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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5、第 155 章 季旌寒扶额 ...

  •   季旌寒扶额,他们季氏先祖到底都造了什么孽,才让自己碰上这样一个活祖宗的:“守夜,你今日进宫所为何事?”
      “哦。”谢谌风正吃得兴起,忽然被这一问,全不记得自己的初衷,扭头问道:“夏官儿,我来干什么来着?”
      廊下空荡荡,他这才想起往日跟随左右的卫杨如今还躺在府上修养呢。倒是季旌寒终于找到切口了:“桑晚回来对我说,此番全赖卫参军舍命救他,我亦感激不尽。凌鸾台正在拟旨,嘉奖令同赏赐不日便送到府上,我打算明日去看望他。另外俞广你看怎么处置合适。”
      谢谌风看他一眼:“你还真惯着他,他捅了这么大篓子还有得赏,你把给他的奖赏都折成吃的给我,我才需要被安慰。”
      至于俞广,他还是那三个字:“你别管。”
      他琢磨了半天今日是来做什么的,可他眼下满脑子都是吃,根本没有缝隙能容纳其他。到最后季旌寒都无奈了,只当他是来宫里蹭吃蹭喝的,吩咐夏无殇:“去把宫里窖藏的好酒拿来,临近中秋,让守夜带回去赏酒。”
      倒是谢谌风听到“酒”字被提醒了,他一击拳,转头看向岑梧栖:“对了,我是来问,你哪里人来着?”
      岑梧栖声音清脆:“榆瑕村!”
      季旌寒刚想替她补全,就听谢谌风接道:“青州合浦郡?”
      岑梧栖高高兴兴:“对!”
      季旌寒默默闭上了嘴巴。
      谢谌风转了转腰间的葫芦:“我记得你先前说过,你们村的‘九叔’对你颇多照拂。”
      “是呀。”岑梧栖面上浮现一丝怀念,“九叔真的是很好很好的人,我爹娘没了以后,是他收养了我,靠打猎贩货把我养大,还教我识字,给我买新衣裳。我小时候老说长大要报答他,年前我回去了一趟,村里人说他出门远游,已经好久不在村子里,真是,他也不同我说一声……”
      嘴上虽然抱怨着,但语气里的亲昵作不得假。谢谌风收回目光,把茶盏放在几案上:“走了。”
      岑梧栖还在掰着手指头细数九叔对她的好呢,见谢谌风抬脚走人,“啊”了一声,转头问季旌寒:“所以他来干什么呀?”
      季旌寒叹口气:“我要是能搞懂他的想法,就不至于被他日日气到七窍生烟了。”
      他说起另一件事来:“你不让我给太子起名,又不许我着凌鸾台拟定,还真等着守夜起名不成吗?你看他对太子避之不及的态度,哪里有这心思,若不然还是让岁和同凌鸾台拟几个出来,早日定下罢。”
      岑梧栖“唔”了一声,难得没有松口:“再等等嘛,不知为何我总觉得这事该让谢兄长来,要不然对我们与太子都不好……至于缘由……说不好,就是感觉。”
      岑梧栖这种下意识的直觉有多准季旌寒是深有领会的,于是也不再坚持:“好,依你。”

      青州合浦郡榆瑕村,原只是一处依山傍水的不起眼小村落,盖因数年前草窝里飞出个金凤凰,如今这里焕然新貌,大路修得阔气而笔直,房屋建得规整而气派,就连村口那棵大榆树都被用红绸包裹起来,生怕被人磕了碰了。
      榆瑕村的村民原本以采莲捕鱼为生,青州太守为逢迎上意,下令由州郡供养村民,使其不纳税,不生产。被季旌寒降旨申斥后才有所收敛,不过仍是给村民宽策优待。好在榆瑕村的里长清醒,他规劝村民道:“如今是阿鲤成了贵人,我们跟着沾光,可我们的子孙后代不一定有我们这般好气运呐,我们要是游手好闲不务正业,那后生们吃什么,喝什么呐?”
      村民们理解老里长的苦心,倒也不曾荒废生产。只是毕竟不愁吃穿,因此生活颇为悠闲。正午时分,村里人家纷纷生火做饭,家家户户都升起炊烟袅袅,尤显安静祥和。路边有几个垂髫小儿在打弹子,湖边有三五个妇女在浆洗,但他们好像都没有留意到村中来了外人。
      谢谌风沿着乡间小路信步而行,却并未在村中过多停留,他穿过村落,径直走向山脚,那里有一间破败的木屋,村里人似乎都遗忘了这此处,周围没有半分人迹,满目枯寂,连脚印也无。奇怪地是,连鸟兽都不曾在这里歇脚,方圆几丈竟然没有一丝生气。
      谢谌风负手立于阳光之下,秋燥的暖意格外舒爽,身侧有不知名的小飞虫起起伏伏。待向前迈一步时,方才所有的美好荡然无存:天空一片灰暗,隐雷滚滚;大地寸草不生,死气沉沉。暖煦不再,黏腻湿冷的阴寒充斥四周,便是穿上棉衣生起火堆都无法驱散那彻骨的冷凄。寻常人便是靠近都会被瞬间冻裂,谢谌风却似毫无察觉般,袖手往木屋走去。
      那屋子更是阴森无比,透着一股腐败的气息,若来一道风都能将其刮倒,可连风都不愿涉足此处。谢谌风嫌弃得都不愿用脚去踢门,他随手一挥,门应声四裂,里面漆黑不见物。可他却精准地把目光落在屋内那人身上。
      ——很难确定这是否还是一个“人”,或者可以说是一把枯骨架子更合适些:如果点亮一支火把,就能看到他跪在地上,两手被从房梁上垂下的铁链吊起,双脚也被铁链栓住;他的身上再没有一点血肉,干枯皲裂的皮肤紧紧包住骨头,骨节的轮廓都清晰可见,却破碎的像是一尊风化裂开的泥像;他的头低垂着,眼窝深陷,暗棕色的血丝布满周身,密密麻麻,更显得诡异而可怖;他的头发都掉光了,身上也只挂着几条破烂的看不出材质的布条;他遍体散发着霉朽恶臭的气味,乱葬岗中最腐烂的尸体也不及此。
      谢谌风没有近前,即便这些气味与枯败根本近不得他的身,他也很嫌弃地捏诀将它们紧锁在屋中,半点没有外溢。那人似乎有所察觉,他很想抬起头来看看来者是谁,可根本做不到。他跪在这里太久太久了,几乎与这锁链生为一体,这栋屋子像是张囚笼,将他所有生而为人的本能吞噬殆尽,留给他的只有永恒的禁锢。
      谢谌风揣着手,甚至连嘲讽也懒得分给他:“献祭满心感念你的气运人,出卖敬你如亲父的徒弟,与刍兕达成交易,以换取你的‘不死’,甚至将你的名字都改成了‘庞久’。如今这结果你满意吗?刍兕倒也没有骗你,你确实不死不灭,却丧失了一切‘人’的本性。你以为用这几条铁链绑住自己,做做样子就能赎罪了?你最该庆幸的是,你一手带大的气运人纯良至臻,所以没有搅动皇权,祸乱天下苍生;你亲自教导的徒弟心思通透,所以没有攀附权贵,侵扰生灵,否则你便不能是这等安稳下场了。”
      他实在不愿多待,挥手将房门带上,彻底封印了这里,转身离去:“你渴求永生,我便与你永生,你将与天地同寿,万古永续。但只能在此方寸之间,不见天日,不知岁月,不动身法,不明理秩。”
      法之则不可触,准之则不可违,序之则不可逆。

      谢谌风与乔举射覆那日,乔举对谢谌风说,这是小时候他第一次学习奇门衍算时师父教导的,并且告诉他,“违之必亡,大咎,无解。”
      所以他一直谨小慎微,不敢稍逆天地法则。
      “师父让我上京寻找贵人,他是担心我本事不济,养活不了自己,想让我找个依附。只是我知自己有几两重,也不愿成为权贵们手中争权夺利的棋子,本已打算离开长安云游四海,可前些时日这几位贵人也不知从哪里听说我会射覆,定要我前来比试。他们好言相托,我不得推辞只能前来,却不想比试的对手竟是谢居士。从小到大,凡我见过的人打眼一望,其生平来由大略知悉,唯独谢居士我观之不透,衍之无果,实居士之能远在乔举之上,万不敢冒犯。我已决心明日便离开长安,以后为富户测算问卜换些银钱,为百姓驱邪避鬼略尽绵薄,总能养活自己。长安的梦很好,可惜不适合我这山野之人,但能认识谢居士并几位好友,已是幸甚,无憾矣。”

      不远处一个孩童吸着鼻涕,歪头看向谢谌风,手里还攥着糖葫芦:“你是哪个村的呀?我怎么没见过你。”
      “犄角旮旯村。”谢谌风随口敷衍道。那串糖葫芦晶莹剔透,又大又红。他从路边捡起两颗石子抛了抛,挑眉对孩童堆起一个“和善”的笑意:“小孩,打弹子吗?赢了请吃糖葫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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