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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3、第 163 章 段司舟最近 ...

  •   段司舟最近觉得,自己被酱爆鸡包围了。
      那日谢谌风大闹太学膳堂吵着要吃酱爆鸡,他不想让这事闹到沈亦书面前徒增她烦扰,便拉着谢谌风要与他玩双陆。不想师敞忽然提出想与谢谌风对博,他自乐得其见,把位置让出来自己在一旁指指点点。
      结果从那天开始,自己吃饭时会把豆腐响看成酱爆鸡,走路时会把灌木丛看成酱爆鸡,就连做梦都在啃酱爆鸡。
      一定是那日被谢相荼毒太深。他心想。
      他实在担心自己写考卷的时候会不会字都忘了最后画盘酱爆鸡上去,得想办法在考前消了这口业,于是找到他阿兄,问他长安城哪家酱爆鸡做的好吃。
      段振帆是个吃喝玩乐样样精通之人,你要问他长安城有多少书坊他掰半天手指头也数不上来,但问他吃他如数家珍。一听他阿弟想吃酱爆鸡,立刻差人知会他的狐朋狗友,一群人乌乌泱泱去往翠阿楼。
      如果说声声慢是奢靡享乐之所,那翠阿楼则以风雅精致著称。这里的布置诗情画意,往来也多为读书人与学子,谈论间多闻《礼》《经》,所以段振帆他们其实很少来这里。用他自己的话说,“听着他们之乎者也,胃口先没了一半;再见他们穷讲究的虚礼,那半边胃口也倒没了。”
      只是这次段司舟指明要吃的酱爆鸡属于江淮菜,长安城中的酒楼唯有这里江淮菜做的最正宗。段振帆几个捏着鼻子走进酒楼(“不想闻那股穷酸味!”),见酒楼的伙计端正行个见学礼,牙都酸了半截:“找个雅间,我们五位。”
      伙计歉然道:“实在对不住了贵客,临近秋考,小店住满了应试考子,雅间也早被订完了。”
      段振帆大怒:“爷们儿几个是差钱的主吗?给我把雅间的人用钱打发走!”
      段司舟常年待在太学里面读书,甚少流连茶楼酒馆,瞧着新鲜,也不计较堂棚还是雅座。他拍了拍兄长:“这里多热闹,还能听听旁的考子有何高论。就在堂间罢。”
      何染笑道:“是了,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偶尔在堂棚挤一挤也不错,我们也能帮段六打探打探‘敌情’嘛。”
      段振帆这才勉强应允,伙计赶紧躬身将人请进去。
      翠阿楼的大堂并不过分嘈杂,大概食客多为读书人的缘故,行为举止极有分寸,说话都和声细语。只是临近科选,大家热情洋溢地互相交流探讨,是以比往日喧闹许多。
      几人落席,姜确看着三五成群聚在一起高谈阔论的学子纳罕:“这考试没有几日了,他们不在家里温书,聚在这里叽叽喳喳干嘛呢?”
      段司舟解释道:“最后几日,温不温书差别不大,不如探讨一下主考官的喜好,以及可能的出题方向。前几日我刚与师耕读他们讨论过这个,大家都说,今年参与出题的官员定有狄老与沈祭酒,他二位的出题方向可能是我们想破脑袋都猜不到的,只能临场随机应变了。”
      何染听着这个名字耳熟:“师耕读?是那个河内师氏的小才子么?我先前听阿翁提过一嘴,赞他是年轻一辈的佼佼者,有望夺魁。”
      段振帆不屑一顾,他拍着弟弟的肩膀大声道:“柏意,阿兄相信你,你才是最棒的!区区状元而已,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这一嗓子嚎得半个大堂的人都望了过来。何染和姜确嫌丢人,纷纷以袖遮面;曾怀沅全然不觉,只顾着往嘴里塞糕点;段司舟笑嘻嘻道:“借阿兄吉言!”
      饭菜陆续上桌,段司舟终于吃到了他心心念念的酱爆鸡,尝了没两口就放下了木箸:“远逊狄老所做。”
      这可让段振帆为难了,他就算再有钱有势,也不能把现在身为太子少傅的狄先逊拉来给弟弟炒一盘菜。姜确他们都没尝过狄先逊的手艺,单尝酒楼炒制的菜味道还不错。
      何染呼噜着段司舟的头,笑道:“你小子,口味怎么叼得跟谢兄似的,这也不行那也不对,难伺候得很,就吃着他夫人和副官做的好吃。”
      段司舟眼前一亮:“我能去尝尝吗?”
      几人对视一眼,随即哈哈大笑:“不可能的,谢兄把沐仙子那是捧在手里怕磕了,含在嘴里怕化了,举在肩上怕摔了,真真宝贝至极。他自己轻易都不舍得让夫人下厨,哪里轮到我们去蹭饭,段二跟他软磨硬泡到现在也没让人松口,你先惦记着罢。”
      说笑之间,宴饮过半,以段振帆为首四人轮流给段司舟鼓劲,中途还有几位同窗近前打招呼寒暄,极力邀请段司舟去他们雅间小坐。段司舟生性不拘小节又好结交友朋,往日人缘甚好,闻言也不推辞,爽快起身一同去了。
      “还好段六不是你这个暴躁脾气。”姜确感慨道,“你这样的真去了官场也只有得罪人的份。”
      段振帆洋洋得意:“所以我不去受那个累,逍遥快活当个闲散子弟有什么不好。”
      这时,有个书生装扮的人走近前打了一躬,客气问道:“敢问几位贵客,是家里有考子应试科选吗?”
      何染方才就留意到这人围着几桌打转,时不时驻足与人交谈,像是在卖什么东西,遂挥手道:“是有,但我们不缺东西,你走罢。”
      那人并未退步,他微微一笑:“贵人不妨先看看在下卖的是什么再做定夺。”
      段振帆以为他不过卖些护身符、福运牌之类的东西,想着给弟弟添个好彩头也不是坏事,难得和颜悦色道:“不管有什么都拿出来,我包了。”
      那人从袖中掏出一方锦袋,神神秘秘说道:“在下卖的非同小可,乃是——考题。”
      每届科考总有骗子打着卖考题的幌子招摇撞骗,也总有考生信以为真,斥巨资购买所谓的“真题”,开考后发现根本风马牛不相及。朝廷一再整顿这股歪风邪气,仍屡禁不止。所以段振帆几人听着有人骗到他们头上来了只觉好笑,何染挥手驱赶:“你不看看我们是谁就来行骗,爷们今儿心情好懒得找人抓你,赶紧滚罢。”
      那人没有罢休,反而说道:“贵人们有所不知,其实历届考题看似玄妙,实则有迹可寻。比如这届考农工水利,下届就会考民生策论;这次考杂文百家,下次就考经典律例……小人并非那虚张声势信口开河的骗子,实不瞒几位贵人,小人这考题非真正的考题,却可以给考生一个框架作参考,即所谓‘押题’者也。方才有不少考子都找小人买题,就是为了印证一二。贵人们不妨也给家中考子买上一份,查缺补漏总是好的。”
      这人若是一味叫嚷着自己的考题是真,那没人会相信,但他恰从“押题”的思路出发游说,段振帆心下一动,左右花不了几个钱,给弟弟买一份题库作参考总没有坏处。
      当下他慷慨解囊,花十两银买了一份“考题”,何、姜等人拦都拦不住,那贩子倒是欣喜万分地银货两讫走人了。段振帆打开锦袋,见上面有张字条写着两行字,一行是“心以启智,智以启财,财者何如”,另一行是“天地无慈,大公不仁”。
      在场之人别说参加科考了,便是书都没正经读过几页,凑着脑袋横看竖看半晌,最后一起看着段振帆:“这看起来只是一段古经和古语,段二,你莫不是被骗了……”
      其实段振帆也觉得自己被唬了,但他坚决不肯承认,将纸条往怀里一揣,嘴硬道:“你们懂什么,这是参考,参考!说得好像你们考过科选似的,去去去,吃你们的菜。”又嘟囔道,“柏意怎么还不回来?”
      “他会他的友,我们喝我们的酒。”姜确挨个满上,“干!”
      段司舟再回来时,只见三个烂醉如泥的醉汉勾肩搭背歪扭在一起,曾怀沅响亮地打个饱嗝:“小八来了。”
      段司舟哭笑不得:“怎么喝成这样?”
      段振帆猛然直起身,仿佛认出来人是自己的兄弟,抓着他衣襟大声道:“柏意!你就是最棒的!今年……的状元郎,非你……莫属!”
      “好好好。”段司舟把他兄长扶起来,“莫属莫属,小心些。”
      众家的仆役都在外面候着,段司舟搭手挨个把他们送上马车,最后搀他兄长上车一同回府。迈进府门的时候段振帆还在大声叫嚷自己没醉,伸手在自己怀里摸来摸去,最后掏出一张字条拍给段司舟:“拿……拿去,兄长,长……帮你买……卖的押题,你,好好,好好琢磨,给……拿他个状元郎!”
      看到字条上那两句话,段司舟猜到多半兄长是被人蒙骗了,也不辩驳,只顺着他的话说道:“好好,我琢磨,该迈左脚了。”
      段府正厅门口的银杏树悠悠掉落最后一片黄叶,吃不撑啄了啄羽毛,振翅飞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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