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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4、第 164 章 开承三年九 ...

  •   开承三年九月,东齐新帝登基的第一场大岁考正式拉开帷幕。
      主考官太子少傅狄先逊,副考官正衣寺卿任舒、知举中丞于斌怙、太学祭酒沈亦书、同詹事院使冯旭、殿中监监正黄源、监察御史池青煜同监此考。
      都畿所领护卫、搜查、巡逻职。
      肃章殿,祁初看着谢谌风衣衫凌乱哈欠连天的样子,忍不住说道:“听太学的人说,自那日中秋晚宴后,沈祭酒日日夜夜待在太学几不合眼,你怎么睡得着呢?”
      谢谌风一脸莫名:“她不睡觉干我什么事?她都这般年岁了还要人哄着睡啊?八震三人。”
      祁初笼了笼牌:“七枢一山一海。我只是为沈祭酒不平罢了,若让她知晓她在兢兢业业监考而你在后殿躲懒,怕不是能直接杀过来找你算账。”
      “过。”
      “她也可以来打牌啊,我又没拦着她。九天。”
      “话说我们总少一个人打牌也不是个事,不如下次便叫上她如何?四季。”
      “过。”
      “她一个臭牌篓子,出牌又慢,还把把都是烂牌,你找她来作甚?添堵吗?九州。”
      “但咱们三个总是打不顺啊。九府。”
      “过。”
      “你怎么老是过?难不成你还等着牌面给你上奏该出哪一张?”谢谌风掀掀眼皮。他今日穿一身素雅白衫,端得风流无两,容止可观。只是一开口,又还是那位没正形的不夜侯。
      “我……”季旌寒有时候是真的挺佩服这俩人,泰山崩于前而不为所动,东海竭于后而置若罔闻,这种时候还能有心思打百戏。自己因为恩科的事情已经忐忑好几天了:“你们有何谋划倒是说出来,那帮旧党老臣到底会不会在科考中兴风作浪?都有谁参与其中了?为什么把巡检事宜交给都畿所而不是玄苍府?你们倒是都心中有数了,我哪里有心情打牌?”
      “陛下莫急。”祁初安慰道,“臣之所虑与陛下同,尚有两点不知:这不知,那不知。”
      季旌寒不知该哭还是该笑:“那你还能端坐这里打百戏?”
      祁初伸手指向对面,笑得理所当然:“因为守夜坐在这儿啊。若守夜此刻不在,臣定寝食难安惊疑不定;但此刻守夜在,说明他已有筹谋,陛下与臣可高枕无忧矣。”
      谢谌风嗤笑一声:“您还真是瞧得起我。倒教右相公失望了,在下什么也不曾准备,就是来打牌的。”
      祁初不理他的鬼话,他给季旌寒倒了杯茶:“陛下且请宽心。守夜是个睚眦必报之人,有人对他下黑手他或许懒得还击,但若有人动了他所维护之人,那陛下该担心的是对方。刺杀沈祭酒、迫害卫左参之仇,他定然桩桩铭记在心,便是对方不动手,守夜也会设法‘请君入瓮’。所以陛下不妨品茗赏景打百戏,坐看风云变幻,岂不美哉。”
      谢谌风懒洋洋敲了敲案几:“说一声,科选事了我和明夜就走了,甭想着什么事儿都依赖我。”
      季旌寒原本听了祁初一席话已然放下的心瞬间又悬起来,他大惊:“你要走?却为何?去哪里?几时归?”
      他跟崩豆似的问了一串,谢谌风恶趣味顿生:“谭顺仁许了我半壁江山,来去自由,我觉得他那边诱惑比较大,所以打算改弦易辙。”
      闻言季旌寒“哦”了一声,淡定坐回锦席。谢谌风见状挑起一边眉毛,刚要说什么,祁初不咸不淡在旁边补了一句:“不过臣听闻南菿帝打算用一城樱桃林和举国牛、豚并雉鹜盛邀守夜出任大司马职。”
      季旌寒屁股都没挨到后脚跟又“腾”一下弹了起来,双手抓住谢谌风衣袖,满脸急切:“守夜,我早已命人在长安近郊种满各类果树,本想着来年与你个惊喜所以不曾提及;尚膳廷黄大勺新菜也快琢磨出来了,阿鲤还说要请你共同品鉴;我从宫廷古籍中寻到一张古方打算给你酿酒喝;登郡的新茶你想要多少直说,我马上遣使让郡守留出来……”
      他话未说完,谢谌风早已笑得跌仰过去,连祁初都顾不上仪态笑得前俯后仰。季旌寒这才反应过来又被这二人取笑了一道,他有些羞恼:“都什么时候了,你们还有心思顽笑!我都快急死了,嘴里起了个大泡喝水都疼,你们倒是有许多闲情逸致拿我取乐!谢守夜!玄苍府到底何时出动?你究竟有何谋划?祁岁和!狄老和沈太学到底能不能应付得来?”
      那两人笑作一团,都没有气力扶案直起身,更不可能回答季旌寒的发问。好半晌两人缓过劲来了,祁初看着谢谌风,示意他先说。
      谢谌风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问祁初:“所以韩登真的允我一城樱桃林和举国牛豚雉鹜吗?”
      “守夜!!!”

      段司舟坐在考棚里的瞬间,还有种恍若梦境的不真实感。
      原本像他这样的世家子弟,便是不用参加科选,凭祖荫都能混个一官半职,且起步就比这些寒窗苦读十年书的考子们高到不知哪里去。这些人哪怕中到状元,也不过被分到各院、寺从八品主簿、监丞做起,不知猴年马月才能熬出头。自己只需走个过场,轻松就能出任五品给事乃至诸司郎中,所以最开始在太学他并没有将课业放在眼里,每日只是呼朋唤友,聚众玩乐。
      直到沈亦书接任太学祭酒。
      段司舟清楚记得那个寻常的午后,一个看起来比他们大不许多的俊俏女郎端坐讲席上,眉目弯弯,言笑晏晏,说出的话却句句发人深省:“你们呐,身处最好的韶华,切莫辜负春光。你们今日虚度的光阴,可能是老来自责的懊悔。人这一生,可以平庸,但不可以‘碌碌无为’。在座多为贵胄后裔,眼下不用努力即可享受常人终其一生也达不到的富贵,须知世间万物莫有长久者,靠山山会倒,靠海海会枯,到那时,各位又该如何自处呢?你们可以不读书,不学史,但总要有一技之长,或长于耕作,或长于刀剑,或长于手艺……那是你们的立身之本,无论外界如何变化,你的本领才是能支撑你走下去的根基。也不用觉得我是家道崩裂才有此感悟,继而强加于诸位。沈亦书五岁读《天咫经》时便有此悟,遂立宏愿,此生当承先人之志,为生民立命。”
      “诸位,你们都是我大齐的未来,至于是想做大齐的栋梁还是禄蠹,则在尔等一念之间。亦书恳切之谈,惟愿诸君,官则爱民,富则广济,穷则不屈。鼎立天地,无愧于心。”
      “鼎立天地,无愧于心”,说出这句话的沈亦书好像发着光一样,顿时照亮了段司舟迷茫无举的前途。
      从小到大,想要什么他都能轻易得到,想做什么不费吹灰之力就能做成,世间一切不过是场游戏,他手里有的是筹码,可以肆意挥霍。
      但旧帝的出走、施永茂的谋逆给他敲响了警钟,他好像平生第一次发现,世家这颗看似枝繁叶茂的大树,背后却是危机四伏。博望侯府此时的荣华富贵,真能代代永续吗?
      他有些茫然,却不知该向谁诉说,他父兄只知玩乐不知疾苦;与他兄长同辈的佼佼者如祁初、陆观言者,早已身居高位,无暇与他谈心;遍观身边拥趸,尽是鼠目寸光的闲散子弟……他遇沈亦书,如黑夜临光,豁然开朗。
      自那以后,他发愤图强,终于获得她的赏识,自己也终于有机会问道于她。本以为能听到什么高谈阔论,却不料眼前之人却“噗嗤”一笑,笑靥如花般炫目:“嗳,怎么办,虽然我也很想装成胸有成竹的样子对你指点迷津,可我自己也是前不久才真正找到自己的‘道’呢。”
      她托着下巴,微微歪着头,没有半点祭酒或者夫子的架子,反而像朋友抵足相谈般随意:“我们都是在经历中成长,总要遇到一些事情,才能真正知道自己想要什么。而人生来只有一次,能随自己心意而活已是万幸,又怎能去影响他人的选择呢?你的问题我给不了答案,你也不需要去问旁人。证道在心不在迹,不妨求问先哲,多看圣贤之书,哪怕不为应试,也可由人观己。这样等你真正需要做出选择的时候,你的心会给出答案的。”
      他生性聪慧,加之日夜勤学苦读,终于……在岁考中摘得二甲。
      父兄欣喜若狂,每每出门鼓吹段氏祖坟冒青烟,竟出了个读书的好苗子,将来必定大有作为。可唯有他自己知晓,他内心的惑依然未解。
      读过的学问毕竟是自己的,文史的沉淀使他如今已不再纠结。在经历过繁冗的搜身、检查和盘问之后,他终于能坐在“天”字号考棚里,心如止水地等待考卷发放。
      巡考官敲锣来回提醒考规,他边听边仔细研墨。旁边不知哪个棚的考生一直在咳嗽,却也根本影响不到他。润过笔后,他浅抿了两口水,便不再有动作。
      直到考卷发放下来,他伸手接过,见上面只有短短的八个字:
      “天地无慈,大公不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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