言营帐内显摆给对方看，还不忘暗踩一脚：“啧啧，往日除夕央你写个红字都得好话说尽，如今有天下第一才在此坐镇，还有求必应，谁还稀罕你的大字，唉，长安二美已成明日黄花喽……”
　　陆观言不受她激，冷冷说道：“你的建言书写完了？”
　　谈苔如同打鸣打了一半的公鸡被人掐住了脖子般，顿时张口无言，灰溜溜滚回营帐憋建言书去了。陆观言冷笑一声，拾起笔来刚要接续“故以末将浅见”，脑子里却一直回荡着刚才谈苔在自己面前晃的那幅字，半晌，他放下一字未增的浅见，冷着脸出得帐去。
　　前来求字的人越来越多，沈亦书干脆把书案搬到营帐外面，张开架势来者不拒。陆观言一言不发，面带疏冷的排在队尾。在他前边的裨将忽然打个哆嗦，瞧瞧日头，明明挺足，怎么感觉又冷了几分。他张望时不小心看到了后面凛若冰霜的陆观言，大惊失色，赶紧给这位冷面夜游神让位：“陆府将，您先请。”
　　还不待陆观言出言回绝，前边排队的一众将士听到声音齐刷刷的回头，不约而同都侧身让出了位置，一时间他前边竟然清出一条小道来，直通沈亦书的书案。
　　沈亦书写完一副门联，头也不抬喊下一位，却不见有人近前，疑惑抬头时，一眼看见站立两旁的众军士和队伍尽头的陆观言。她早听闻过“长安双贤”的名声，也听父兄提起过此人，知道这位小侯爷乃是文武全才，弃笔从戎为国效力军功满身，对他颇有敬佩，只是不知道眼下他站在此处是……路过？
　　她不好失礼，起身揖道：“见过陆府将，不知府将有何赐教？”
　　陆观言的脸色愈发深沉，面上冷似冰霜，周身冷气几乎化为实质在他身旁凝聚成几个字：“旁人勿近”。眼下被点到名，他只得迈步近前，只是那个架势恨不得把军营的地面踏穿一样。若不是与他素不相识且无冤无仇，沈亦书几乎以为他要与自己寻仇来了。
　　终于，陆观言走到书案前，面无表情开口道：“求一幅字。”
　　在他这几步路中，沈亦书脑子里飞速转过各种可能，并一一想好对策，唯独没想到他真是来求字的，当下准备的话噎在喉间，不过脑子的话脱口而出：“求什么？”
　　陆观言用杀人前让对方留封遗书的语气继续说道：“楹联。”
　　“……却是哪方面的？”
　　“随意。”
　　天下之事，最难办的就是“随意”，沈亦书看他表情实在不像是要春联的，于是思索片刻，挥笔书就“元戎剑台上，将军破阵还”，写罢双手递给陆观言。
　　陆观言接过，面上不观喜怒，只是漠声道谢，拿着对联转身离去，沈亦书与其余将官同时松了口气，大家重新排好队继续求字。

　　且不说陆观言回到营帐如何仔细观赏，以致废寝忘食，连建言书险些都没能按时写完。却说一大早，卫杨便一头扎进灶房，准备当晚的岁除宴。不料甫一进门，便看到一个身影已然在灶边忙碌了。莫道君行早，更有早行人。他心中一惊，猜到来者身份，长揖深拜道：“见过女君。”
　　沐未落浅应一声，再无他言。卫杨还等着听候女君吩咐，见状踌躇片刻，请示道：“听凭女君差遣。”
　　沐未落正在切豆腐，手上活儿不曾停：“今日做六盘六盏六具六羹，包四馅角子，且先洗菜罢。”
　　卫杨应诺，抬起头来，却不由得被沐未落的刀功所吸引：只见她手执一柄细叶刀，手腕轻运，几乎听不到刀与案板接触的声音，也根本看不清她手上的动作，之隐约感觉其一息之间运刀数十下，豆腐纹丝不动，连颤动也无半分，浸入水盆之后，却散成万千细丝，根根分明，细如毛发。
　　下刀快准，手腕平缓。因着豆腐本质过软，刀锋与案板频繁接触会将豆腐震碎，故而用刀的余势切割最底层的豆腐，是以听不到菜刀敲击案板的声音；迅速挥刀避免豆腐沾在菜刀上产生断裂，以手腕运力，使得菜刀更加轻盈，恰到好处的分离豆腐，却不至其碎裂。
　　卫杨从那刀势中看出几分庖厨直刀的影子——不，准确的说，是庖厨直刀只得此刀功之一二！
　　“柳掖双刀啊，本就是一位大能某次下厨切菜时随口指点一二，我柳氏先祖从中悟道，由直刀衍变出快刀，靠此双刀在武林中拼出一席之地。据柳氏家史记载，那位大能已近随心所欲、臻于化境之势，若不收敛刀风，便是一刀撼山裂地。不过我觉得这都是祖上瞎吹的，哪有这么厉害的人。”
　　卫杨犹记得师傅传授自己柳掖双刀时的言语，不知为何，明明只是在这方寸灶台之间，近观切豆腐丝之技巧，他恍惚间却觉得这一刀下去真能劈开天地。
　　“刀从本心。”沐未落语气平淡的卷起木机切丝，眼睛不离案板，手下动作却快如闪电，“心有所思，刀有所向。”
　　卫杨心存诸般疑虑，有些是关于柳掖刀的，有些是关于刀技本身的。只是不等他开口，便听到那个淡然的声音浅言道：“自观，自学，莫问。”
　　他于是住口，目不转睛看着案台，手上的活计却不曾停。
　　待到沈亦书终于写完大字来到灶房帮忙时，顿觉里面的氛围怪怪的。她知沐阿姊寡言，卫伍长安静，两人不说话并不算什么，但她就是觉得哪里奇怪，可又说不上来。她甩甩脑袋，挽起袖子净手:“菜都洗完了？需要我切菜吗？还是擀角子皮？”
　　“你将这鸡洗净下锅，入麻油、盐、葱、姜、椒，中途撇浮沫，候熟后捞出。”
　　“好嘞。”沈亦书快手动作，“是要炖鸡汤吗？”
　　“做黄金鸡。”
　　沈亦书眼前一亮：“‘堂上十分绿醑酒，盘中一味黄金鸡’？却原来是这等做法！还有什么？”
　　“碧涧水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