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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翌日,谢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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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谢谌风果然没起来。
荀晟早早便起身穿好官服,佩妥符信,揽着玉笏,将诉状放入陶奁拿在身边,随时准备出门。就连沈亦书都硬撑着羸弱的身体,将自己收拾整齐。眼下二人枯坐在大明堂,等候谢谌风近半个时辰了。
沈亦书忧心忡忡:“左相莫非身体不适?”
荀晟看她一眼,平静道:“非。”
沈亦书还在等他的解释,没想到对方说完这个字后,就再没了下文。沈亦书疑惑看了看他,又看看天色,日出已近,天边已经泛白,她生怕早朝已散,今日诉状递不上去,多生事端,故而有些坐立难安。
醉己阁里,沐未落看着第九次被叫醒又躺下去的谢谌风,依然平静如常,第十次伸手去推他:“速起身上朝,晗墨诉状不可再拖。”
谢谌风终于不情不愿睁开眼,打个大大的哈欠,含混不清抱怨道:“便是让她独自去她也能舌战百官,如何就非得拖累我不得好眠。”
他晃晃悠悠一路闭着眼睛去洗漱,胡乱裹了一身长衫,任由沐未落给他整理歪斜的领口。沐未落给他袖中塞了一包合意糕让他垫肚子,林知返早已备好马车停在门口,谢谌风又闭眼晃悠到车上,连荀沈二人问好都不曾搭理。
沈亦书有满腹疑虑想要问,但是车上那两个一个歪着身子睡得稀碎,一个闭目养神并没有要过多言语的意思,她只得按下心中焦虑。马车赶到朱雀门时,夏无殇已经在宫门口踱步多时了,看到有马车近前停下,随即荀晟走了下来,他大喜过望,赶忙快步上前:“哎呦荀正卿,您可来了,陛下……”
话音未落,却见谢谌风打着哈欠也走了下来,直接唬得老内侍把剩下的话咽进肚子里。他慌忙行礼道:“见过相公,相公今日临朝了。”
紧接着沈亦书也走了下来,夏无殇赔笑:“这位想必是告御状的女郎罢?”他打叠起十二分小心,小声道:“陛下已经等候多时了,三位且随咱家来。”
按制,官员上朝或者入宫,宫门守卫需要检查符信核实身份。但是夏无殇手持金批谕令,宫门自然放行,只是按惯例对沈亦书要进行搜身,一旁谢谌风半睁着眼,不耐烦道:“我带来的人,还能行刺阶前不成?有我担待,滚开。”
宫人不敢多有动作,只得放沈亦书入宫,夏无殇引着三人往永正殿走去。一般来讲,如有大臣于朝会迟到,会从偏门进入大殿,悄声从左班或者右班后侧快步走到自己的位置入座。如果皇帝心情好,多半不予计较;如果赶上皇帝心情不好,会直接出声询问迟到缘由,并指名批评。只是今上脾气好,对迟到的臣子大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谢谌风就不同了,别人迟到恨不得能隐遁身形,让所有人都看不到自己才好。他却要让夏无殇高声唱喏“左丞相入殿”,然后大摇大摆从正门入得殿去。
众位大臣今早发现,今日早朝皇帝询问的特别详尽,不放过任何一点细节。众人不由得暗自嘀咕起来,却仍打点起万分精神,唯恐有所缺漏被皇帝察觉。
御阶上的季旌寒心里也在犯嘀咕,他已经快问无可问了,但一向勤勉的荀晟今日早朝却缺了席,想必是因着告御状的事情耽搁,他只能想尽办法拖延时辰。以至于他听到夏无殇高唱“左丞相入殿”时,不由得恍惚了一下。
同样恍惚和惊讶的还有永正殿的所有臣工,大家早就对这位不知出身背景、忽然被封将拜相、却不曾上过早朝的左相充满了好奇,听到唱喏,情不自禁都转过身来循声望去。
谢谌风就这么打着哈欠,穿着一身方胜锁子纹浅霁长衫,腰间依旧悬着那个葫芦,路过一众靛蓝、绛红、苏紫官袍,在满朝文武的注视中,径直走向左班起首的空缺位置,揣着手趺坐下,继续打盹。
还不等大家反应过来,跟在后面的荀晟已经示意沈亦书跪好,自己则执笏上揖,礼罢将玉笏拢入袖中,又从另一端袖口取出陶奁,双手奉上,开口道:“现有罪臣之女沈亦书,昨日于太极门外跪讼喊冤,扣阍御前,呈状在此。”
一语如惊雷,炸得满朝臣僚又是一阵惊愕,连季旌寒都没忍住脱口道:“可是沈叙之女、琅寰才女沈亦书?!”
荀晟答道:“然。”
夏无殇早已接过陶奁,打开检查无碍后,双手将诉状陈列君前。季旌寒赶忙细细看去,只见行间文里,字字泣血,处处喊冤,可见书写之人心中愤懑与冤屈。他越看越心惊,览罢,不由得怔在御案前,不发一言。而群臣或诧异,或愤恨,或不可置信,一时间议论纷纷。
说起来,这是旧帝在朝时的事情了。
熙德二十年,北梼兵犯琅寰,时琅寰驻将吴洪率武威军迎敌,直击敌军二十里。恰在此时,虎陷精骑大举进犯,太守沈叙不敌,城池被占,百姓尽遭屠戮,而此时返回的武威军被打个措手不及,败走溃逃,战乱之中吴洪不知所踪。
虽然虎陷军最终因无法攻破徐霭镇守的峪兴关而退却,但是琅寰的失守还是在朝中引起了轩然大波。据逃回来的武威军残部所言,北梼第一波诱军来犯时,是偏将吴洪唯恐有诈,不愿迎击,而沈叙以太守之名强行号令吴洪出兵。后虎陷军进犯时,沈叙自知守城无望,为博一介文臣守城的好名声,装模作样抵抗了一下。实则他早已与北梼暗中勾结,商量好梼军到时,他将守将调开,然后大开城门放梼军进城。孰料梼人奸诈,进城后翻脸不认,将沈叙一家连同满城百姓诛灭殆尽,只有当时外出会友的沈亦书幸免于难。
旧帝大怒,下旨责令诛沈叙九族。祁泽察觉事出有异,上疏言道“沈叙者,忠君体国之辈,断不会做此勾结外邦、不顾百姓生死、献城投降之事,万望圣察。”苦劝之下,沈氏仍落得三族男丁诛尽,女子打为贱籍充入乐坊的下场。
沈叙满腹经纶,学富五车,他有三儿一女,各个都是人中翘楚,尤以幼女沈亦书为甚。大贤狄先逊点评天下英才时说道,“西白丹青,南苏文才,琅寰沈秀。”
第一句说的是西峙书香世家的典范白氏,第二句说的是南菿文人表率苏氏,第三句说的不是世家,而单指沈叙之女,沈亦书。
她一个女郎,能够从两大世家中脱颖而出,被单独提名出来,不单单是因为她父亲沈叙,更是因为她自身的造诣。相传此女五岁熟读《天咫经》,七岁出口成章,十一岁一首《观钟贯楼》竟引士子传颂,十三岁独创“迎芫体”,一纸云章万金难求。
其实狄先逊后来又说过一句,“沈秀之才,胜绝苏、白。”所以,即使当时沈亦书已经名满天下,却仍又吸引得许多才子一波又一波的慕名前往琅寰拜访。祁初游历路过琅寰时也曾想见见这位才女,只可惜佳人远行,归期未知,他便没有强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