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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6、第 136 章 想到此,他 ...

  •   想到此,他怒气更盛,周身散发的冷意把与他比邻的臣子激得齐齐打个哆嗦。也不管对面杜敬仪如何冲他疯狂使眼色,起身执笏奏道:“陛下,臣有三不解,想向众僚讨教。旃零子醒世而楚君剖之,定国王开疆而行皇戮之,世人皆唾,何由?此其惑一;有荆人居平原之隰,臣言天地广阔人皆笑之;有淄人处大山之隈,臣言山川高远人皆哂之,何使井蛙识海,夏虫语冰?此其惑二;古云‘大德不至仁,不可授国柄;见贤不能让,不可与尊位;兵主不足畏,不可威邻敌。’今只见兵主威而邻敌慑,何以柄国、位尊者?此其惑三。下官愚钝,请为解惑。”
      此言既出,几乎所有朝臣全都扭头去看陆观言,仿佛从来不认识他似的,就连祁初都面露惊诧地望过来。要知道,昔日信陵公陆亢因错穿常服被群臣以“不合礼数”为由集体参奏时,陆观言可是从头到尾冷眼旁观,并不曾替父君开脱一语。而这番话几乎把今日所有参奏谢谌风的人都骂进去了,以一己之力得罪半数老臣,这可不像素来冷静自持的陆观言所为。
      满殿文武中也唯有陆亢没有回头看儿子,他垂眉敛目仿佛不曾听见儿子说话一般,如老僧入定状端坐于席一动不动。待全翰意有所指嘲讽“信陵公教导的好儿子”时,有如一拳打在棉花上毫无反馈,倒把全翰气个倒仰。
      若说此时的永正殿上唯一波澜不惊之人当属季旌寒。他倒不是还在走神,只是他比常人更早发现了陆观言的转变。陆观言其人便是再慎以度己,也有属于世家贵胄的傲气,肯俯首听命于人时,说明此人定有令其折服之处,故而心甘情愿为之效力。
      以前他总觉得陆观言太过老成,虽说沉稳有维,却总少了几分生气,见他今日直言不讳地把这帮老臣骂了个遍,他反倒替他高兴。当下也顾不上祁初递来劝阻的眼神,顺着他的话说道:“纪亭侯所言甚善。时九州幅裂,四海瓜分,东齐分崩离析在即,朕三请左相出山,封将拜相,委以重托。左相不负朕望,夙兴轸虑,旰食忘疲,兴戎讨逆,救齐危坠,才有今日你我君臣安坐乾信宫。何以困厄时望其执缨相救而安逸时以缨锐相诘?众卿读君子书,当知‘小谨者大不立’。朕已命大理寺详查此事,若过在沈太学,则依律而行;若过在不夜侯,则朕必重罚之。众卿可有异议?”
      话说到这个份上,便是全翰等人也不好再说什么,于是众臣皆唯唯应诺。季旌寒于是心平气和地将书页翻回前篇:“鸿胪寺,鲜羌使团的接待如何了?”

      陆亢今日下朝,难得没有去找他的红颜知己,而是和儿子坐一辆马车回府。
      “想不到啊,我儿有一日冲冠一怒,竟是为了男儿郎。”陆亢调侃起儿子来毫不留情,“那谢相有什么好,竟教我儿如此死心塌地,就因为他能打仗?”
      陆观言面对父君也不曾和缓语气,依旧冷冰冰道:“他好与不好,还轮不到那些蠹腐指手画脚。”
      陆亢叹口气,幽幽说道:“那你可知就凭你今日之言,我陆家在朝堂上可就被打上‘谢党’二字了。”
      陆观言语气更冷:“如果说两句公道话就能被人打上结党营私的烙印,那这样的朝廷是得肃正风气了。”
      陆亢老神在在,既没有肯定陆观言的观点,也没有抨击旧党们的发难,只是提醒儿子:“别看今日皇帝站在你这边,但是他那番话只会让这些老臣们的反抗更加激烈,‘不患寡而患不均’,皇帝优待左相,群臣自会不满。退一步讲,一旦人皆效之,今上又该如何呢?他若是挡不住悠悠众口,难保不会以你为瞂,届时我儿又当何如?”
      车厢里燃着华贵的熏香,四周铺面绸缎锦垫,车壁还缀着金石玉器。陆观言久居军营,行则从简,居则从便,竟然一时有些不适。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垂目对陆亢说道:“如此,父君既不知今上,亦不知儿郎。”
      他掀开门帘对车夫道:“停车,分一匹马予我,你载国公慢行。”
      临走前他又瞄了一眼熏炉,沉声道:“今上崇俭,若父君不想授人以柄,在外莫要摆这些排场了。”
      言罢,他驭马而去,徒留陆亢待在原地,若有所思。

      晚间,荀晟将今日朝会上群臣所言一字不落的记了下来,交给谢谌风。谢谌风一边啃着梨子一边让卫杨念给他听,在听到全翰说“放纵罢士”时他哈哈大笑,拍着大腿笑得眼泪都流出来了:“说得好!”听到吴庆历的长篇大论时他嗤之以鼻;听到陆观言的辩驳他倒是哼笑了一声;听到季旌寒的回护他懒懒一歪头,嘲笑道:“季四一整个榆木脑袋,还是学不聪明。”
      卫杨念罢,他不置一词,转而问荀晟:“今日去给小墨点儿送饭了吗?”
      荀晟简短答道:“未,不让。”
      没头没尾的几个字,谢谌风却知晓其意,点点头继续啃着梨子:“褚群不会短了她,甭送了,若是日日每顿吃两餐,回头怕是得把谢府大门拆了她才能进来。你晚点再给她送个手炉过去,若是冻着了咱们家的贵女,她回来又得跟我叽歪。”
      他实在懒得起身,让卫杨给他拿帕子擦手,一指崩弹飞想凑近前来叨口梨子的吃不撑,气的吃不撑边骂边啄他。生怕这一人一鸟打起来,卫杨赶紧用栗仁把吃不撑哄走。谢谌风话是对荀晟说的,但余光一直盯着卫杨手中的板栗:“这么说来,那帮旧党头子里面,今儿朝上就只有他既没参我,也没应和,从头到尾安静的跟吃不撑似的?”
      荀晟沉默,他看了一眼正忿忿不平站在卫杨手臂上边啄板栗边骂人的吃不撑,不知该如何回答。谢谌风了然,他的右手食指正点在案几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像是在思考朝堂局势,但更像是在思考怎么把板栗从吃不撑嘴里抢过来。卫杨见状,默默从袖中掏出几个栗子放在谢谌风案前,他顿时高兴了,却也不肯好好吃,拿栗子颠着玩,还故意往吃不撑面前凑。吃不撑气的羽毛都炸起来了,愤怒地啄了他一口振翅冲出门外,看方向是飞往药庐。
      谢谌风大获全胜甚是得意,还不忘使唤卫杨:“去盯着他点,别让他找明夜告状。”
      卫杨走后,谢谌风剥着胜利果实对荀晟说道:“这事儿犯不着跟季四提,现在知道这些对他没好处。他最好是一辈子都不知道刍兕的存在,安安稳稳当个太平皇帝——虽然不大可能。”他把栗仁丢进嘴里,又去剥下一个,“要是祁岁和问你就说还在查,没进展。他要怀疑也随他去,反正他自己也查不出什么来。那老东西也不用管他,他只是个傀儡,与虎谋皮到最后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死的。”
      “你既已归元个七七八八,就别老跟朝堂上扮家家酒了,让天官儿给你溯源,你也去找枯枝,再找不到你们就冲到刍兕家里哭着求他给你们也行。管你们用什么方法赶紧把枯枝找到,凊琊现在还有点脑子,没把自己完全交付,万一她哪天被刍兕哄得彻底迷失心智把大气运都给了他,那时你就是哭倒不周山都没用。小墨点儿元神未归热血上头要匡扶乱世,你就别跟着入戏了,让她去独守大齐,你去干你的正经事。另外记得抽空回去一趟,天官儿又不知发了什么滥好心,从奕微境里捡到个禁制想找你去赦,你去应付一下,别让他老来烦我。”
      这些话若卫杨在左近定是懵然无知,不晓何意。但荀晟却神色如常,躬身一揖,平静应道:“谨奉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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