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夜侯》谢惊蛰

141、第 141 章 季旌寒有些

　　季旌寒有些脱力般跌坐在锦席上，不知在想些什么。沈亦书见状想起身告退，却被祁初拦住，他不紧不慢收拾着散落的百戏牌：“陛下有了答案，可安心否？”
　　沈亦书自觉没有立场劝慰什么，只能帮着一起收拾残局，她此时最想做的事情就是赶紧告辞离开，总觉得下面的话不是她适合听的。
　　“陛下可曾记得，臣为陛下推举守夜时言及，‘其人有全胜不斗、策通鬼神之谋。’当时陛下只是兴奋能得如此良将入得彀中，怎地今日却多忧思？”祁初温声道，“旃零子预见楚国之危，示警于国君，却以‘妖言惑众’被诛，后楚覆而楚君悔之晚矣；定国王助行皇一统天下，始帝惮其功高盖主，受小人挑唆除之，后行二世而亡。陛下昔年提及旧典，多嗟叹惋惜，在百官面前，更以‘何以困厄时望其执缨相救，而安逸时以缨锐相诘？’勉众。臣感且佩，常引以为戒，时时自省，唯恐行差踏错，不能佐陛下大业。人主英图冠世，何必徘徊于此呢。”
　　沈亦书几乎想要给他鼓掌了：听听，听听，什么叫说话的本事，难怪不过而立之年便是一国之相了，这话说得谁不爱听啊。若官长有这等巧语……别做梦了，他不会的。
　　季旌寒扶着额头，那里隐隐作痛：“道理我都明白，方才也不知怎么，忽然诞生出奇怪的想法。”
　　“想是陛下最近太过劳累所致。好在如今诸事顺遂，陛下也可好生安歇，养足精气。方才守夜不还邀请陛下去吃蟹酿橙，听闻卫左参庖厨手艺一绝，微臣有幸借陛下光，饱享口福矣。”祁初笑道。
　　二人告退而出，顺路同行，祁初依然示意沈亦书与自己并肩。秋风习习，已有枯叶掉落道旁，洒扫的内侍宫婢远远看见一紫一绯便赶紧行礼。谢绝内侍引路的好意，祁初率先开口：“这段时日，女郎甚是辛苦。”
　　沈亦书赶紧回道：“折煞下官，此皆某分内之事。”
　　祁初摆摆手，声音愈发温和：“沈女郎毋须多礼，不是所有人都能像女郎这般，处处以朝廷为先，以忠君体国为本。于公，女郎恪尽职守，勤劳公事；于私，女郎气量宽广，能容忍守夜那个臭脾气。”
　　他说着笑了起来，面上浮现一丝怀念：“旧时于星坪野，忽逢雨连天，数日不晴。守夜起初还能烹茶赏雨，后来渐渐不耐，指天骂地，责云斥雨，连路边爬过一只黄犊他也要揪过来骂两句。忽有一日，我早起见院中拴着一匹马，以为他要门，就去劝他不如等雨停再做打算，谁知他说道……”
　　祁初说到紧要关头却悬崖勒马，沈亦书心下好奇，追问道：“官长说了什么？”
　　祁初故作高深，但只发了一个字音：“雨吁——”
　　沈亦书懵了半刻，忽然反应过来，“噗嗤”笑出了声，祁初亦畅笑不止，“那时我便知道，守夜是个不拘世俗之人，若有朝一日真能请得他出山入仕，那他辅佐的君主与朝廷，必得有容‘异’之雅量。而我要做的，便是‘守异’。”
　　沈亦书笑容渐止，她已经猜到祁初要说什么了。
　　只见他无比认真地说道：“我视守夜为挚友，又是将他拉入这万千俗世之人，女郎当相信，初绝无二心。谢谌风大可以恣意洒脱，而旁人的种种诘难与指责，祁初一并担承。”
　　沈亦书停下脚步，微微侧了侧身，客气地对祁初道：“明相怕是误会了什么，这番话您该说与官长听。”
　　“不，是女郎误会了。”祁初亦止步不前，他正对沈亦书，目不转睛看着她，“守夜知我而女郎不知。”
　　沈亦书心底微惊，她以为自己的那点防备掩饰的很好，不想还是被祁初发现了。她沉默以对，祁初却恳切说道：“今局势初定，百废待兴，陛下夙夜轸念，励精求政，处处倚仗如女郎之能者。初非自赞之人，但恐若不明言招女郎误解，以初有异心，不肯诲愚。我知守夜定不会费心于此，故厚颜自剖君前，请观后效耳。”言罢，深深一揖。
　　他躬身长揖不复起身，因此看不到沈亦书的神色。目光所及但见眼前的官靴向后退了一步，他心底微凉，刚想再说些什么，忽然听到头上传来一声轻笑：“‘我知守夜定不会费心于此’，但凭这句，相公倒是好生了解官长。”
　　沈亦书双手将他扶起，肃拜还礼：“朝之兴衰，全在明相，公实乃国之栋梁也，亦书不过区区尘泥，何敢当公如此厚寄。官长信您，亦书对您自然马首是瞻。过去种种是亦书常怀小人之心，妄揣君子肚量，某之过也。公有所使，但凭差遣，下官责无旁贷。”
　　祁初顿了一下，连道不敢，亦伸手虚扶，两人相视一笑，彼此心知肚明，各自揭过不提。
　　两人并肩行至光华门，祁初望着为了迎接贵宾架的画鼓，想起今日朝会与鲜羌的和谈，欣然慨叹：“守夜之才，天下何能及也。实难想象，这条商路能带给我们多大的惊喜，又会使东齐去往何方。后人提起，当感念守夜之功，启千秋明盛，惠泽万世。”
　　茶瓷马道，这条始于东齐，福延至今的具有特殊意义的商路，以往来贸贩最多的三种物品命名。对于它的开创，史书不过寥寥数笔带过，“兴于开承三年，与鲜羌会盟始立，连贯东西。八方交汇，百货云集，盛世兴荣。”
　　后人考古普遍认为，茶瓷马道兴建的契机是两国会盟，但源头可以追溯到杜经纶的《议夜行禁止条例废止疏》，以及后来他与祁初、徐徵庸联名上表的《论开通远西东北商路建言书》。所以直到现在有些西方国家也把茶瓷马道叫做“祁杜徐路”，为了纪念三人的卓越功勋。
　　即便路上随便抓来一个高中生，问他茶瓷马道形成的原因，他闭着眼都能说出来：“一是东齐当时相对稳定的社会环境与民间私市的兴盛，百姓需求日益增长，为茶瓷马道的出现奠定基础；二是鲜羌与东齐的会盟，加强了与少数民族的文化交流，推动了生产技术进步，深化了意识形态革新，促进了商路发展；三是东齐丞相祁初、凌鸾侍中杜经纶、太博寺卿徐徵庸联名向皇帝建议，提出切实可行的政策，加快了东齐朝廷对于商路的开发和建设。”
　　至于茶瓷马道真正的起源与设立初衷，管他呢，书上没写，老师没教，考试又不考，与他何干。
　　在岁月悠悠的长河之隙，无人知晓这一切的背后，只是一个人有意为之的贪嘴，和“夫以冠世之谋，鬼神之能，算无遗策，制于无形，文韬武略，古今难求，攻赫九霄，声若夜昼（语出游昆仑抱碑）”的无双智计。
　　历史何其有趣，说者有意，听者留心；写的人遮遮掩掩，读的人一知半解；多少真相覆盖其中，多少谎言留迹于外；无数人拼了命也要青史留名，总有人淡名利功成不必在我。
　　孰是？孰非？
　　对耶？错耶？
　　便交给后人去评判罢。
　　反正总有一日，大家都会走入历史的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