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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0、第 150 章 揽庆殿往日 ...

  •   揽庆殿往日香烟淼淼,今日却是茶香飘飘。
      那茶香十分奇特,清和雅正,轻盈缥缈,久久不散。非要论的话,有点像明前的虹柰,雨后的修竹。
      道人早嗅出来端倪,他有些无奈:“我藏了十年的观无,还是被您翻出来了,一共四两香茶您喝了三两半,是何道理?”
      谢谌风还坐在他那轮舆上,一只脚随意搭着扶手,惬意悠然的眯眼品尝香茗,几人进殿时他都没正眼瞧上一瞧。小公主虽居深宫,却也听过他的鼎鼎大名,亦从谈苔那里知道不少他的事迹。眼下终于见到他真人,只觉得谈苔诉说的种种匪夷所思之事,倒像是这人的做派;见他此刻不良于行,不由得吃了一惊,但其他人面色如常,她也不便多问。她一颗心都扑在卫杨身上,那人摇摇欲坠站都站不稳,却仍硬撑着俯首立在下端;唐继业站在他近旁,看样子准备随时去扶;季桑晚不懂他们军营的规矩,怕帮倒忙反害了他,都不敢张口替他讨个座位。她揪心不已,装作对大殿深感兴趣的模样四处打量,实际总把目光不经意落在他身上。
      “好茶,需懂茶之人饮之,方不负其味。”谢谌风仿佛完全没看到卫杨额头上泛起的冷汗和毫无血色的双唇,以及一阵风来都能吹倒的虚弱身躯,竟和道人论起茶来,“比如我能喝到这茶的五重味,你却只能喝到四重,你教茶自己选它都不会选你。”
      道人不解:“观无味经有四,曰花,曰蜜,曰果,曰桂,何来五味?”
      谢谌风毫不客气道:“人饮茶时,悲、喜、怒、哀、惧,如何不是五味?”
      道人一怔,随即哈哈大笑,抚掌道:“我说您不过,您总有办法能诡辩。若论说嘴,天下无人能及居士。”
      谢谌风仿佛没听出来他话语中的揶揄,洋洋得意道:“自是如此,谢某人一张利口,既会说,又会吃。”
      许是没见过这等不要脸的人物,小公主禁不住回头望了他一眼,一旁萤囊尚能稳住心绪,捧露则毫不掩饰吃惊地瞠目而视。谢谌风全然不察,晃了晃脚上的木屐,懒散进入正题:“说说罢,这是怎么回事。”
      道人略带歉意说道:“是一个江湖帮派,纠合了一帮武林高手想来观中盗《晋安兵法》的下卷,本不是冲公主殿下去的,孰料半路遇见,误以为是哪家祈福的香客,想要杀人灭口,这才累及殿下担惊受怕,卫将军身负重伤,是山人之过,在此赔礼了。”
      “《晋安兵法》?怎么会有人盗这玩意儿?”谢谌风原本正在倒茶的手一顿,皱眉问道。
      道人微微叹口气:“世人皆知《晋安兵法》是古今第一兵家圣典,乃旃零子整理兵祖谢晋安的实战谋略所著,为将者首推之要义。只不过世间广为流传的只有它的上卷,下卷已然失佚,不知所踪。近来江湖忽起流言,传《晋安兵法》下卷在我浮生观,内容乃武林绝学,得之可冠绝天下,江湖人莫不觊觎,不告而取者纷至沓来。可过往都是些散兵游勇,观中武道随意出手都能将其击退,今日来的却是二十余位一等一的好手,潜伏行止山中伺机而动。若非卫将军察觉提前示警与我,只怕浮生观今日便要惨遭浩劫。山人代阖观道众谢过卫将军大恩。”
      言罢,他起身朝着卫杨的方向深施一礼。卫杨下意识想要侧身避开,可稍微一动便牵扯了伤口,疼得脸色更加苍白。他全身都在微微颤抖,能站在这里全凭意志在硬撑。
      季桑晚再也忍不住了,她借着道人的话势,努力装作并不很在意卫杨的语气轻声说道:“维桢今日逢难,也得亏卫将军舍命相救,才护得公主府上下周全。卫将军有伤在身,不如先请他下去休养。”
      谢谌风没听见似的,既没搭茬,也没回话,连转头看小公主一眼都不曾。他只举杯嗅着茶香,与道人赞道:“世间茶有千万,不过始华、鹧衔、观无。始华胜之以味,鹧衔胜之以色,观无胜之以香。其香,盘桓百日未尽,绵延千里不散,变化万重少绝,方才头泡香气绝类奈花,当下若雪松;回味也有不同,初品淡,二品甘,三品百转千回。这茶中滋味,每个人品得都不一样,我说它有五重味,倒也不全是诡论,你看眼下殿中这几人,萦绕的是同一道茶香,心中杂陈的又何止百味。”
      他最后几句颇有几分阴阳怪气,把好好一场论茶掰成了斗会。话音刚落,卫杨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上,也不知是顺势滑下去的,还是撑不住摔倒的。他嘶哑着嗓音虚弱地说道:“杨知罪,请上将军责罚。”
      “哟,这不是我们救了浮生观与小公主的大英雄嘛!”谢谌风像是才发现他似的,饶有兴趣地抬头望过去,调侃道,“英雄怎落得这般境遇了,跪在那里作甚,做了什么错事说出来让大家都乐呵一下。”
      卫杨周身颤抖,刚才的动作使他的伤口重新撕裂开,他疼的眼前黑了一瞬,汗珠混着血珠滴落,半晌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唐继业虽不知谢谌风惩罚卫杨究竟为何,亦知为他求情不仅无用,自己还会被牵连,可还是抱拳恳求道:“上将军,卫副将情势不大好,还请您开恩,准他先去疗伤。”
      果然,谢谌风头也不抬,指着大殿中的横梁:“唐继业,滚上去吊着,什么时候发话你什么时候下来。”
      ……他就知道。
      “诺!”唐继业干净利落地应声,三两下蹿到房梁上,双手勾住梁木,把身体垂落,假装一具尸体。
      “夏官儿,在场的这几个人都为你求情,但你自己说说,你值得同情吗?”谢谌风把翘着的脚放下来,挑拨炭火让其烧得更旺一些,重新煮了一炉泉水,不紧不慢说道,“你这一身伤,本不用受;如今这局面,本不至此。你明知山上有异,还要上山;既知有伏,却未反击;觉察人愚,不除其职。卫杨,你在发什么滥好心?我往日是这般教你的?”
      卫杨重重磕头,半句辩解也无,倒是季桑晚忽然想起俞广说过“卫杨躲懒不愿上山”,这才反应过来,想必那时卫杨已经察觉不对,想同俞广商量却被俞广自以为是地拒绝,忍不住替他辩解道:“上……上将军,卫将军其实早有示警,只是俞都尉刚愎自用不纳其谏,这才有了今日之祸,还请上将军明察。”
      谢谌风不耐烦了,却是冲着卫杨去的:“说话,嘴巴聋了还是耳朵哑了?主帅无能,累死三军的道理你不懂?你在担心什么?担心你卸了那蠢货的职惹人非议?笑话,我谢谌风何时顾及过名声,莫说如今是季四钦点你为护卫长,就是他不点你,便是把那蠢货砍了你看他们敢奈我何。”
      从刚才开始,在谢谌风眼里好像就没有季桑晚的存在一般,她无论说什么谢谌风都统统无视。捧露想要出言斥责,却被萤囊死死拉住,季桑晚低下头,不知在想些什么。
      卫杨只伏地顿首,哑声说着“杨知罪,求上将军责罚”,谢谌风把玩着圆融盏,忽然用一种“今日吃什么”的语气说出让在场所有人都遍体生寒的话:“这样,我给你两个选择:要么,你离开谢府,别过玄苍;要么你留在谢府,但是现在就杀了她。然后你看我兜不兜得住。”
      说出“她”字时,谢谌风指着季桑晚。
      卫杨猛然抬头,不可置信地看向谢谌风,却见对方面色一片平静,知他不是顽笑。也不知从哪里涌起一股气力,连伤口的疼痛也顾不得了,连连叩首哀求道:“上将军,求您收回成命!”
      季桑晚原本低着头,并未看到谢谌风指的是谁。她身后捧露惊愕之际再也忍不住了,站出来怒斥道:“大胆,谋害公主乃大逆不道之罪,尔想犯上作乱吗!”
      话未落地,一道身影从房梁坠落,闪身到她身后,毫不怜香惜玉一脚把她踹出数步远,按着人跪倒在地,同时拔出腰刀抵在她脖颈上。这一套动作十分迅捷,等季桑晚反应过来时,泛着冷冽寒光的锋利宝刀已经将捧露的脖子划破。她大惊,全然忘却自身安危,急忙起身:“刀下容情!”
      唐继业的刀没有继续深入,只看向谢谌风等待他的下步指令,意思很明确:纵然你是天潢贵胄,敢放纵你手下之人冲撞玄苍上将,容不容情那得上将军说了算。
      霎时间,殿中只余炉中水开骨碌碌冒泡的声音,其沸如涌泉连珠,饮之甘甜,沏茶却嫌嫩。待得片刻,沸如浪波微荡,未及腾涛汹涌,谢谌风最喜这时的水头,将壶取下冲入其中,以热水激冷叶,登时香满殿堂。
      这一道茶香似芳草,冷冽清澈。
      “罢了。”谢谌风品着暖煦茶汤,说出的话却如三九冰窟,“你与我谢府不是一路,我不强求,你走罢。”
      卫杨哀诉,字字泣血,顿首再拜,眼底都透着猩红:“上将军,杨知错了,您如何责罚卫杨心甘情愿,唯独叩请哀求上将军莫将杨逐出谢府,求您了,求您了……”
      他话语中极近哀戚,闻者莫不动容,唯谢谌风语气平静:“那你拔出午刀,现在就把小公主斩了。”
      “上将军啊!”卫杨再也忍不住了,他绝望地嚎啕大哭,像个受尽委屈的孩子,眼中泣血滚滚而落:“忤逆您是不忠,滥杀无辜是不义,杨实难决断,恳请赴死。尽于上将军之手,杨无憾;若被逐出谢府,杨便彻底没有家了……”
      他说罢,拔出午刀径直刺向咽喉,一旁唐继业眼疾手快,迅速挥刀一挡,震得半边手臂发麻,他惊出一身冷汗:卫杨这是真心想要自尽,这一下用尽了力气,若不是他此刻重伤劲道不足,只怕自己根本来不及拦下……
      唐继业后怕不已,赶紧把卫杨的子午刀统统缴了械,然后退到一旁继续持刀抵着已经吓傻了的捧露。不止是她,在场之人除了谢谌风外,都被这一变故惊得呆愣住了。卫杨自刎的刹那,季桑晚的心脏仿佛被什么猛攥了一把,全身血液骤停,手脚一片冰凉,连呼吸都遗忘了。直到唐继业把人救下来,她才似从荒芜中寻回神魄,想要说什么,嘴唇颤抖了几次,却半个字音也发不出。
      卫杨拔刀时,谢谌风没有动,哪怕此时他面色也无半分波澜,他依旧十分淡漠,仿佛刚才种种变故与他无关:“夏官儿,慈不掌兵。今日便是个教训,你一念退让,累及多少卫从丧命。你的仁善,若使恶人当道而无辜凋敝,义欤?”
      谢谌风说完再也不看他,转头对着道人:“瞎道士,给他找个安静的屋子,让他好好想想。”
      这便是松口了,道人亲去安排。谢谌风开始秋后算账,他转头瞪着唐继业:“有你什么事儿,我让你下来了吗?你挺会找时机偷懒啊。去,绕着行止山跑二十个来回。”
      被发现了。唐继业赔笑,不等谢谌风说出更严酷的惩罚脚底抹油赶紧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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