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侯》谢惊蛰

148、第 148 章 这还是谢谌

　　这还是谢谌风教给他的。那是一次北伐的途中，大军在临河处修整，谢谌风嫌嘴里没味，想吃口鲜的，异想天开地砍了根竹竿钓石蟹。
　　捕蟹得用器具，用钓的能诱石蟹上钩就见鬼了。卫杨见谢谌风太不得章法，默默去寻了些竹竿树枝编了个简易的蟹簖帮他捕蟹。第一篓就捕得七八只，卫杨拿给谢谌风时，他看都没看那些石蟹一眼，只是推了推遮阳的斗笠，翘着脚躺在河岸的大青石上，用手垫着后脑勺悠悠问道：“夏官儿，你近前来，告诉我，你听到了什么。”
　　卫杨不明所以，依言走近几步，细细听去，却只能听到湍急的水流惊涛拍岸，远处兵士们摆弄兵戈的碰撞声，篓中石蟹爬动翻滚的窸窣声，旁的声音都被水声遮掩难以辨别，他如实相告。
　　“假如二十里外有一处地敌人在彼设伏，派遣斥候已然不及，你需要在此迅速作出判断，你待如何？”
　　卫杨思索许久，想出了很多条计策，又一一否决，最终恳切说道：“杨不知，请上将军赐教。”
　　“世间万物，无不因风而动，无论是此‘风’还是彼‘风’。风扬山巅猎猎，穿深林簌簌，展原野唯唯。循风寻迹，望风而行，你往往能找到答案。一如这林涧山溪，待你静下心来全然忘我时，便能听到花开花落，云卷云舒，鸟落枝头，鱼戏溪流，这是‘无我境’；若是做不到，便抛却杂念仔细感受，跟随长风踏空徜徉，于流动处捕其微易，往往能听到山谷幽鸣，水滴石穿，大音希声，空籁有形，这是‘无他境’。”说话时，他腰间的葫芦随着风轻轻晃动，葫芦下面缀着的流苏被吹散开，卫杨在瞬间仿佛真的听到风抚过丝绒的微喃。
　　“如果这两种境界你都达不到，再不济还有一个办法，找个安静的地方伸长脖子使劲儿听，风吹过时若无物，它是柔和顺滑的；若有物，它是闷塞鸣锐的。比如此时你往北跑出五里地就会听到西北方向有些异动，再跑出十里地就会发现北梼一小队步兵正朝河边行进。我要是你，现在就把手里的石蟹扔了点齐兵马去杀他个措手不及。”
　　卫杨想不明白，为何有人会在敌军离着还有二十多里地的时候就能发现敌情；更想不明白，既然已经发现敌情了，为何还会如此悠闲自得地在那讲故事。
　　但从那之后，卫杨有意开始向着谢谌风教的“三重境”修炼精进，如今虽然尚做不到“无他境”，但跟随风向感知有无异动却已是手到擒来。
　　很快他便捕捉到，四周山坳中都有风与气息轻微碰撞的响动，虽然极其细小，细小到寻常人站在旁边伸长耳朵都听不见，但卫杨却在瞬间察觉，那是人呼吸产生的气息，听声音，都是内家高手！
　　他心中一沉，整座行止山眼下埋伏了足有二十余位功夫一流的刺客，这些人无论是冲着公主还是浮生观来的，只怕那些护卫都难以抵挡。
　　该如何是好，卫杨的脑海中瞬间转过许多念头：自己倒是可以护住公主依靠山形撤离此处，但需要公主紧紧跟随自己身边，她会信任自己吗？还是更信那些护卫？若那些护卫执意与敌人交锋，又该如何？此番一行人足有四五十众，自己有把握带着所有人全身而退吗？
　　这些念头一闪而过，卫杨强行将其暂抛脑后，现在不是考虑这些的时候。他记得有一次沈亦书在闲聊中随口提过，浮生观是座武观，不少道人都是习武出身。既如此，纠合眼下观中所有武力，只要排兵布阵得当，或可护公主无虞。
　　他打定主意，深提一口气使出踏雪无痕的轻功本事，借着风吹林叶的律动精妙掠着树枝飞跃奔行，竟连麻雀都没有惊动，依旧叽叽喳喳埋头梳理着羽毛。他轻巧返回道观，直奔正殿而去。
　　萤囊与捧露同随行的仆婢严整有序的收拾着别院，将公主常用的物什一一铺叠到位。尽管观中香客往来甚众，屋中物什时常通风晾晒，并没有什么异味，但婢女们还是点燃熏香，将屋中里外洒扫了一遍。
　　俞广安排巡守排班次序时，眼尖地发现卫杨未到，他心中暗喜，赶忙去向公主告状：“殿下，那卫杨果然贪滑，方才在山脚下他便躲懒不想上山，还妄图拉着殿下做遮掩，让我们都宿在山脚，好掩盖他惫赖耍奸的事实。此刻他本该整顿守卫巡视观场，却不见了人，也不知又躲到哪里去享清闲，足见奸宄，难堪大用。”
　　俞广虽为小公主副卫长，轻易却无法面见公主。此刻他在公主下榻居所外禀报，并不能得见公主真颜，亦不知她此时神情。过得须臾，萤囊出来回他道：“殿下敕令，俞都尉一路辛苦，有劳安顿巡务，不可疏失大意。”
　　俞广闻言，只当公主厌弃了卫杨，将护卫责务全盘交予自己安排，遂沾沾自喜领命而去。
　　俞广走后，季桑晚一直在胡思乱想。
　　她其实并不十分清楚卫杨到底是何等样人，对于他的不告而别，她是有些意外和失落的，但她又直觉卫杨并不是这种随意之人，哪怕此刻他已然身犯“玩忽职守”，季桑晚的内心深处依然相信着他。
　　信不知所起，始末不渝。
　　就在季桑晚忖度臆测到辗转反侧时，窗外忽然有些响动，紧接着是有人压低声音问门外的护卫：“殿下安寝否？”
　　——是他回来了！
　　季桑晚不及细思自己掩盖不住的雀跃与惊喜从何而来，她拥被起身，不顾公主的骄矜轻声问道：“来者可是卫将军？”
　　卫杨微顿，随即略提高了些声音，确保屋里的人能听得准确：“是，微臣冒昧叨扰，实有关乎殿下安危之事不得不报。浮生观中眼下埋藏了一伙贼人，虽不知其目的，但此处不宜久留。微臣已告知观中道众做好提防，还请殿下更衣，臣即刻同诸卫士共护殿下下山。”
　　季桑晚先是有一瞬间的慌乱，但随着卫杨有条不紊地禀报与话语中足矣安定人心的沉稳，她亦冷静下来，起身迅速穿好衣裳。打开门，这几天以来她第一次直面卫杨：“有劳卫将军，烦请带路。”
　　卫杨自始至终不曾抬头，他躬身道：“诺。”
　　他手中始终按着子刀，月光下他的的身影修长挺拔，如同松岳临涛，纵然浪涌滚滚难撼其威，季桑晚忐忑不安的心忽然就踏实了。
　　这时，捧露带着俞广赶了过来，后者面色十分难看，因夜路难行还点燃了火把，见到卫杨后拧眉不耐地说道：“深更半夜你又胡闹什么……”
　　卫杨万料不到他连这点常识也无，面色微变，低声喝道：“将火烛熄了！”
　　“什……”
　　“嗖”得一声，两枚铁铛凛凛破空而来，卫杨反应极快，拔出子刀挡住了暗器，知敌人已至，再顾不得收敛锋芒，言语间气势尽出，已是带上不容驳斥地命令：“熄灭火烛，三三成队以虚实阵护贵人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